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李乾坤抬手,语气陡然转冷,“朕意已决,无需多言。”
李乾坤不再去看姜令骁,转而高声道:“王德全——即刻命尚工局与太常寺乐官协同,日夜养护焦尾琴,确保万寿节当日,琴音如初,不染尘埃!待桃贵妃献艺完毕,若曲动人心,余音绕梁……”
微顿了下后,李乾坤目光深邃地望向小桃花,唇角微扬:“朕便将此琴,赐予桃贵妃,永镇其宫。”
“哗——”
殿内霎时间一片哗然。
众人皆知,焦尾琴不仅是乐器,更是帝王权威与文化正统的象征,历代皇后欲求一抚而不可得,如今竟要赐予一位贵妃?
小桃花怔住,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随即迅速敛神,双膝跪地,深深伏拜:“臣妾……谢陛下天恩!臣妾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圣眷,以一曲《凤求凰》献于万寿节,为陛下贺寿,为江山祈福!”
“好!”李乾坤大笑,龙颜大悦。
……
……
回到凤仪宫的皇后姜令骁犹自没有平复下心中的怒火。
凤仪宫的殿门在她身后被她“砰”地一声用力合上,仿佛要将那承明殿中的屈辱也一并关在门外!
只是,那道关门声,在皇后姜令骁听来,实在是太轻,感觉轻得连一丝风都惊不起,更压不住她胸腔里翻涌的烈焰。
姜令骁未换凤袍,未卸珠钗,径直走向殿心那张紫檀嵌玉的宝座,却在临近时猛然驻足,一掌拍在旁边的案几上。
青瓷茶盏震落于地,碎成数片,茶水四溅,如她此刻分崩离析的尊严!
“那个贱婢洗涮伺候的脏手,怎配碰触焦尾那绝世好琴?”姜令骁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刮玻璃,刮在殿内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殿中霎时寂静,唯有角落里,一位年迈的老嬷嬷缓缓上前,双手交叠于身前,低声道:“娘娘息怒,保重凤体要紧。”
“你可知道……”
姜令骁转过身,眸光如冰,
“那焦尾琴,先帝曾亲口说过,唯有‘德容兼备、才艺双全’者方可抚弄!”
“我苦练琴艺十多年,从十指生茧到指下生风,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以正宫之身,奏此琴于大典之上,昭示我姜氏之风骨,皇后之威仪!”
“可今日呢?”
“陛下竟让一个宫女出身的贱婢,亲手调校此琴,还当众许诺,若她奏得好,便将琴赐予她……”
“你听清楚了吗?赐予她!”
…………
第64章 《凤求凰》与焦尾琴
此刻,正向年长嬷嬷怒吼泄愤的皇后姜令骁,其音骤然拔高,如裂云之箭,直刺殿宇穹顶。
而其尾音处的微微颤音,却非因怯懦或虚弱,而是怒火焚心、气血翻涌所致——那是一种被轻贱、被剥夺的极致愤懑,如熔岩在血脉中奔流,几欲冲破躯壳!
姜令骁立于凤仪宫正殿中央,凤袍广袖翻飞,仿佛一尊被冒犯的神祇,周身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压。
殿中烛火摇曳,映照出她冷峻的侧影。
至于她那双眸子,原本沉静如深潭,此刻却燃着幽焰,烧得通红。
只听,姜令骁一字一顿但却掷地有声地重复着之前的说辞:“那个贱婢洗涮伺候的脏手,怎配碰触焦尾那绝世好琴?”
姜令骁身前的那位年长嬷嬷轻叹一声,声音低缓似极度共情于她:
“是啊,娘娘苦练十多年琴艺,寒暑不辍,十指磨茧,终得指下生风,弦上成章!”
