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里。
朝廷大军的营地,已经近在眼前了。
身后的人们也看到了。
有人开始在队伍后面发出响动,那是激动的动静,是压抑了太久之后将要爆发的喜悦。
在汪洋般的妖魔海袭击中,这只队伍里的每个人其实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有人开始激动得快要哭出来,泪水和脸上的污渍混在一起。
有人开始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原本像灌铅一样的双腿忽然又有了力气。
有人在喊“快一点,再快一点”,声音里带着哭腔。但他们都还保持着秩序,因为方羽没有跑,他们也不敢乱。
他们怕自己一旦乱了,妖魔就会趁虚而入。
他们怕在最后这段路上功亏一篑。
没有人想死在这最后一里地上。
……
朝廷大军那边,哨塔上的士兵是最早发现异常的。
一个士兵正在哨塔上值夜。
夜班是最难熬的,夜晚没什么事,他靠在栏杆上有点犯困,眼皮一耷一耷的。
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然后又猛地抬起来,重复了几个时辰。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觉得这个夜班会和之前无数个夜班一样无聊地过去。
忽然,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一种极其沉闷而密集的集合声响。
千军万马踩踏地面、推挤移动的声音,如一团正在从远处碾压过来的阴云,在寂静的夜里被大地传导过来,让脚下的哨塔木板都在轻微地震颤。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后背的寒毛炸了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在做梦,然后屏住呼吸,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过去。
第1248章 见死
刚开始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夜色太浓了,浓得像墨汁,除了被篝火照亮的营地周边之外,远处的世界完全浸在黑暗里。
眯起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瞳孔因为努力的聚焦而变得酸涩。
但很快,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开始分辨出那些影影绰绰的轮廓。
他看到了篝火映照下的一片影影绰绰。
那是一大片的轮廓,在火光能够触及的最远距离上。
那是什么?他眯起眼睛,身体因为某种本能的不安而绷紧,瞳孔因为惊愕而逐渐放大。
那片影子正在移动。
它们从远处朝营地这边涌过来,移动的速度不算快,但规模极大,乌央乌央的一大片,漫山遍野。
起初他以为是兽群迁徙,或者是山里受了惊的野兽在狂奔。
深山老林里有时候会有这种事,野兽被山火或者地震惊扰,成群结队地奔逃。
但等那片影子越靠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终于看清了其中的细节。
那不是野兽。
那是妖魔。
妖魔大军!
士兵的腿一瞬间就软了。
无数只妖魔肢体的移动在火光中钩勒出扭曲的剪影,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数不清有多少。
哨塔上的风忽然变得很冷,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变了调的叫喊,连自己都听不出来那是自己的声音。
然后他屁滚尿流地转过身,差点从哨塔的梯子上摔下去。
手死死抓住梯子的侧杆,整个人几乎是用摔的姿势往下坠。
连滚带爬地冲向营地中央,一路上撞翻了三只火盆,踢倒了两捆长矛,矛杆哗啦啦地滚了一地。
他根本顾不得这些,声音尖利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
“敌袭!妖魔!大、大……大量妖魔!!!”
他的喊声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池塘。
整个营地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彻底惊动了。
一名在火堆旁抱着长矛打盹的士兵猛地弹起来,眼睛还是半闭着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攥紧了兵器。
另外两个正在低声聊天打发时间的哨兵同时闭上了嘴,对视一眼,拔腿就往自己的岗位上跑。
将领们从营帐里冲出来,衣甲都没有穿戴整齐。
一个偏将光着一只脚冲出帐篷,嘴里还在喊“我的靴子呢”。
另一个校尉的腰带只系了一半,走路时裤子一直往下坠。
士兵们紧急集合,操起兵器站到栅栏前,有人在慌乱中拿错了兵器,左手举着盾,右手握了个水瓢,发现不对后又手忙脚乱地换回来。
牛角号被吹响,低沉急促的号角声在整个营地的上空回荡,三短一长,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马匹被惊得嘶鸣,扯着缰绳想要挣脱,马蹄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坑。
有人在大喊维持秩序,声音在混杂的人声中时隐时现。
有人在跑来跑去寻找自己的编制,撞到别人身上,互相骂了一句脏话又各自跑开。
整个营地一片混乱。
