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熟悉的声音裹挟着室外的凉气,从门口涌了进来。
薛长明没抬头,光听这得意洋洋的尾音就知道来的是谁。
他继续刷着手机,头也不回地问:“赢了?”
“那还用说?”林贵浦把球包随手往地上一丢,整个人像卸了力气一样,一屁股砸进薛长明旁边的沙发里,“我的对手也不强,轻轻松松,两局直接拿下。”
他说话时,脸上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松弛感,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的薄汗,但呼吸已经完全平复了,可见赢得确实轻松。
这次远赴丹麦公开赛的国羽男单,一共来了三个,除了薛长明,还有乔斌和林贵浦。
薛长明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签表。
乔斌那边凶多吉少,他首轮就撞上了韩国现役一哥孙完虎,以乔斌现在的火候,想啃下来,难。
倒是林贵浦这小子,运气和实力都在线。
因为有薛长明提前给出的善意提醒,他成功避开了前世那场几乎断送职业生涯的致命脚伤,没有在上升期戛然而止。
经过这一年来各大公开赛的锤炼和打磨,他已经稳稳地把自己送进了世界前二十的排名,整个人身上那股自信和从容,跟从前判若两人。
“明天你的对手可不好对付啊。”
林贵浦随口抛出一句,人已经懒洋洋地陷进了沙发里,一只手熟练地从兜里摸出手机,拇指一划,点开了不知道追了多久的网络小说,开始追更。
“嗯,我知道。”
薛长明应了一声,他沉默了两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看向林贵浦,话锋一转:“你最好还是担心一下你那边吧。约根森可比伍家朗难打多了,而且他的打法跟你差不多。”
这话不轻不重,却刚好戳在点上。
被同一类型的选手压制,往往比输给另一种打法更让人难受。
“哎呀,这个就随缘了。”林贵浦盯着手机屏幕的目光顿了顿,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膛里挤出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甘和认命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味道,“不好打也得打啊。”
“我现在可没有你这水平,也不像石头在韩国公开赛那样,讲着‘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哗’的一下直接爆种爆成了战神。”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半开玩笑的弧度,眼底却藏着一丝认真的光。
“不过啊,你说——万一我也爆种了呢?”
“还真不好说能不能把约根森给掀翻了。”
他歪过头来看薛长明,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相信的理由。
“你说,有可能不?”
薛长明嘴角微微一扯,没有立刻接话。
这他可真的不知道。
从他在这个时间线醒来的第一天起,一切就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丹哥那件说不清道不明的窗帘门事件、田哥本该如期而至的退役、林贵浦那场几乎断送职业生涯的脚伤——这些原本被时间钉死的事情,因为他的插手,一个接一个地松动了。
就像有人往一潭死水里丢了一块石头,涟漪荡出去,谁也说不准最终会波及到哪片岸。
石宇齐在韩国公开赛上的爆种,就是薛长明做梦都没想过的剧本。
他记得前世这场比赛,石宇齐直接倒在了第二轮,但这一世,爆种来到了决赛。
如果决赛没有他的话,或许韩国公开赛会取代法国公开赛,成为石宇齐第一个夺冠的高级别赛事。
想到这里,薛长明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于是眼下这站丹麦公开赛,他更没法断言什么了。
签表出来的那一刻他就觉得不真实——按照前世的发展,石宇齐本该稳稳地出现在正赛签表里,可就差那么一个名次,被硬生生挡在了门外。
反倒是林贵浦,踩着这道错位的门槛,站上了丹麦的赛场。
蝴蝶的翅膀扇到了签表上,一切都变得奇奇怪怪的。
“算了。”
林贵浦等了几秒,没等到薛长明的回音,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位好友时不时的沉默,无奈地挥了挥手,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
“反正我尽力打吧。打得过就打,打不过——”他把手机往腿上一扣,仰头靠在沙发的软垫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得晃眼的灯,语气反倒松弛了下来,“那就代表我的实力只能止步于此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倒没有多少颓丧的意思,反而透着一股少年人难得的通透。
毕竟约根森和他的打法确实很像,而且还是在丹麦本土作战,坐拥全场山呼海啸的助威。
在这样的助力下,约根森要是没打过他,那才真的出人意料。
“你可别自说自话了。”
薛长明把手机锁屏,随手搁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林贵浦边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贵浦愣了一下,仰头看他。
“身为国羽的双子星,”薛长明低头看着他,眼里没有玩笑的意思,“齐哥可以在韩国公开赛上爆种,你肯定也可以在丹麦公开赛上爆种。”
“据我所知,林贵浦可不是这样随随便便就垂头丧气,认命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放平了些,像是在转述一句反复咀嚼过的话。
“齐哥跟我说过,只要不带着害怕的念头去打,大胆去把你脑海里的想法实现出来,就能发挥出超过平时的水准。”
林贵浦没接话,就这么仰着脖子看了他两秒。
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有些过分。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双子星,”他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像是在尝一颗还没完全熟透的果子,“齐哥是,你也是,我跟你们比,还差一截呢。”
他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已经从沙发里坐直了几分,后背离开了那团软塌塌的靠垫。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丢到了一边,屏幕上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说定格在一个无关紧要的段落,再也没有人往下翻。
“不过你说得对。”
林贵浦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响了两声,像是已经在热身了。
“有什么好怕的,干他娘的就是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把鞘里的刀抽出了半寸,带着一股混不吝的锐气。
“好!很有精神!”