“那焦尾之琴,乃先帝遗物,象征雅乐正统,唯有德才兼备、技艺通神者方可抚弄,先帝在时,曾亲口赞您‘指下有河山,弦上有春秋’,连太常寺掌乐的老乐正都俯首称您为‘宫中第一琴手’,可如今……那等好琴竟要落入一个连工尺谱都识不全的宫女之手?”
“她何德何能?”
“不过仗着几分颜色,几句巧言,便妄图染指国器!”
“实是令人不平,令人齿冷!”
…………
姜令骁闻听此言,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阴影,仿佛隔绝了这世间所有虚伪的温柔。
她将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以疼痛来让她自己保持住冷静。
她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不甘心啊!
这不甘,不是因一琴之失,而是因尊严被践踏,因权势被侵蚀,因她苦心经营十年的地位,竟在一夜之间,被一个出身微贱的女子以“才艺”之名悄然撼动!
“我得不到的……”姜令骁蓦地睁眼,眸光如电、寒光四射,“我也不会让小桃花得到!”
“娘娘……”这位年长的嬷嬷轻唤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与敬畏之意。
她跟随姜令骁多年,见过她落魄,虽只有一夜,见过她隐忍,虽只有几次,但却从未见过她如此……不是悲戚,不是怨怼,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仿佛已将心魂淬成寒铁!
姜令骁却不再看她,反而缓步走向殿侧那架尘封已久的古琴。
那琴覆着玄色锦缎,积了薄灰,仿佛被遗忘的旧梦。
她伸手,轻轻拂去灰烬,动作轻柔,如同抚过爱人眉眼。
“你可知,焦尾琴为何名‘焦尾’?”她忽然发问,语气竟出奇地平静,仿佛方才的怒火从未存在。
年长的嬷嬷微微一怔,随即肃然答道:
“传闻东汉蔡邕途经吴地,闻火中桐木爆裂之声,知其为良材,急扑火抢救而出,取其焦尾部分制为琴,故名‘焦尾’!”
“此琴音色清越,有金石之韵,更传说有灵性,只应归于真正知音之人。”
…………
“知音?”姜令骁冷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可若这琴,本就不曾完整呢?”
不等这位年长的嬷嬷发问,姜令骁已自顾自地解说了起来:
“真正的焦尾,早已在先帝在位时的某场大火中毁去了大半——先帝曾私下与本宫提及过此事!”
“当年救出的,不过是一段残木,其中一根主弦,早已断裂,后来所用的,是内务府乐坊以‘寒蚕丝’混‘金缕线’补制而成,虽外观无异,材质却不同,音色亦有细微之差。”
…………
姜令骁的指尖轻拨琴弦,发出一声清越却略带滞涩的声响,仿佛琴在呻吟。
继而,姜令骁继续说道:
“若非精通音律、耳力极佳者,绝难察觉!”
“但若在特定曲目中,以特定指法猛烈拨动,那根补弦便会因震幅过大而产生‘裂音’——如裂帛,如骨碎,细微却刺耳,足以扰乱整曲意境,若力道过猛,甚至可能……断弦!”
…………
年长的嬷嬷瞳孔骤缩:“娘娘的意思是?”
“小桃花要奏《凤求凰》,是吧?”姜令骁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冰霜般的寒意,“那是一曲极尽缠绵之能事的琴曲,起音柔缓如春水初生,转调却急促如骤雨打荷,最是考验指力与音准的掌控,而第三段‘凰兮归止’,需以‘滚拂’之法连扫七弦,力道由轻至重,如潮涌不息——那正是补弦最脆弱之时!”
她缓缓抬头,目光如刀,直刺虚空,仿佛已看见那日大典之上,万众瞩目之中,琴弦崩断的瞬间:
“届时,七弦齐鸣,她小桃花指尖一颤,裂音乍起,轻则走音失律,重则弦断声绝——一曲未终,琴毁于手!”
“当着满朝文武、六宫妃嫔的面,她是要继续装那清雅才女,还是沦为笑柄?”
