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脚，一模一样。粗布衣，骨铠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护心骨纹在胸口亮着暗金色的光，甚至嘴角那道没擦干净的暗红血痕都被映得分毫不差。
镜中的“方羽”站在一片银白色的虚空里，用同样的暗金色瞳孔看着他，嘴角挂着同样的弧度。
静大人没有给他更多时间思考。
他的右手在镜面上轻轻一按，五指的指腹陷入镜面，像按进一片平静的水面。
然后他猛地一抓，五指贯入镜面，穿透了那层银白色的光。
镜面没有碎，而是像一层被撑开的膜，裹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指在镜中伸向镜中的“方羽”，精准地抓向那个倒影的左胸。
方羽只觉心脏一疼。
那疼痛从胸口正中央炸开，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了他的胸腔，五指攥住了他的心脏。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
衣服完好，骨铠完好，护心骨纹还在亮。但那种疼痛真实得无法忽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跳一下都带着撕裂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心脏上剥离。
静大人收手。他的右手从镜面中抽出，手腕上还裹着那层银白色的光膜。指间捏着一颗东西。一颗鲜红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心脏表面布满了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和方羽护心骨纹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在静大人指间缓缓明灭，每一次明灭都带着一股温热的血腥气。
方羽错愕地低头。
他胸口的衣服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布料、皮肤、骨铠，三层东西从内向外同时破开，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出现在胸口正中央。血洞边缘整齐光滑，像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一次性贯穿。
洞中空空，原本应该在里面的心脏不见了。
血从洞中涌出来，像泉水从地底翻上来，带着暗红色的泡沫，顺着他的腹部往下淌。
骨铠上的暗金纹路从血洞边缘开始黯淡，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一条被掐断了源头的河。
方羽噗通一声半跪在地上。
他的右手撑着石板，左手按在胸口那个血洞上，手指陷进去，摸到的是空的。
胸腔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血管和气管在无意识地蠕动。
他眼前的视野开始模糊，暗金色的瞳孔中光芒急速黯淡。
那面水镜在半空中剧烈震颤，镜面上的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冬天结冰的湖面被人从底下敲了一下。
裂纹爬满整个镜面的瞬间，水镜炸成了碎片，银白色的碎末四散飞溅，在空中消散殆尽。
静大人低头看着手中那颗心脏。
心脏还在跳，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暗金色的纹路在心脏表面忽明忽灭，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
他冷笑了一声，五根手指同时收拢。
砰。
心脏在他掌中被捏碎。
碎肉和血液从指缝间挤出来，溅在他的素白长衫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那颗被捏碎的心脏在他掌心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肉泥，暗金色的纹路碎片混在血中，缓缓黯淡，最终彻底熄灭。
方羽发出一声惨叫。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短促，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被一刀斩断。他的身体从半跪的姿势向前栽倒，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胸口的血洞中涌出大量鲜血，血液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他的四肢在血泊中微微抽搐，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地面，指甲在石板上刮出极细的声响。
暗金色的骨铠纹路从四肢开始褪去，从手指退到手腕，从手腕退到小臂，从护心骨纹的位置全部消散。
他的瞳孔从暗金色褪回了原本的深褐色，最后一丝光芒也暗了下去。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浅到几乎没有。
静大人慢悠悠地走到方羽身边。
他的步子从容而优雅，像在自家庭院里散步。
他停在方羽身侧，低头俯视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年轻人，目光中没有怜悯，没有忿怒，只有一种看完了戏的平淡。
“不自量力。”
他轻声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板上。
“能死在我这招下面，是你的荣幸。”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战果。
方羽的呼吸已经弱到几乎听不见，胸口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但流速慢了许多，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
他的手指不再抓挠地面，只是虚虚地搭在血泊中，指甲缝里全是暗红色的液体。
静大人收回目光，转过身。
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青妖已经深入甬道太久，大皇子的融合正在最后关头，他必须去追。
他迈出第一步，衣摆扫过地面上的血泊边缘，素白的布料染上了一道暗红。
他迈出第二步。
方羽的手指动了。
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只是食指在血泊中微微屈伸了一下，指甲在石板上刮出一道极细的痕迹。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声音，但口型在重复同一个词。
深蓝。
静大人迈出第三步。
