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间洞窟都在碎裂,像一面被砸碎的巨镜,碎片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下面真实的洞窟。
真实的石壁,真实的裂缝,真实的断梁,真实的火焰。
方羽站在碎裂的空间中央,六条手臂垂在身侧,暗沉色的铠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看着自己砸出的那个方向。
在他面前,静大人正从一面血色的镜子里艰难地爬出来。那面镜子有三尺见方,镜面是暗红色的,像一池凝固的血。
镜子的边缘已经碎裂了大半,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将镜面分割成几十块不规则的碎片。
镜子的里面,似乎是一个几乎快要干涸的血池。
池壁是暗红色的,池底残留着一层浓稠的暗红色液体,液体表面漂浮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
静大人的身体从血池中探出来,一只手抓着镜框的边缘,另一只手撑着池底,头低垂着,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将他的面容遮了大半。
衣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液体从衣摆上滴落,在石板上汇成一小摊。
左臂在爬行中无力地垂着,手指在镜框上抓了又滑,滑了又抓,指甲在镜框上刮出极细的白痕。
右腿从血池中拔出来,膝盖磕在镜框上,磕出一声闷响。
身体从镜子里一寸一寸地往外挪,每挪一寸都要停顿一下,每停顿一下就要喘好几口气。
当静大人从镜面里爬出来,抬起头,看到方羽的刹那,他整个人僵住了。
暗红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到了最大,眼白中的血丝全部爆裂,眼球在一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全是惊恐,那种惊恐从眼底深处涌上来,将整张脸都扭曲了。
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让方羽意外的动作。
他没有继续进攻。
他转过身,双手撑着地面,连滚带爬地朝洞窟的出口跑去。
堂堂天机阁阁主,在整个大夏王朝势力仅次于皇族血脉之下的绝顶强者,这一刻却狼狈如狗。
他跑得跌跌撞撞,左脚绊右脚,跑几步就摔一跤,摔倒了就用手撑着地面爬起来继续跑,连头都不敢回。
他的衣袍在爬行中撕裂了大半,银白色的光膜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胸口一小片还在微弱地亮着。
脖子上那道焦黑的伤口重新裂开,暗红色的血从伤口中涌出来,浸透了半边衣领。他的左臂在爬行中拖在地上,手指在石板上刮出十道血痕。
右腿在跑动中一瘸一拐,膝盖上的伤口每踩一步就渗出一片血。
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被血和汗黏成一绺一绺的。
他跑得慌不择路,撞在石壁上,弹回来,换个方向继续跑,又撞在另一面石壁上,再弹回来,再换个方向。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在石壁之间乱撞,每一次撞在石壁上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每一次弹回来都带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这一幕要是让别人看到,肯定不敢相信。
堂堂天机阁阁主,八脉脉首之一,的绝顶强者,居然在一个六魄四重的年轻人面前狼狈如丧家之犬。
但静大人已经顾不上面子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跑得越远越好。
静大人见过无数对手,杀过无数强者,但从来没有见过方羽这样的。
一个心脏被捏碎了还能重新长出来的人,一个身体被压成烂泥了还能重新站起来的人。
一个实力能在几息之内从六魄三重跃升到六魄四重的人,一个从黑球里射出白色雷电将他一刀劈成两半的人。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正常的,没有一件是合理的,没有一件是他能理解的。他不能理解的东西,他就打不过。
他打不过的东西,他就只能跑。
方羽这时候却跟没有理会逃跑的静大人。他正在慢慢抬头,看着哗啦啦破碎洞窟洒落下来的碎石。
那些碎石从碎裂的空间裂缝中落下来,打在石板上,打在铠甲上,打在脸上,他也没有躲。
他的暗金色瞳孔中倒映着那些落下的碎石,倒映着碎裂的空间,倒映着掌心中那道还在跳动的白色电弧。
看着那道电弧,看着它在指缝间流转,看着它在空气中电离出淡紫色的雾气,看着它在碎石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方羽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方才在黑球中的那一瞬间,身体被压缩到极限,骨骼在断裂,血肉在挤压,意识在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一股力量从心脏深处涌出来,沿着经脉奔涌,带动灵的力,以及武道之里,三族力量,灌入右手掌心,从掌心射出,将黑球和黑球外面的静大人一起劈开。
而这,也让方羽这一刻,进入了某种顿悟的状态。
“我好像明白了……”方羽慢慢开口,声音从铠甲后面传出来,带着金属共振的嗡鸣。“那一招是怎么用出来的了。”
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
静大人狼狈地几乎手脚并用地往外逃。
时不时地惊恐回头看去,只见方羽正站在原地,双脚离地,人在慢慢浮空。
暗沉色的铠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六条手臂垂在身侧,赤红色的浓雾从铠甲缝隙中渗出来,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
他的右手掌心有一道白色电弧在跳动,电弧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在空气中电离出淡紫色的雾气。
双脚离地三寸,五寸,七寸,衣摆在浮空中垂落,暗红色的光在衣摆边缘流转。
暗金色瞳孔中映着静大人逃跑的身影,目光很平,很沉,像在看一个已经注定的结局。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静大人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狂喊。
他不是才区区六魄四重的气息吗,为什么会打不死,为什么会拥有那股如此恐怖的力量。
静大人跑得越快,心底的寒意就越重。
他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力量正在涌起,那股力量比他方才感知到的任何一股都要恐怖。
那力量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性,像雷电,但比雷电更纯粹,更炽烈,更狂暴。
静大人的后背在那一瞬间被那股力量压得发紧,皮肤上的寒毛全部竖了起来,头皮发麻,手指发凉。
静大人不敢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方羽在浮空,在抬手,在将那股力量凝聚在指尖。
就在静大人想到这的时候,方羽左手搭在右手的手臂上,右手伸出一根手指,直直指着逃跑的静大人。
他的暗金色瞳孔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极致,光芒从瞳孔深处涌出来,在眼眶中形成一圈暗金色的光晕。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从铠甲后面传出来,很轻,很冷,像一片冰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千……裂!”
