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还是会在装作打得很激烈的样子。
吼叫声没有变小,甚至比之前更响了,震得空气都在震颤。
但它们出招的速度慢了半拍。
方羽的骨刃挥过来的时候,它们会提前闪避。
肩膀往后缩,脚掌蹬地后退,有的甚至直接就地一滚,用一种狼狈但有效的姿势躲开刀锋。
以前是不躲的,以前是硬抗。
现在它们开始躲了。
攻击的角度也偏了几分。
原先每一招都是冲着要害去的,现在变成了擦着身体滑过,看似凶险,实则只划破了衣服。
它们的爪子在抓过来的时候会故意偏开几寸,从方羽的肩侧擦过,带起的风让他的头发飘起来,但实际上连皮肤都没有碰到。
但表面上的攻势,看上去还是在猛烈地推进。
妖魔们互相推搡,互相挤压,营造出一种密密麻麻、源源不断的视觉压迫感。
一只妖魔被推倒了,后面立刻有两三只踩上去,营造出前赴后继的假象。
它们在吼,在咆哮,在装。有些聪明的妖魔甚至会在同伴的尸体旁多停留一会儿,假装在与人类缠斗,发出激烈撕咬的声音。
远处看过来,这还是一支正在疯狂进攻的妖魔大军。
只有方羽自己的队伍感觉到了变化。
压力,突然没那么大了。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错觉。
毕竟人的感知在恐惧和疲惫中很容易失真。
当你连续在生死边缘徘徊了太久,任何一丝松懈都会被大脑判定为幻觉。
薛岛历左侧的妖魔数量明显变少了,他刚才一口气踢飞了三只妖魔,但现在他站在那里,竟然有几秒钟的空隙。
没有妖魔扑上来。他喘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脚踝,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不正常。
但他没有时间深想。
沈黑莲那边也是这样。
眼睛扫过右侧的黑暗处,发现那些影子的移动速度变慢了,数量也少了。她刚才用长剑刺穿了最后一只扑上来的妖魔的喉咙,然后等了五秒,没有新的妖魔上来。
又等了五秒。
还是没有。
这个变化发生得太突然了,像是有人扳动了一个开关。
周踏沓在后面顶着大盾,他最能感知到变化的原因。
之前妖魔冲撞的频率像是啄木鸟在啄树,一下接一下,间隔短得几乎没有,撞得他双臂发麻,肩窝酸痛。
他的盾牌上的硬皮已经被撞得破损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
现在呢?
现在妖魔还是会撞上来,但撞完之后,会停两秒,再撞。
两秒的间隔听起来很短,但对周踏沓来说,这两秒的休息时间是宝贵的。
他可以活动一下发麻的双肩,可以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呼出,可以在心里默数下一次撞击的时间,提前调整盾牌的角度。
“嘿……”
周踏沓嘟囔了一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群吃粪的东西,开始没力气了?还是老子把它们撞怕了?”
队伍里的人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刚才还在拼命往前挤,挤得他们都快站不稳的局面,现在好像松动了一点。
他们可以呼吸了。
那种被人掐着脖子喘不上气的感觉,现在松开了。
可以稍微看看四周而不至于被吓晕过去了。
虽然看四周看到的还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但至少他们的心脏已经不会因为每一帧画面而漏跳一拍了。
虽然妖魔的吼叫声还是震耳欲聋,妖魔的数量还是多得让他们头皮发麻,但那种随时会被拖走、随时会被撕碎的压迫感,像是一张绷得过紧的弓弦被松开了一点点,不再勒得那么深了。
之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随时会摔倒。现在他们的步伐虽然还是疲惫,但至少稳当了一些。
有人小声说:“是刁大人……刁大人太厉害了,妖魔被他杀怕了……”
这句话在小范围里传开,然后像涟漪一样扩散到了整支队伍。
所有人都觉得这就是原因。
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
是啊,方羽在前面杀了那么多妖魔。
他们亲眼看到的。
那些妖魔的尸体堆在地上,一层摞一层,像是屠宰场里等待处理的牲口。
一刀一个,有时候一刀两个,有时候一刀三个。
他就这么一路杀过来,杀得尸横遍野,连他脚下的泥土都被妖魔的血浸成了黑色的泥浆。
妖魔再凶残,也是惜命的。它们的凶残是建立在弱小者恐惧之上的。
当它们面对一个比它们更凶残的存在时,它们的凶残就像被针戳破的羊皮水囊,一下就瘪了。
它们看着方羽的眼神,人们虽然看不清,但他们感受得到妖魔攻势的减弱。
那绝对是怕了。
屠夫杀猪,猪都怕,更何况是会思考的妖魔?