“是要解释‘琴弦有异’,还是承认自己技艺不精?”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将会失去圣心!”
…………
听得此言,这位年长的嬷嬷呼吸急促,额角渗出冷汗:“可……若她察觉,提前换弦呢?或是请乐师查验?”
“她不会。”姜令骁冷笑,眸中闪过一丝讥讽,“她太自信了——她以为自己亲手调校了琴,便是掌控了一切!但她越是自信,便越是疏忽——这,便是她的死穴!”
姜令骁缓缓抚过琴身,指尖划过那道几乎不可见的接痕,低语如咒:“她想要风光无限,我要她万劫不复!这后宫,从来就不是谁得宠,谁就能赢的地方——恩宠如露,权谋如网,她若不知进退,便只能成为这网中之食!”
殿外,狂风骤起,卷起枯叶拍打窗棂,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宛如弦断。
而此时,桃贵妃宫中,灯火通明。
小桃花正对铜镜而坐,指尖轻拨琴弦,试弹《凤求凰》的起调。
她眉目温婉,嘴角含笑,眼波如春水荡漾,似是已看见那日万寿节上,琴声绕梁,四座皆惊的盛景。
“想不到我以前教给你的那几手,竟然还派上用场了!”赵嬷嬷满脸喜气地闯入,手中捧着一叠新制的琴谱,“快练一练,万寿节上定要技惊四座,看那皇后娘娘以后还敢不敢小瞧你!”
第65章 沈嫔新舞
小桃花望着赵嬷嬷捧来的那一叠新制琴谱,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不用了!”
“什么?”赵嬷嬷一怔,双眸骤然睁大,盛满了惊疑与不解之意,“你……你说什么?不用了?皇上可是亲口许诺了,你若奏得好,便将焦尾琴赐你!那可是先帝遗物,天下琴人梦寐以求的至宝,更是圣心眷顾的象征!你若不弹,岂非拂了圣意?圣心一失,往后还如何在宫中立足?”
殿内烛火轻摇,映得赵嬷嬷脸上的皱纹也跟着颤动。
此刻,赵嬷嬷急得几乎要将琴谱塞进小桃花手里:“你可知道,多少人跪着求都求不来这样的机会?你倒好,竟要推辞?”
听得赵嬷嬷之言,小桃花却未在第一时间回答。
只见她缓缓起身,素色裙裾如流水般滑过青砖,直至行于窗前。
而后,其指尖轻抚冰凉的窗棂,同时抬眸望向天边那一弯冷月。
良久,小桃花才轻声开口道:
“嬷嬷,我在弹琴这方面有几斤几两,别人不知,您难道还不知晓?”
“虽说与你学琴时,也曾练到指尖起茧,可我拢共才练了多长时间?”
“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
“比起皇后娘娘的十几年苦修,比起一些世家出身、自小熏陶的妃嫔,我这点技艺,不过是萤火之光,怎敢与日月争辉?”
…………
微顿了下后,小桃花声音愈低:
“更何况……您当真以为,我能靠着一曲《凤求凰》,就能从陛下手中接过焦尾琴?”
“那琴……可不仅仅只是琴而已啊!”
“那琴……说白了就是权!就是势!就是后宫之中谁主沉浮的象征!”
“陛下金口玉言不假,可这宫里,有的是让别人不能成事的手段!”
…………
赵嬷嬷听得心头一震,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再继续劝说小桃花。
小桃花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亮却沉静的眼眸:
“皇后姜令骁,步步为营,怎会容我一个出身卑微的贵妃,借一曲琴音便夺走象征正统的焦尾?”
“皇贵妃虽然素来与她明争暗斗,可在这等大事上,她们定会联手!”
“于这两位而言,一个要护住自身在后宫中的地位,另一个则是要打压异己,以免后来者后来居上!”
“此次万寿节,我若真去奏琴,很显然会成为她们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任她们摆布,一旦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因此,我不能赌!”
“因为,我根本就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