他的右脚刚落地，忽然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力量波动从背后传来。
那波动很弱，弱到几乎可以被库房里残余的火焰声和石壁裂缝中透出的风声淹没。但静大人是八脉脉首，他的感知在危机时刻会自动收紧。
他捕捉到了那丝波动。那波动从方羽的方向传来，带着一股滚烫的热度，像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炭突然被风吹亮。
他还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往后看。
方羽的手指还搭在血泊中，但那只手指尖的指甲盖上亮起了一点暗金色的光。那光极小，只有针尖大小，但亮得刺目。
光从指甲盖沿着指腹向上蔓延，爬过指节，爬过手背，爬过手腕。所过之处，褪去的骨铠纹路重新浮现，比之前更密更亮。
他的胸口，那个血洞的边缘忽然开始蠕动。血肉从洞壁中探出细密的肉芽，像无数条极细的触须，从四面八方朝洞的中心合拢。
暗金色的光芒从骨髓深处渗出来，在血肉的缝隙间流转，每流转一寸就有一寸新的组织生长出来。
他的四肢同时亮起暗金色的纹路，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肩背，从肩背到全身。
赤红色的浓雾从皮肤下大量涌出，和骨铠的光芒交融在一起，形成一层暗金与赤红交织的复合光层。
他翻身。
右手撑住血泊，左膝抬起，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
静大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侧头的姿势，极度的往后看的瞳孔中，映出了一幅让他无法置信的画面。方羽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
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血洞已经被新生的血肉填满，暗金色的护心骨纹在正中央重新亮起，比方才更亮更凝实。他的右手握着一柄暗金色的骨刃，骨刃从掌心延伸出来，刃身窄而薄，两侧带着锯齿状的纹路。
骨刃的刃口上跳动着赤红色的火焰，那是至纯烈日心经的火焰被压缩在骨刃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而炽烈的火膜。
方羽的脸上满是血污，头发被血和汗黏在额头上，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暗金色的瞳孔中映着静大人那张终于失去从容的脸。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狰狞的笑，那个笑从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被血染红的牙齿。
“深蓝，给我加点！”
静大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方羽的骨刃已经砍向了他的脖子。
他刚侧过头，脖子上的肌肉刚刚做出收缩的动作，那一刀就到了。
骨刃带着暗金色的光和赤红色的火，砍在他的颈侧。银白色的光膜在他皮肤表面自动浮现，那是八脉脉首的护体真气在危险面前的本能反应。但骨刃砍入光膜时没有停顿，刃口上的赤红火焰将光膜烧穿了一个口子。骨刃切入皮肉，切过肌肉层，切到颈椎骨时被弹了一下，但刃身上的暗金锯齿在那一瞬间全部亮起，生生咬进了骨缝。
砰！！
星火四溅。
暗金色的光、赤红色的火、银白色的碎片，在撞击的瞬间同时炸开，在方羽和静大人之间形成了一团直径数尺的混乱光团。
静大人的身体被这股力量猛地击飞出去，双脚离地，整个人像一个被抽飞的人偶，在空中划过一道平直的线，重重撞在库房的石壁上。
石壁被撞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整间库房都在震动，顶部的石梁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断裂声，碎石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烟尘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将静大人的身影吞没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中。库房里残余的火焰被冲击波压灭了大半，只剩角落里几簇小火苗在顽强地舔舐着布匹的残片。
方羽站在原地，骨刃上的赤红火焰还在跳动。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暗金色的瞳孔紧紧盯着那片烟尘。
骨刃上的血在燃烧，发出嘶嘶的声响，暗红色的液体在火焰中蒸发成一缕缕红烟。
烟尘中响起了静大人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是温和的、从容的、居高临下的。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狰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咬着牙，磨着齿。
“臭小子——！！”
第1368章 随时
咆哮声从烟尘中炸开，声浪将周围的碎石和灰尘全部震飞。烟尘散去的瞬间，静大人的身影露了出来。
他的后背嵌在石壁的凹坑里，衣袍碎裂了大半，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他的脖子左侧有一道伤口，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
面容不再清癯温和，额头上那道黑色兽爪纹路在跳动。
方羽看着静大人脖子上那道伤口，看着那双终于失去了从容的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伤口在愈合，力量还在攀升。
他活动了一下握着骨刃的右手，骨刃上的赤红火焰跳了一下，将刃面上残余的血珠蒸成红烟。
“这不是……挺有效的吗。”
方羽得意笑道。
那笑容里带着血，带着火，带着一种打完一场硬仗之后才会有的痛快。
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心脏被捏碎后重新长出来的余韵。
静大人将左臂抬起来。
肩膀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他将脖子上的伤口用手按住，银白色的光从掌心渗出来，在伤口边缘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暂时止住了血。
他看向方羽，目光中的忿怒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重新变成审视。
那道黑色兽爪纹路还在额头上跳动，但他没有再次发动。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