方羽一定是杀得它们胆寒了,杀得它们不敢再往前冲了。
有人感激地看向前方那个挥刀的背影。
那个人浑身是血,衣服的颜色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血在他身上凝了一层又一层,最底下的已经干涸发黑,最上面还在往下淌。
“多亏了刁大人……”
“要是没有他,咱们早就死光了……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刁大人真乃神人也……此等实力,非比寻常。”
“老朽活了六十三年,见过不少妖武者,但像刁大人这样的手段,闻所未闻。”
这些敬佩和感激的话,方羽一个字都没有听见。他的注意力全在前面的妖魔身上。
他也感觉到了压力的变化。
妖魔的攻势在减弱,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也更清楚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
压力的减弱是突然的,而不是渐进的。
如果是妖魔被他杀怕了,那种减弱应该是曲线式的。
所以方羽只是默默地杀得更起劲了。
骨刃挥得更加凌厉。
他不再只是精准击杀挡住去路的妖魔。
他开始主动往妖魔更多的地方冲,追着退却的妖魔杀。
既然你们给我让路,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刀劈开一只来不及躲闪的妖魔,回身的瞬间另一只手反撩一刀,斩断两只从侧面试图包抄的妖魔。
落地的时候再一个扫腿踢飞三只矮小的走地魔,把它们踢出去的同时跟上一步,反手补一刀。
他每一刀都砍得大开大合,骨刃在空气中带起的惨白轨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妖魔的血溅起来,落下来,他站在血雾中间,浑身被染得通红,双臂上的骨刃在血雾中闪着森然的白光。
妖魔们更加怕了。
它们原本只是执行上面的命令在放水,本来只是装装样子避开方羽的锋芒。
且战且退,演一出你来我往的好戏。
结果方羽反客为主,越杀越猛。
他这种砍法,根本不是突围,简直就是在收割。
他不是一个想逃出去的人类,他是一台专门用来收割它们生命的机器。
妖魔们即使是在放水,也顶不住这种杀法。
被他一刀砍死不说,死状还很惨。
不是干脆利落的斩首,就是开膛破肚流了一地,或者是被从头顶一路劈到胯下分成两扇。
有些妖魔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它们接收到高层的指令,只想要远离这个煞星。
方羽的身后,队伍紧紧跟着。
人们看到他杀得妖魔节节败退,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了。
远处,朝廷大军的营地有篝火,篝火的规模很大,烧的是某种含油脂的木材,火光在夜里非常明显,映出一片微微发红的天幕。
根据那片红光和自己的相对位置,迅速估算出了几里的距离。
也就是说,再走一段距离,就能到朝廷大军的营地了。
他又劈翻了两只挡路的妖魔,骨刃在半空中划出两道交叉的惨白弧光。
队伍又往前推进了一段。地上的妖魔尸体越来越多,有些还在抽搐,有些已经僵硬。
还有三里。
他继续推进。
层层突破妖魔围攻。
这条通道的尽头,那片红色的天幕越来越清晰了,他甚至能分辨出火光的摇曳和跳动。
还有两里。
方羽甚至能看到营地边缘的轮廓了。
那些高耸的木制栅栏,每根原木都有成年男子的腰那么粗,顶端削尖,向外倾斜。
还有那些哨塔,竖立在栅栏的四角和中间位置,每座哨塔上都有火盆在燃烧。
还有那些营帐的尖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营地内部,最中央的三座帐篷尤为高大,帐篷的帆布上似乎还绣着什么标志,在火光下隐隐泛着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