山河鉴 第12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动乱不会仅仅局限于中原,冀州和幽州也迟早难逃战火。

几天后,在中山国的一个边境集镇,陈默终于等来了他的机会。

他打听到,马商张世平的车队将在此地停留一日,补充草料。

陈默当机立断,将队伍里仅剩的一点钱财全部拿出,在镇上最好的酒肆里备下一桌酒宴,

随后他便带着周沧和谭青,牵着那匹伪装成驮马的战马,亲自前往张世平落脚处递上拜帖。

拜帖上未提“汝南”二字,只自称是关内豫州人士,为避兵祸而来。

张世平年约四旬,身材微胖,一双小眼睛里神光十足,

他听说是一个名叫“陈默”的落魄书生宴请,原本都不欲理会,

但又听到对方说是从关内逃难来的......这倒是让张世平起了几分兴趣,便带着几个护卫欣然赴了此约。

宴席之上,气氛融洽,陈默言谈不俗,宾客尽欢。

酒过三巡,张世平终于切入正题,笑呵呵的试探道:

“陈默老弟,我看你和你这些同乡一路从豫州逃来,风尘仆仆,身上怕是没剩下几个钱了吧?

这顿酒宴,恐怕就已是倾尽所有了?”

随侍的周沧等人听到这话,脸上顿时都有些挂不住了,

陈默倒面不改色,放下酒杯,朗声大笑:

“张公快人快语,在下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拍了拍手,让谭青将那匹经过伪装的战马牵了进来,

这匹马虽然瘦弱,但眼神精气内敛,显然是匹百战良驹。

张世平眼中有些不解。

陈默却对着他长身一揖,言辞慷慨激昂道:

“此马于张公而言虽不足一提,却是吾等一行人从豫州兵祸中逃出时,唯一的倚仗所在,

今日我等便将此马赠予张公,以表结交之心!”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张世平也愣住了,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死死的盯着陈默,像是要将他看穿,

一个穷困潦倒,几乎一无所有的流亡书生,竟然能如此干脆地舍掉自己赖以为生的坐骑?

这是何等的胆识与气魄?

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

商人赌性极重,他已经起了爱才之意,

“陈老弟,你这是何意?”张世平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张公,”陈默直起身,目光灼灼,

“我知道,马匹在此地不值钱,

但我也知道,张公此行北上,所图甚大,

边境路途凶险,盗匪横行,张公的马队虽然护卫众多,但终究势单力薄,

我与我这几位同乡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手上都沾过血,

我们愿以此马为投名状,为张公的车队充当护卫,一路护送至涿郡。”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们不取分文,只求张公能为我等在涿郡提供一个落脚之地,并引荐一二,为我等谋一个安身立命的出身。

所以,这笔买卖对我等几人而言,稳赚不赔!”

以“舍”换“得”!

用一匹战马和一行人的护卫之力,换取一位大马商的资助与关系网!

张世平端详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他亲自走下座位,扶起陈默,

“好!好一个‘稳赚不赔’!”

他用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就凭你这份胆魄和眼光,你这个朋友,我张世平交了。

从今天起,你们的吃穿用度都算我的,

等到了涿郡,我保你有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

在张世平的资助下,陈默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获得了“第一桶金”,队伍里的众人也终于换上了干净衣服,吃上了饱饭。

一个月后,商队有惊无险的抵达了幽州涿郡。

这里是幽州腹地,远离中原战火,比之汝南更多了几分安宁秩序。

张世平也果然信守承诺,利用自己的关系,很快便为陈默一行人打造了全新的户籍,让他们从流民变成了有籍可查的“良人”。

临别前,张世平更是将陈默引荐给了当地一位颇有声望的人物,

“陈老弟,这位是刘元起刘兄,乃是本郡大族,论起辈分还是当今皇帝的远房族亲,”

张世平热情地介绍道,

“刘兄素来乐善好施,最是欣赏你这等有才学的年轻人。”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陈默心中微动,

他上前半步,对着那名叫刘元起的中年人恭敬一揖,

“晚辈陈默陈子诚,见过刘公。”

眼前这个人,在不久的未来,将会因为一位族中子弟而名留青史。

那位子弟此时或许还在本地织席贩履,

但他的名字,终将响彻整个天下。

第十章 扬名

涿郡,刘府。

如果说汝南袁氏的府邸是那种高门阔第,处处要显出他们四世三公的身份和气派,

那涿郡刘家的宅第,却反倒更像是一座大型的坞堡。

高墙环绕四周,院内仆役家兵步履沉稳,目光警惕,这也便是边郡世族特有的戒备。

在张世平的引荐下,陈默终于见到了这位在史书上仅有寥寥数笔,却对历史走向起到了关键推动作用的人物。

刘元起年约五旬,身着一袭素色锦袍,颌下的三缕长髯也被修剪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虽无官职在身,但他眉宇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之人的威严。

“晚辈陈默,字子诚,见过刘公。”

陈默收起了身上所有的锋芒,以一个落魄书生的身份,恭恭敬敬的长身一揖。

他知道,眼前这位看着颇为和善的中年人,骨子里依旧是这个时代典型的那种......旧派士族。

第一印象,至关重要。

刘元起却是用平和却颇具穿透力的目光,仔仔细细的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听张老弟说,小友是从豫州之地,千里迢迢逃难而来?”

刘元起的声音不疾不徐。

“正是,”陈默微直起身,脸上的悲戚恰到好处,

“黄巾蚁贼势如疯魔,焚我乡里,毁我家园,

晚辈幸得几位同乡拼死护卫,这才侥幸逃出生天,一路流亡至此。”

“唉,国之不幸,黎庶遭殃啊。”

刘元起轻叹一声,示意陈默落座,随即看似随意的问道:

“小友既是读书人,不知对如今这天下大势,有何高见?”

这突然的出言问话,实则已是在初次考校了。

陈默心中对此早有准备,

但他还是先沉吟片刻,佯装思考,这才缓声开口道:

“晚辈人微言轻,不敢妄谈天下,然晚辈自豫州而来,亲眼所见,

黄巾之乱,看似烈火烹油,席卷中原,实则......乃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哦?”刘元起眼中微有讶异,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一开口,便给出了如此与众不同的论断,

要知道,按如今从关内传来的消息,无一不是说黄巾势大,官军节节败退,朝野震动。

陈默继续说道:

“黄巾之势,起于民怨,

其首领张角以‘太平道’蛊惑人心,短短数年便聚拢百万信徒,

此等惑众之能与组织之才,放眼天下也属罕见。

然其部众多为活不下去的饥民,只知烧杀抢掠,逞一时之快,却无半点长远之规,

此等乌合之众,一旦朝廷天兵遣卢植,皇甫嵩,朱儁三位将军其一,率精锐尽出,其败亡指日可待。”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晚辈真正忧虑的,却是黄巾之后。”

“黄巾之后?”刘元起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已然尽去,

“是,”陈默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为平此乱,朝廷必然要下放兵权于各州郡,允地方豪强自行募兵,

待黄巾平定,这些手握兵权的地方势力,便如出柙之猛虎,再难收服。

届时,天子威严难再,州郡割据,天下......恐将陷入比黄巾之乱更为惨烈的纷争之中。”

一番言语,字字珠玑,听得刘元起一时有些失神,

他定睛看向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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