但朝廷大军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混乱只持续了片刻,一股无形的纪律力就开始发挥作用。
各个方阵开始成型。
弓箭手在各队队长的呵斥中站到了第一排,弩手架起了弩机,绞盘被迅速转动,弓弦在绞盘的拉力下发出一连串嘎吱声。
每个人都在确认自己的箭囊里有多少支箭,然后把箭一支支插在面前的地上,方便快速取用。
长矛兵列阵在栅栏之后,矛杆的末端插进地里,矛尖斜指前方,组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钢铁荆棘。盾牌手将半人高的铁盾并排立起,盾与盾之间的缝隙被仔细对齐,组成了一面钢铁的墙。
然而,当他们真正在栅栏前整好队列、看清对面那颗心提上嗓子眼时,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片黑压压的影子,现在已经清晰可见了。
那是妖魔大军。
至少数千只。
它们挨挨挤挤地站在一起,就像一整座黑色的森林在缓慢移动。
形态各异得让人眼花缭乱。
有些身材魁梧如巨猿,黑色的皮毛在火光下闪着油腻的光泽,每一条肌肉都鼓得像要撑破皮肤。
有些则纤巧如爬虫,紧贴着地面游弋,只露出两只发着红光的眼睛,像黑暗中的两粒炭火。
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在那支妖魔大军的前列,有几个身影,它们的存在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一个身高三丈有余的独眼巨人,肩膀上的肌肉疙瘩疙疙瘩瘩,像石头一样。
另一边,站着一个身穿破烂长袍的女人,周身缭绕着浓郁的黑色雾气,那雾气像是活的一般,在她身体周围蠕动、翻涌。
还有一只通体血红色的巨狼,毛色像凝固的血液。
有认得这些妖魔的老兵,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独目山魈妖妖,那东西一座小山那么大,据说它身上的皮毛刀枪不入,寻常的铁箭连个白点都留不下。”
“赤血狼主妖妖……还有那个,那是腐骨女妖,它的黑雾沾上一丁点就能烂到骨头里,以前有个县城,就是被她一夜之间变成了鬼城,现在那个地方还封着禁制,没人敢进去。”
有个年轻士兵颤声问旁边的老兵:“这些大妖……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它们不是各自占山为王的吗?平时井水不犯河水的,怎么会聚在一起?”
老兵咽了口唾沫,喉咙上下滚动,声音干涩:“我不知道。但这些东西,平时一个都难对付,哪一次朝廷出兵剿灭一只大妖不是折损几百上千人。现在同时冒出三个,再加上这成千上万的小妖……”
他没把话说完。
但周围的士兵都懂他的意思。
气氛一下子凝重到了极点。
军中向来是讲究一个士气。
士气一散,千军万马也是纸糊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站了出来。
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大步走到方阵的最前方。
他满脸络腮胡子,胡须里已经夹了几根灰色,脸上的皮肤粗糙如砂纸,左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
他叫孟拓,是从边军调过来的老将,在沙场上滚了三十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下四十处。
他眼神刚毅如磐石,声音洪亮如钟。
“慌什么!”
这一声大吼,硬生生把所有人的议论、忧虑、恐惧全部压了下去。
他站在士兵们面前,那两条腿像铁铸的一样扎在地上,声音中气十足,几千人的阵前,他的声音直传到后排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他身上。
孟拓转过身,面向士兵们,脊背挺得笔直。
身上的铠甲在火光下反着光,铠甲的甲片被擦得锃亮。
“看清楚你们站在哪里!”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动作大得像是要把地戳出一个洞来,“我们在这里扎营,代表的是朝廷!我们身上穿着的是朝廷的铠甲,手里拿的是朝廷的兵器!我们是朝廷的大军。大夏王朝的字典里,没有‘怕’这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最前排的士兵,然后继续说道。
“我们这次领队的可是八脉!神渊府府主、御灵坊坊主、九幽殿殿主,三位大人现在就在我们身后的营帐里。他们随便动一动手指头,就是山崩河断。多少人练一辈子连见八脉一面都见不到,现在三位大人就在我们营地坐镇。有三位大人在此,区区妖魔,有什么好怕的!”
他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些道理嚼碎了喂进每个士兵的耳朵里。
“独目山魈妖很厉害吗?这只大妖怕不是不知道神渊府三个字怎么写。赤血狼主妖很出名吗?它是不是忘了被人追杀得逃进深山的时候了。腐骨女妖名头很响吗?上一个这么嚣张的妖魔,现在坟头草都长成树林了。在三位大人面前,这些大妖算什么东西!”
“三位大人随便出来一位,打个喷嚏都能把它们吹得灰飞烟灭!你们看,现在它们还在那里没过来。为什么没过来?因为它们也怕。它们心里也在打鼓。它们在忌惮咱们营地里的三位大人。要是它们真有把握能赢,早就扑上来了,还会在那里磨磨蹭蹭地观望试探?它们是来唬咱们的。我们要是自己先乱了阵脚,那就正中它们下怀。”
“这等小小妖魔,不足为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