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太监总管王德全走上前来低声询问道:“陛下,柳如眉虽除,但徐震背后……”
“徐震背后啊!”李乾坤接过话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自然是江南布政使,陈文昭。”
“陈文昭……”太监总管王德全倒吸一口凉气,“此人老谋深算,且在朝中根基深厚,恐怕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李乾坤冷笑一声,“再不好对付,他还能有三头六臂不成?徐震能带着三万大军来送死,他陈文昭能带着整个江南造反吗?”
“请陛下恕奴婢先前妄言之罪!”太监总管王德全连忙低头告饶道。
“王德全!”李乾坤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口,看着外面逐渐放晴的天空,缓缓地开口说道,“你可知朕为何只带着这一百多屯骑营的精锐士兵出巡?”
王德全摇了摇头——有关于这一点,他的确什么都不知晓!
“因为朕很好奇,究竟有多少人,会因为误以为朕身边只有百来号人,因此就想要对朕发动致命攻击!”李乾坤冷笑着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而后,李乾坤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德全道:
“另外,传朕密旨,召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即刻南下,与朕汇合。”
“陆炳?”
听到这个名字的王德全心中顿时就是一惊。
要知道,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可是锦衣卫中的狠角色,素有“活阎王”之称,陛下此时召他南下,看来是准备动真格的了!
“是,臣领旨。”王德全当即领命退下。
……
……
夜深人静时分,李乾坤却毫无睡意。
此刻,他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名单。
那是徐震随身携带的一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人名、官职以及数额。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与徐震勾结的官员,每一个数额,都代表着一笔贪污的赃款!
“江南道,果然是一潭浑水啊。”
李乾坤随手翻了翻,发现这名单上,不仅有各级地方官吏,竟然还有不少朝中大员的亲信,乃至于是皇亲国戚的管家……当即,李乾坤就忍不住的在心底轻叹了出声。
第172章 那朕就陪你们好好玩玩!(2合1)
江南的夜,湿冷如冰。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石板路,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书房内,一盏孤灯摇曳,将李乾坤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班驳的墙壁上,宛如一只蛰伏的猛兽。
他正伏案疾书,手中那支狼毫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桌案上,摊开着一份长长的名单——那是他这几日暗中搜集的江南官场贪腐名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连着无数百姓的血泪,每一条罪证,都足以让日月国朝野震动!
就在李乾坤翻查名单,目光停留在“杭州府通判赵文华”那一栏时,蓦地,也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极轻,若非李乾坤耳目远超常人,恐怕早已忽略过去。
那是衣袂破空时被雨丝阻碍的微响,是足尖轻点屋檐瓦片时,那一瞬即逝的摩擦声。
李乾坤神色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紊乱,只是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顿,笔尖那滴饱含浓墨的墨汁因悬空而滴落,在纸面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墨花。
“谁?”良久,李乾坤低沉着声音询问了出声。
“属下参见陛下,方才见陛下处理政务,固不敢打扰!”
在李乾坤询问出声的第一时间,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穿透雨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内。
那人单膝跪地,动作利落,未带起一丝风声。
进入屋中的黑影身穿飞鱼服,腰间佩着绣春刀,刀鞘上沾满了斑驳的血迹与尘土,显然是一路历经险阻、马不停蹄地疾驰而来。
李乾坤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那人的脸庞。
那是一张年轻却满是风霜的脸,左脸颊上一道新鲜的刀疤还在渗血,与飞鱼服上的金线绣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起来说话。”
李乾坤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并且,在说出这四个字后,目光便随即落回到了手中的名单上,仿佛眼前跪着的信使,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而已。
“是!”黑影谢恩起身,却依旧躬着身子,不敢直视天颜,“指挥使大人让属下先行一步,将这封密信呈给陛下。”
说着,他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印的信件,高高举起。
那火漆印上,赫然盖着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私印,鲜红如血,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李乾坤放下毛笔,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那封尚带着些许体温的信件。
他动作优雅,仿佛只是在接过一份寻常的奏折。
而后,便见他以指尖轻轻挑开封泥,撕开信封。
展开信纸,目光扫过,李乾坤的眉头微微皱起。
信的内容很简单,寥寥数语,却字字如惊雷,在李乾坤平静的湖面下炸开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臣陆炳叩首,启奏陛下!”
“臣奉旨南下,行至苏州府与杭州府交界的太湖之畔时,截获一支打着‘丝绸茶叶’幌子的神秘商队!”
