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他只起来过两次，一次是去上厕所，一次是去厨房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
矿泉水喝了一半，饼干只吃了两片，剩下的散落在键盘旁边，碎屑掉进了按键的缝隙里，他懒得清理。
江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论坛页面。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密的红色血管，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一样。
瞳孔在屏幕蓝光的照射下收缩得很小，看起来像两颗黑色的钉子，钉在白色的背景上。
他的手指疯狂地按着F5刷新键。
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机械式的重复动作。
食指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键盘的F5键在他的摧残下发出了沉闷的咔哒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台老式打字机在不停地敲击。
咔哒。刷新。
咔哒。刷新。
咔哒。刷新。
节奏很快，快到几乎没有间隔。
每一下刷新，论坛页面都会短暂地变成一片空白，然后重新加载，新的帖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填满整个屏幕。
页面刷新了一次。
新的帖子出现。
那是一个标题为“京城神秘远征队内幕：领队的天机阁义子究竟是谁？”的帖子。
帖子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行都像是重磅炸弹。
“京城这次组织了最强远征队，探索神秘遗迹，领队的人，是天机阁九义子宇文无极！”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回复，大多数是惊讶的表情和一些质疑的声音。
江涌扫了一眼这个帖子，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点进去。
又刷新了一次。
新的帖子又出现。
这次是一个图片帖。
手绘的图片，把当时远征队站在赤仙遗产的遗迹前的画面画了出来。图片画得比较潦草，画面的人群站在一起，前方是一片荒芜的山谷。
虽然画的非常潦草，但江涌居然还是在画中找到了自己。
看着画中的自己，江涌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站在峡谷入口前的江涌，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
他那时候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噩梦。
所以他笑得那么轻松，那么坦然，像是一个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而现在的江涌，坐在电脑前，看着那张照片，只觉得那笑容刺眼得厉害。
再刷新一次。
冒出好几个新的帖子。
“扒一扒远征队里的玩家都有谁——名单持续更新中”
“天机阁内部消息：宇文无极已经被阁主严厉训斥，但任务不会取消”
“赤仙遗产到底是什么？从古籍中寻找答案（长文慎入）”
“有人知道江涌吗？就是那个组织玩家加入远征队的家伙，他现在怎么样了？”
“惊天爆料：赤仙遗产的水位上涨不是机关，是天阴游子妖在作祟！”
江涌的目光在最后一个帖子的标题上停留了一瞬。
天阴游子妖。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脑海深处，刺中了他不愿意触碰的那段记忆。
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按在F5键上的食指停住了。
所有帖子的内容，全都是关于远征队的信息的。
每一个帖子，每一条回复，每一个字，全部都在讨论赤仙遗产，讨论远征队，讨论宇文无极，讨论那些妖魔，讨论那个该死的大峡谷。
论坛首页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全是相关的帖子，其他无关的内容被挤到了第二页、第三页，甚至更后面。
江涌滑动鼠标滚轮，从上往下浏览着这些帖子的标题。
他的眼睛在每一行字上停留不到半秒，然后迅速跳到下一行，像是在进行某种快速筛选。
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筛选出来。
他的大脑已经超负荷运转了太久，现在处于一种半当机的状态，只能被动地接收信息，却无法有效地处理信息。
每个玩家七嘴八舌的，都快把远征队的老底都给揭穿了。
江涌在心里想着，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喜悦，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疲惫。
就像是一个拼尽全力想要守住一个秘密的人，却发现周围的人早就把那个秘密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到处传播，人人皆知。
“不是，哥们。”
江涌对着屏幕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几乎听不清楚。
他的喉咙很干，干得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你们干什么？”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在安静的房间里依然显得很轻。
那语气不是愤怒，不是责怪，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困惑，他不理解，他真的不理解。
远征队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在出发之前明明约定好了，关于远征队的任何信息都不能外传。
天机阁那边有严格的保密要求，宇文无极更是三令五申，反复强调“谁泄露消息谁负责”。
所有参与远征队的人，无论是天机阁的弟子还是那些被招募进来的散修和玩家，都签了保密协议，承诺不向外界透露任何关于远征队的信息。
江涌记得自己当时还在玩家群里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兄弟们，这次咱们一定守住消息，谁要是往外传，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时候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态度是诚恳的。
他真的以为能够守住这个秘密，真的以为玩家们会像他一样重视这次机会，真的以为“保密协议”这四个字在玩家心中有一定的分量。
结果呢？
结果转头在论坛上消息满天飞了。
江涌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扒一扒远征队里的玩家都有谁”的帖子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第1182章 初见狭
帖子里面列出了一些玩家在游戏中的大致信息，有些信息很准确，有些明显是猜的。
江涌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还附了一段简短的描述：“江涌，玩家中比较有名的组织者，擅长社交，和宇文无极关系不错。据说这次带了好几个玩家加入远征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江涌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帖子。
也是我天真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讽刺。
以为堵住一些玩家的嘴就够了。
他在出发之前，确实做了不少工作。
他在玩家群里反复强调保密的重要性，私聊了几个他觉得可能会管不住嘴的玩家，警告他们“谁要是泄露消息，以后就别想再跟我混了”。甚至还用金钱堵住了一些人的嘴。
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多了，以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
奈何这次行动的玩家数量实在太多。
多到什么程度？多到连江涌自己都数不清楚。
这些玩家来自现实世界，有着完全不同思维方式和生活习惯。
这些玩家随时可以退出游戏，在论坛上发帖，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的玩家。
一旦有一个人不守规矩往网上发消息，其他人就立刻跟团了。
这不是江涌的猜测，而是他亲眼看到的事实。
他记得很清楚。
第一个关于远征队的帖子是在队伍进入峡谷的那天晚上出现的。
发帖人是一个江涌不太熟悉的玩家，ID叫“夜行孤狼”，平时在游戏里不怎么活跃，存在感很低。
那个帖子只有一句话：“今天跟着天机阁远征队进了一个大峡谷，感觉有点不对劲。”
当时江涌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立刻私信那个玩家，让他把帖子删掉。
帖子确实删了。
但为时已晚。
那个帖子虽然只存在了不到十分钟，但已经有好几十个人看到了。
截图、转发、二次创作，信息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从论坛蔓延到聊天群，从聊天群蔓延到其他社交平台，然后再蔓延回论坛。
等到江涌反应过来的时候，关于远征队的话题已经登上了论坛的热门榜，而且热度还在持续攀升。
毕竟，天机阁这几个字，在稍微对游戏里的朝廷势力有点了解的，都会明白这几个字代表着什么。再加上其实很多玩家都在京城，关注着这一批天机阁远征队的情况。
所以。
从那以后，事情就完全失控了。
每天都有新的帖子出现，每天都有新的“爆料”，每天都有新的玩家加入这场信息的狂欢。
有人发文字描述，有人发自己的猜测和分析。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锅谁也分不清成份的杂烩粥。
江涌曾经试图阻止这一切。
他呼吁大家保持克制，他私聊那些发帖的玩家让他们删帖，甚至在玩家群里发了一篇长篇大论的“声明”，强调信息泄露对所有人都是有害的。
没有人听他的。
或者说，有人听了，但不在乎。
对于大多数玩家来说，“保密”这个词的含金量，大概和“请勿践踏草坪”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