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秋日枯草的萧瑟气息,让人闻之欲呕。
姜令骁静静地坐在一张早已褪色的绣墩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历经风霜却依旧不肯坍塌的雕塑。
她面前摆着一面铜镜,镜面早已模糊不清,映照出的人影也支离破碎,但这并不妨碍她那近乎仪式般的动作。
她显得异常地平静。
甚至于,她还有心思,用那双曾经搅动过朝堂风云、指点江山,如今却布满细纹、指甲断裂的手,细细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自己如墨的长发。
这三千烦恼丝,如今却成了她在这绝望之地,唯一还能掌控的东西。
铜镜中映出的容颜,虽然笼罩在昏暗的光影里,却依旧能看出当年倾国倾城的影子。
那眉,那眼,那挺翘的鼻梁……无一不是上天的杰作!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了骄傲与狠辣的眼睛,如今却只剩下了一片死寂般的平静,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再也不会泛起半点涟漪。
她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要来了!
其实,这种预感,已经在她心头缠绕了许久许久了。
自从姜家那个曾经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自从她被从那金碧辉煌的凤仪宫,给打入这人迹罕至的冷宫,她就知道,李乾坤不会让她活太久!
在这个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任何威胁都必须被抹杀,任何隐患都必须被清除。
而她,姜令骁,作为姜家的嫡女,作为曾经的皇后,更不可能活!
因为,留着她,只会让那些忠于姜家的旧部,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反对势力,心存幻想。
所以,她必须死!
虽说此前陛下也曾表现出,想要从她这里拿到什么东西的架势,但不知为何,她有一种预感,自己这次,恐怕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从她喉间溢出,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她微微蹙眉,从袖中掏出一块早已洗得发白的素帕捂住嘴,再拿开时,帕子上已染上了一抹刺眼的殷红。
那是心火攻心,也是寒疾入骨的征兆。
她自嘲地笑了笑,随手将那染血的帕子丢在了一旁的地上。
那抹红色,在这灰败的冷宫中,显得格外妖异,却又那么微不足道。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冷宫的死寂。
那声音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姜令骁的心尖上。
她停下了梳头的动作,手中的木梳悬在半空,随即,轻轻地放在了面前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
“吱呀——”
那扇早已腐朽不堪的木门,被两名身强力壮的太监粗暴地推开。
霎时间,冷风夹杂着尘土瞬间涌入,吹得屋内的灰尘漫天飞舞。
王德全,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仿佛弥勒佛一般的太监总管,此刻却面色阴沉,手中捧着一个托盘,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低着头、神色惶恐的小太监。
“皇后娘娘!”王德全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只是微微躬了躬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诵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章,“陛下有旨!”
姜令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此刻,其目光越过王德全,看向了门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不出所料的话,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看这人间的景色了!
王德全也不恼,挥了挥手。
当即有小太监上前,将手中的托盘高高举起。
姜令骁的目光落了下去。
托盘上,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一盏酒爵,里面盛满了琥珀色的液体,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种诡异而妖艳的光泽——那是鸩酒,饮之即死,能留个全尸,也算是“体面”!
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刀锋锋利,似乎能轻易划破这世间的一切——那是赐死罪妃的方式,让他们用自己的手……了结她们自己的性命!
而最后一样……
姜令骁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那匹洁白无瑕的白绫上。
那白绫柔软而冰冷,静静地躺在托盘中,仿佛一条准备噬人的白蛇,又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引魂幡。
姜令骁明白,这是让她选择死亡方式呢!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跟进来的小太监们吓得瑟瑟发抖,纷纷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令骁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凄凉而嘲讽的弧度。
毒酒,可以让她在痛苦中迅速死去,尸身不腐,或许还能留个全尸,供后人凭吊。
匕首,可以让她用最惨烈、最刚烈的方式,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鲜血淋漓,却也痛快,至少是她自己选择了终结。
而白绫……
她伸出手,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匹白绫——丝滑,冰凉,触感……莫名的有些熟悉!
这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初入宫廷时,也曾亲手为李乾坤缝制过一方丝帕。
那时的他们,也曾有过琴瑟和鸣,有过相敬如宾,她曾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可如今,却是要用这“丝”……来结束自己的性命!
“娘娘……”身旁那个照顾了姜令骁一段时间的宫女,早已哭成了泪人,她颤抖着想要去拉姜令骁的衣袖,“娘娘,您跟奴婢走吧,奴婢带您出宫……哪怕做乞丐,也比在这冷宫里强啊……”
“走?”姜令骁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悲凉,“傻丫头,天下之大,何处是我容身之所?姜家已亡,我已是孤家寡人,走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况且,你以为,陛下会让我们走出这冷宫吗?”
