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看到她右手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他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膝盖上放着那个灰色粗麻布包裹,麻绳已经重新扎好了,扎得很紧,扎了很多道。
包裹的布料有几处颜色比别处深,那是二姐的眼泪浸湿的,还没有干透。
方羽将包裹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包裹落在柜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那声响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潭。
他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没有回头看椅子,他的目光从二姐脸上移开。
然后,方羽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青砖地面上,布鞋的鞋底和砖面接触,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门前,伸出手,手指捏住门板边缘的木条,将门往自己的方向拉。
门轴转动,发出一下干涩的吱呀声。他将门拉开一条缝隙,侧身穿过,又将门合上。
门板与门框碰撞,发出一下沉闷的声响。
走廊里很暗。
墙上的油灯已经灭了,玻璃灯罩上积了一层灰。
方羽站在门口,没有动。
“二姐状况怎么样?”
声音从右侧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方羽转过头。
丁惠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距离他大约五步。
她的脊背贴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右手的手指搭在左臂的衣袖上。
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尖对着方羽的方向。
丁惠的脸在阴影中,方羽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眼睛的轮廓和瞳孔中反射的微弱光。
方羽点了点头。
丁惠从墙壁上直起身来,向方羽走了两步。
她走到方羽面前,停下。
丁惠看着方羽的脸,片刻后,她的嘴角往两边拉伸了一点点。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嘴角上翘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也算了却一件事。”丁惠说。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上扬,没有下沉。
方羽将下巴又点了一下。
他想起二姐坚持想要打听大哥下落,甚至不惜花对于当时的他们而言都算大额的银两去找人进行调查。
可惜,都没有结果。
那之后,方羽去了很多地方,查过很多线索。
所有渠道反馈回来的信息都是一样的,“查无此人”。
现在,他找到了。
虽然结局不是二姐想要的,但至少,找到了。
不用再找了,不用再等了,可以死心了。
丁惠说“了却一件事”,方羽觉得她说的对。
了却,就是把那一页翻过去,不再回头看。
方羽张开嘴,喉咙动了一下。
“你多开导开导二姐。”方羽说。
声音不大,比平时说话的声音低了一些。
丁惠将下巴点了一下。
“时间会安抚一切。”丁惠说。
方羽将目光从丁惠脸上移开,转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户的木框已经腐朽,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天光从那些洞里穿过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几个不规则的光斑。
“诸葛诗今天早上来找过你。”丁惠说,“她在大门口等着。说要去集结人员。”
方羽收回目光,看着丁惠。
“拦截行动快要开始了。”丁惠补充道。
方羽将下巴点了一下。
他迈开脚步,从丁惠身边走过,向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
丁惠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方羽走出走廊尽头那扇门,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皮眨了两下,瞳孔收缩了一下。
站在门廊下,方羽适应了一下光线。
然后就他看到了诸葛诗。
诸葛诗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长裙的下摆沾了一层灰。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从簪子中逃出来,垂在耳侧。
手里拿着折扇,看到了方羽,她从墙根下走出来,走到方羽面前。
“刁公子,走吧。”诸葛诗说。
方羽看着诸葛诗。
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浅灰色的阴影,那是熬夜留下的痕迹。
嘴唇有些发干,下唇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一些,苍白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你昨晚没睡?”方羽问。
诸葛诗将折扇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
扇骨碰撞,发出清脆的吧嗒吧嗒声响。
“昨晚丁神医和秘兔又为检查了一番。”诸葛诗说。她将折扇指向街道的方向,“封印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都顺利,说不定顺利的话,我也能参加这次行动。走吧,别让其他人等久了。”
“去哪?“
两人并肩走向街道,方羽才开口问道。
两人的步伐不快不慢,步幅大致相当。
“影猴把名单给我了。”诸葛诗说,“分到你这一组的有七个人。他们分布在城西的三个地方。我们先去最近的那个。”
方羽点了点头。
诸葛诗将折扇合上,塞进腰间的带子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纸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她将纸递到方羽面前。
方羽接过纸,扫了一眼。
纸上的名字他大部分不认识。
方羽将纸折好。
“这七个人什么来路?”方羽问。
诸葛诗将纸塞回袖中,手指在袖口上按了按,将纸压实。
“都是组织内部筛选出来的十二将候选人。”诸葛诗说,“影猴说,他们虽然名声不好,但实力不差,而且守规矩,守我们涅槃组织的规矩。”
方羽又点了点头。
两人走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的墙壁很高,挡住了阳光,巷子里一片昏暗。地面铺着碎石,碎石间长着杂草。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霉烂的气味。
诸葛诗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木门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料。
门板上钉着一块铜制的门牌,门牌上刻着一个“丙”字,字的笔画里积着一层黑垢。
诸葛诗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门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像是有人穿着硬底的鞋踩在木地板上。
门开了一条缝,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方羽和诸葛诗脸上扫了一圈,然后门板被拉开。
门后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衣服上沾着几块油渍。
头发剃得很短,头皮上有一道旧伤疤,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头顶,疤肉是白色的,凸起的。
“浮龙大人。”
壮汉叫了一声。
目光从诸葛诗身上移到方羽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向后退了两步,让开了门。
诸葛诗迈过门槛,走进门内。
方羽跟在后面,迈过门槛。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几丛青草。墙角堆着几口缸,缸上盖着木板,木板上面压着石头。院
子上方拉着几根绳子,绳子上晾着几件衣服,衣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壮汉将门关上,走到诸葛诗面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弯腰。
“浮龙大人,人都在屋里。”壮汉指了一下正对着院门的屋子。
诸葛诗点了点头,向那间屋子走去。
方羽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