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抬起头,看着丁惠。
方羽站起身来,将包裹重新抱进怀中。
“二姐在哪?”他问。
“在她自己的房间。”丁惠说,“她从傍晚就一直坐在窗边,没有出来吃过饭。我去看过她两次,她说不饿。”
方羽没有说话,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的手刚要碰到门框,丁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相公。”
方羽停住脚步,回过头。
丁惠站在书桌后面,灯光从侧面照着她。
她看着方羽,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丁惠说,“去吧。”
方羽推开门,走进了黑暗的走廊。
二姐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走不了多久就到了。
方羽站在二姐的房间门前,抬起手,但没有敲门。
他的手指悬在门板前方一寸的位置,停在了那里,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忽然,方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床上铺着淡蓝色的被褥,被褥叠得很整齐,被角被折成两个规规矩矩的三角形。
窗户开着,窗帘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二姐趴在窗台上,睡着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裙,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飘动。
其半张脸埋在手臂中,只露出半边侧脸。
那半边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白得像是一张宣纸,眉毛很淡很淡,睫毛微微翘着,鼻梁不高不低,嘴唇轻轻抿着。刁茹茹的睡颜很安静,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有一个浅浅的“川”字,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方羽的脚步声很轻很轻。
他走到二姐身边,看到了她手臂下面的那本书。
书翻开着,压在二姐的胳膊下,书页已经有些皱了,字迹模糊不清。
弯下腰,从床上拿起一条薄被子,慢慢地盖在二姐身上。
方羽的动作很轻很小心,被子落在二姐身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肩膀,很凉。
方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忽然意识到,二姐在这里似乎没有多少安全感。
这里的环境终究不如欧阳府来的安稳。
方羽刚想把被子往上拉一拉,盖住二姐露在外面的肩膀——
二姐猛地惊醒了。
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开了,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身体在那一瞬间紧绷了,像是一根被上了弦的箭。
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关节在咔咔作响,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目光在黑暗中扫过,当她看到方羽的时候,她紧绷的神经才缓和下来。
拳头松开了,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身体从紧绷中松弛下来,目光从警惕变为柔和。
“你吓死我了。”
二姐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的人喉咙还没有完全打开。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抬起头看着方羽。
方羽看着二姐的表情变化,心头微微一叹。
“二姐,”方羽的声音很轻,“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会着凉的。”
第1212章 六人
刁茹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她醒来时的苍白多了几分血色。
她伸手整了整被方羽盖在身上的被子,将边缘压在大腿下面,然后拢了整了整散落在脸上的头发。
“我在等你回来,”二姐的声音很轻很轻,“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方羽的喉咙有些发紧。
“二姐,”方羽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二姐能听到,“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先保持冷静。”
二姐看着方羽,目光带着一丝好奇。
她的表情很平静,以为方羽要说的可能是离开京城的具体安排。
然而她并不知道,方羽即将说的,完全不是这等细碎的小事。
方羽看着她心情平静的样子,等了一会儿,看她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然后才缓缓开口。
“我找到大哥了。”
方羽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刁茹茹的身体当场猛地僵住。
那一瞬间,刁茹茹感觉全身血液停止了流动,心脏停止跳动,呼吸停止进出。
她就那样坐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然后——
刷!
她的身体猛地从窗台上站起来。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椅子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巨响倒在了地上。
双手抓住了方羽的肩膀,十根手指牢牢地扣住,指甲隔着衣服嵌进了方羽的肉里。
“在哪?”二姐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砂纸在木板上磨擦,“大哥在哪?”
方羽没有动。
二姐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就红了,泪水已经从她的眼眶中涌了出来。
“二姐,你冷静一点。”
刁茹茹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尖锐得像是有人用刀片在玻璃上刮:“你让我怎么冷静?!”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在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着:“你知道那段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每一个夜晚我都睡不着觉。我一直在等,一直等……”
刁茹茹的声音在“等”字上破了。
方羽的喉咙又紧了,紧到几乎无法呼吸。
“他——”刁茹茹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颤抖着问出最后的问题,“还活着吗?”
方羽看着二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通红,泪流不止,却无比专注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方羽深吸一口气,心中闪过犹豫,最终还是坚定的,缓缓摇了摇头。
轰。
刁茹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列疾驰的马车撞上了,猛地向后飞去。
但实际上她没有动,她的身体还站在原地,双手还抓着他的肩膀。
她的双腿同时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顺着墙壁滑下去,瘫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水,不可阻挡地流了出来。
方羽蹲下身,从怀中取出那个灰色布包裹。
然后慢慢展开灰布,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些碎片,一些大小不一的碎片。
那是刁瑞年的人皮碎片。
方羽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哥被妖魔吃了。估计那头妖魔一路披着大哥的皮来到了京城。阴差阳错,被大皇子带到了我面前。”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大哥之仇,已经得报,妖魔已死,只剩人皮……”
刁茹茹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抱着那些碎片,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如压抑了太多年后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哭嚎。
方羽就在那里,蹲在她身边,看着她哭,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
……
一夜无话。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鱼肚白。
光从窗户纸的缝隙中挤进来,一道细长的线,落在被泪水浸湿的枕头上。
方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他的脊背靠着椅背,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拇指抵着拇指。
目光落在二姐脸上,那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
那半边脸上,眼皮浮肿,眼皮下的皮肤透着暗红色,睫毛粘在一起,结成几小簇。
嘴唇干裂,有一道细小的口子,裂口处渗出一点干涸的血痕。
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发丝纠缠在一起,打了好几个结。
二姐睡得很沉。
呼吸绵长而均匀,每一次吸气,肩膀微微抬起。
每一次呼气,肩膀缓缓落下。
但在呼吸的间隙,偶尔会有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呜咽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方羽不注意听,根本不会发现。
被子被她蹬到了腰际。
她穿着那件素白色的衣裙,衣裙的下摆皱成一团,露出小腿。
脚踝处的骨头突出,脚趾微微蜷缩着。
她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右手的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