这名宫女闻言,顿时浑身一颤,继而绝望地瘫倒在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姜令骁没有再理会她,而是转过身,望着王德全,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王公公,陛下可还有什么话带给臣妾?”
王德全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如此配合。
他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封李乾坤早已写好的信,递了过去:“这是陛下让奴才交给娘娘的!”
姜令骁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拆开。
她望着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那是李乾坤的字,苍劲有力,一如他的人,霸道、强硬,却又带着一丝她曾经痴迷的潇洒!
良久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地拆开了信封。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令骁,朕知你聪慧,当知朕意——你我夫妻一场,朕不愿你受辱……白绫一条,可留全尸,魂归故里!”
姜令骁看着看着,眼眶渐渐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释然,也是一种绝望到极致的嘲讽。
她将信纸缓缓撕碎,任由碎片如雪花般飘落,散落在那匹洁白的白绫上,像是为它点缀上了最后的哀伤。
“本宫……选择白绫!”
姜令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王德全松了一口气,连忙挥手示意:“还不快伺候娘娘?”
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当即战战兢兢地捧着白绫,走向了殿内那根最为粗壮的房梁旁。
姜令骁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将白绫挂好,打好结……
第142章 皇后崩!(5合1,一万字)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压在承明殿的琉璃瓦上。
风,如孤魂野鬼般在宫墙之间呜咽穿行,卷起地上的枯叶,拍打在斑驳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在这座破败院落最深处的一间偏殿内,一豆如豆的油灯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屋内寥寥无几的陈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潮湿,混合着淡淡血腥与绝望的气息。
姜令骁,曾经母仪天下、权倾后宫的姜皇后,此时正静静地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椅上。
此刻,她的目光有些涣散,落在面前那条刚刚系好的白绫上。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结!
只是,这么一个漂亮的结,如今却是她通往死亡的索道。
她看着那结,嘴角泛起一丝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笑意。
有嘲讽,有自嘲,有释然,也有一丝……不甘!
待得结打好后,姜令骁才缓缓低下头,看向瘫倒在地,早已哭成一个泪人儿的小宫女。
“去!”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把本宫那套最漂亮的凤冠霞帔拿来。”
此刻,小宫女瘫软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死死地抓着姜令骁的裙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娘娘!”小宫女哭喊着,声音凄厉而绝望,“娘娘,不要啊!求求您了,不要丢下奴婢……我们再等等,或许……或许陛下会回心转意,会想起您曾经的情分……”
“傻丫头!”姜令骁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别哭了。”
她缓缓蹲下身,动作优雅得仿佛她不是身处这肮脏的冷宫,而是在金碧辉煌的凤仪宫。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早已被揉皱的手帕,那是李乾坤当年赠予她的定情信物,上面还绣着一对鸳鸯,只是如今那鸳鸯也已褪色,如同他们之间早已消逝的情分。
她用这块珍贵的手帕,一点点,温柔地擦去小宫女脸上的泪水。
“这是本宫的命,也是姜家的命……”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在小宫女的心上。
小宫女拼命地摇头,泪水再次决堤:“不!娘娘,你不能放弃,放弃了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若是不放弃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说不定……”
“没有机会了!”姜令骁打断了她,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光芒,但随即又被一种决绝的冷硬所取代,“去吧,别让王公公等急了!你也知道,那位‘九千岁’的耐心,可是出了名的差!”
提到“王公公”三个字,小宫女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王德全,太监总管,当今圣上最信任的奴才。
在白绫的结打好后,他就带人退出了凤鸾殿,只不过,退出了凤鸾殿的他,并未就此离去。
他就像是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静静地等在宫外,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死亡!
“可是……”小宫女还想说什么,却被姜令骁一个眼神制止了。
“去吧!”姜令骁的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命令口吻,“这是本宫最后的命令!本宫要穿得漂漂亮亮的离去,不能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看到本宫狼狈的样子!”
小宫女泣不成声,只能依言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跑向内室。
那里有一个破旧的樟木箱子,里面装着她曾经的荣耀!
不多时,小桃抱着一个用黄绫包裹的包裹走了出来。
她的手在颤抖,几乎拿不稳那包裹。
她颤抖着将包裹打开,里面赫然是那套象征着后宫之主最高荣耀的凤冠霞帔。
凤冠上镶嵌着的珍珠依旧温润,宝石依旧璀璨,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迷离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