“该商队表面看似寻常货运,实则暗藏玄机——经查验,车队车辙深陷,负重极大,掀开伪装的丝绸包囊后,竟发现内藏大量精铁打造的制式武器兵刃——刀枪剑戟,弓弩箭矢,一应俱全!”
“数量之巨,粗略估算,足以装备三千精锐私兵!”
…………
李乾坤的目光在“三千私兵”这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日月国律法森严,民间私藏甲胄兵刃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更何况是足以武装三千人的规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私,这是赤裸裸的谋逆!
是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有人……想死了!
然而,更让李乾坤感到震惊乃至心寒的,是信的下半段。
“尤为惊心者,该商队领头之人,经查实,乃日月国十二世家之一,花家家主花满楼之远房侄子,花荣花是也!”
“此人平日里以行商为名,实则为花家暗中输送利益,此次竟敢铤而走险,运送违禁军械,其背后若无花满楼授意,断不敢如此行事!”
“臣已将人赃并获,暂押于苏州大牢,静候陛下圣裁。”
…………
“花家……”
李乾坤缓缓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李乾坤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紧闭的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窗棂,发出“笃、笃”的声响。
花满楼。
这个名字对于李乾坤来说,承载了太多复杂的情感。
在李乾坤原身那残存的记忆中,此人曾是当朝太傅,位列三公,更是李乾坤年少时的授业恩师之一。
那时的花满楼,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青衫,博学多才,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他以“清流”领袖自居,在士林中声望极高,每每上书言事,必引经据典,痛陈时弊,是当时无数读书人眼中的道德楷模。
李乾坤登基之初,根基未稳,朝中豺狼环伺,那时的花满楼,也曾尽心辅佐,夜以继日地批阅奏章,为年轻的皇帝出谋划策。
那时的他,是李乾坤心中少有的几个可以推心置腹、甚至可以托付生死的长辈。
李乾坤曾视他为父辈,对他恭敬有加,每逢年节,赏赐更是从未断过。
然而……人终究是会变的!
随着皇权的逐渐稳固,随着朝堂利益的重新洗牌,这位看似清高自许、不食人间烟火的花太傅,渐渐露出了他的另一副面孔。
他开始利用自己的门生故吏,在江南一带广置田产,兼并民田,垄断盐铁生意。
他表面上依旧吟诗作对,一副两袖清风的模样,背地里却早已富可敌国。
更让李乾坤隐隐不安的是,有密报称,花家此前似乎与北狄的某些部落有所勾结,暗中输送粮草物资。
原身对此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念及当年的师徒情分,也为了朝局的稳定,不想在自己根基未稳之时引发士林的动荡,也正因为此,原身一直采取的都是隐忍的态度。
原身以为,只要自己恩威并施,花满楼终究会念及旧情,适可而止。
现在的李乾坤虽然不是原身,但看在原身的面子上,李乾坤愿意给原身一个面子。
也正因如此,李乾坤出京南巡之前,还曾特意召见过花满楼。
那日的御花园中,两人品茗论道,李乾坤借着“请教学问”的名义,旁敲侧击地警告过他。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朕听闻江南水患频发,百姓流离失所,不知老师以为,这治理水患,除了修堤筑坝,还需注意什么?”
花满楼当时回答:“需上下齐心,法度严明,不可有私心杂念。”
李乾坤当时便笑了,意味深长地说:“老师所言极是!这治国如治水,若是河道被私欲堵塞,便是修得再高的堤坝,也终有溃堤的一日!朕希望老师做事前,多想着点祖宗法度,多顾及点君臣情分,莫要让朕失望啊!”
花满楼当时神色如常,恭敬地叩首谢恩,表示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却不想,此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阳奉阴违至此!
不仅私通外敌,如今更是胆敢往京城这等天子脚下运送武器兵刃?
这是准备造反吗?
这是说……他其实是在向他这个皇帝示威?
亦或者……他还在为某场更大的叛乱做准备?
李乾坤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花家为何要这样做?
花满楼又为何要这样做?
仅仅是为了钱财?
还是为了权力?
亦或是,他们单纯的只是为了颠覆日月国的江山?
李乾坤想破脑袋也没能想清楚,这位曾经教导他“仁”、“义”、“礼”、“智”、“信”的老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是人心易变,还是他李乾坤,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位“太傅”呢?
“啪!”
李乾坤猛地一拳砸在窗框上,坚硬的木头瞬间崩裂,木屑飞溅。
他手中的信纸更是被他捏得皱成一团,仿佛要将那上面的文字生生捏碎。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而后猛地将头伸出了窗户。
霎时间,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和雨水湿气的夜风呼啸而入,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也吹得他身上的龙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