门突然被推开,夏煊泽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双手拍出几声清脆的掌声,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乔斌低着头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平静,但薛长明一眼就看穿了。
那种平静不是输赢看淡的从容,而是把失落咽下去之后,强行压住的表情。
眉眼之间藏都藏不住的落寞,已经说明了一切——这第一轮,八成是没了。
薛长明没开口问,只是和乔斌对了一个眼神,轻轻点了一下头。
“要的就是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夏煊泽径直走到主位,坐了下去,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林贵浦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扫过薛长明,扫过乔斌,像是在清点自己手里的每一张牌。
“现在进入第二轮的,就剩下你们两人了。”
他的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像一个在战前摊开地图的将领。
“长明我是不担心的。以他的实力,只要不出意外,基本稳进决赛。”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夸张。
薛长明自己也没有否认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听着。
夏煊泽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林贵浦身上,顿了顿。
“所以,我唯一担心的就只有你,贵浦。”
空气安静了一拍,林贵浦下意识地攥了攥刚活动过的手腕,正准备说点什么,夏煊泽却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忽然缓了下来,像是收起了教练的严厉,换上了另一种更温和的东西。
“但是你刚才那句话,让我觉得——我的担心多少有点多余了。”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不算笑,但眼睛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光。
“有这股子念头在,不管做什么,我都相信你。不管是赢下比赛,还是输掉比赛,只要把自己全部的东西打出来,就够了。”
这话不像赛前的战术布置,更像是一场提前给出去的认可。
林贵浦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点了一下头,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煽情的话,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夏煊泽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转而看向沉默坐在一旁的乔斌,声音放低了几分:“乔斌,输了就输了,孙完虎毕竟是韩国一哥,你现在跟他打,火候上确实差了点。”
“但输了不是白输的,回去把他比赛的录像吃透,他那些套路你多碰几次就熟了。”
乔斌抬起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终于开了口:“我知道,教练。”
薛长明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觉得这间小小的休息室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凝聚——不是鸡汤,也不是口号,而是一种每个人都在咬着牙往前顶一口气的劲儿。
夏煊泽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自己的队员们:“行了,该说的都说了。”
“明天第二轮,长明对伍家朗,贵浦对约根森——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手指点了点林贵浦的方向:“特别是你,放开了打,赢了是我指导有方,输了是你自己实力不济,教练不背锅。”
“哎?”林贵浦眼睛一瞪,“怎么到我这儿就区别对待了?”
休息室里终于响起了这几个人到达丹麦以来的第一阵笑声。
乔斌也跟着弯了弯嘴角,脸上的落寞也被笑容给取代了。
“好了,走吧,我们男单组比赛打完了,可以回酒店了。”
“而且今天结束的比较早,就破例以此,我请你们吃一顿好的,去迎接明天的比赛。”
“真的假的?”
“我说的能有假?”
“我去,夏指导真请我们吃饭!”
“那还等什么,走啊!”
……
第235章 丹麦的妖风,伍家朗的冲击!
10月份的丹麦已经步入初冬,天气也寒冷了下来。
前两天还是晴空万里,今天却风云突变,从清晨开始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欧登塞的街道被雨水浸成深灰色,路边的梧桐树叶被冷风卷下来,湿漉漉地贴在人行道上。
薛长明从酒店大巴下来的时候,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他把队服外套的拉链拉到头,将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快步走进了球馆。
走进场馆热身时,他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
整个场上刮着一股横向的妖风,这不是常规的顺逆风,而是一种从观众席方向斜斜灌进来的气流。
羽毛球这项运动对气流的敏感度堪称恐怖,只要空气的扰动大一些都能让它的飞行轨迹产生肉眼可见的偏移。
而今天这股妖风,已经大到热身时他连续三个挑球都出现了落点偏差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