轰!
隔空开树。
拔地而起。
静大人身体高频振动,与当面中了开树的状态一模一样。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跑动的动作停在半空中,一只脚悬着,一只手伸着,脸上的惊恐表情僵在脸上。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从内向外,从骨骼到血肉,从血肉到皮肤。
无比恐怖的黑针从体内凭空成形,在体内疯狂穿梭穿透。黑针从他的骨骼中长出来,从他的肌肉中钻出来,从他的血管中刺出来。
黑针在他的体内穿梭,从心脏穿到肺叶,从肺叶穿到肝脏,从肝脏穿到肾脏,从肾脏穿到肠子,从肠子穿到脊椎,从脊椎穿到颅骨。
每一根黑针都在他的体内疯狂穿梭,穿透一切,破坏一切,以他的身体为养分,生根,发芽,生长。
第1376章 再见大皇子
啊啊啊啊啊啊!!
静大人凄厉惨叫。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撕心裂肺,响彻整间洞窟。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从内部撑开,以他的身体为养分的黑色大树骤然破空一切。
树干从他的胸口正中穿出来,粗壮如柱,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角质,角质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枝条从他的肩膀、肋骨、盆骨、手臂、大腿同时刺出来,每一根枝条都锋利如剑刃,每根枝条都在生长,都在延伸,都在以他的身体为养分疯狂扩张。
树枝向上顶,顶穿了洞窟的石壁,顶穿了石壁上面的泥土和岩石,顶穿了地面,顶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树干从洞窟中破洞而出,高高立于京城的上空之中。
黑色的大树在夜空中展开,枝条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根枝条都挂着暗绿色的角质,角质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树干从洞窟中拔起,将洞窟的顶部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碎石从洞顶倾泻而下,在洞窟中堆成一座小山。
被挂在树上的静大人已经奄奄一息。
他的身体被四根最粗的枝条贯穿固定,手臂被两根稍细的枝条钉在树干两侧,头颅被一根最细的枝条从下颌刺入,从头顶穿出,将他的嘴钉死在张开的姿势。
银白色的光从每一个贯穿处涌出来,沿着黑色树干往下淌,在树干上汇成一道道银白色的痕迹。
暗红色的血从贯穿处滴落,在树干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红痕。他的身体在树上微微抽搐,手指在枝条上抓了抓,又无力地垂落。
他的暗红色瞳孔还睁着,瞳孔中的光芒明灭不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他的嘴被枝条钉死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
但还有一息残存,这已经是他最后的极限了。他的生命力在树枝的养分汲取下急剧流失。
但他还活着。
静大人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感觉到自己的肺还在呼吸。他感到庆幸。
这个高度,那家伙应该不会追出来吧。
他抬头看向夜空,月光从树枝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看到下方的皇宫,其实一直迟迟没有被妖魔完全攻陷。皇宫深处还有光在跳动,还有人在抵抗,还有圣上在坐镇。
圣上……圣上……圣上救我!!
静大人张口想要大喊。
结果刚张口就哇的喷出血来。
血从嘴里涌出来,喷在枝条上,喷在树干上,喷在自己的胸口上。他的嗓子被血堵住了,喊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呜咽。
他感到无力,感到凄惨,但到底还活着。
他感到庆幸。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方羽冰冷的声音。
那声音从洞窟下方传上来,穿过破洞,穿过树枝,穿过夜空,落在他的耳朵里。很轻,很冷,像一片冰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重复。”
什么?!!
静大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暗红色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到了最大,眼白中的血丝全部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