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梦大人放心,刁某记下了。”方羽沉声道。
高梦见状,点了点头,脸上的紧绷之色稍缓。“刁公子好好准备,养精蓄锐。明晚……将是决定性的时刻。我就不多留了,还需去安排其他事宜。”
她说着,便准备告辞。
“高梦大人且慢。”方羽忽然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高梦,“恕我多问一句,此次行动,除了我们,皇宫内的‘内应’,究竟能提供多大程度的帮助?撤退路线,是否真的万无一失?”
高梦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方羽,眼神深邃,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内应之事,乃最高机密,具体细节我也不全知晓。但可以告诉你的是,没有他们的协助,我们连皇宫的外围都难以悄无声息地进入。至于撤退路线……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但我们已经做了最周全的安排。刁公子,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有些风险,就必须共同承担。我相信,以你的实力,加上我们的准备,成功的希望很大。”
他的话,看似给出了回答,实则依旧语焉不详,留下了足够的余地。
方羽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高梦大人慢走。”
高梦深深看了方羽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拉开厅门,身影迅速融入欧阳府外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方羽独自站在前厅,看着高梦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捏碎绢纸的手指,眼神幽深。
明晚子时……皇宫……青哥……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转身,没有回房,反而朝着府内深处的练功静室走去。
时间紧迫,他需要抓紧最后的时间,进一步熟悉体内新刻印的阵法,调整状态,将精气神调整到巅峰。
夜色,愈发深沉。
皇城上空,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预兆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
第1120章 有病
同一时刻,皇宫深处,某座偏僻、废弃已久的冷宫偏殿。
偏殿最内侧一间相对完好的小室内,没有灯火,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和窗洞中吝啬地投入,在地上投下班驳破碎的光影。
青妖静静地站在一片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衣物,身形比之前似乎清减了些许,但背脊依旧挺直如松。
他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的寒星,深邃、平静,却又仿佛蕴藏着随时可能喷发的熔岩。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交谈”。
就在片刻之前,一道极其模糊、仿佛由水汽和阴影构成的、没有固定形态的“幻影”,悄然出现在这间囚室中。
那幻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传递过来一段冰冷的精神信息。
此刻,幻影已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连一丝能量涟漪都未留下,显示出其主人手段的高明与谨慎。
青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还在消化刚才那段信息的内容。
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和紧抿的唇线。
“看来,有人向你伸出橄榄枝了?”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的娇媚女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囚室门口响起。
青妖似乎并不意外,缓缓转过身。
门口,不知何时倚着一个人。那是一个身段窈窕动人的女子,穿着一身剪裁合体、却并非宫装款式的黑色劲装,外面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同色的纱衣,腰间随意束着一条暗红色的丝绦。
她的脸上罩着一层轻薄的黑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顾盼生辉的丹凤眼,以及一抹似笑非笑的丰润红唇。
正是山燕。
她似乎总能如入无人之境。
此刻,她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青妖,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玩味。
青妖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看着一块石头。
“我属于妖都。”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咯咯咯……”山燕发出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旷破败的殿宇中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妖都?人类?有什么区别吗?”
她歪了歪头,黑纱下的红唇弧度更深,“你在为谁服务,是妖魔,还是人类朝廷,我一点都不在意。我在意的,只是有趣的事情,以及……足够的‘混乱’。”
青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没有接话。
山燕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直指核心的语气问道:“刚才来找你的……是三皇子的人吧?他开了什么价码,能让你这个‘妖都’的忠犬都犹豫一下?”
青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是否要回答。
最终,他吐出了两个冰冷的字眼:“天下。”
“天下?”山燕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咯咯咯……天下?三皇子可真敢说啊!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七皇子一死,朝局诡谲,他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命和现有的权势都难说,还敢许诺你‘天下’?你不会那么天真,真的相信这种画出来的大饼吧?”
她的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青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更加幽深。
“我不信人类。”
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任何人类。”
“哦?”山燕止住笑,眼中玩味更浓,“那……刁德一呢?”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青妖表面的平静!
他猛地抬起头,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锁定山燕,周身甚至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气息!
“他不一样!”
这四个字,他说得又快又急,斩钉截铁,仿佛在捍卫某种不容置疑的真理。
“咯咯咯咯……”
山燕笑得更开心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秘密。
“不一样?是啊,确实不一样。一个人类,却能得到你这样的大妖如此维护,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情绪……啧啧,别紧张,我不会对他做什么。”
她向前走了两步,靠近青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的寒意和警惕。
但她浑然不觉,只是用那双勾魂的眼睛近距离地打量着青妖,低声道:“你知道吗?京城的秩序,就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弦,已经快要断了。七皇子的死,只是一个开始。蓝公子在南边的‘成功’,还有那位‘韬光养晦’多年的二皇子突然回京……呵呵,所有的因素都凑齐了。这座皇城,是时候该来一次酣畅淋漓的……洗牌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仿佛在描绘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大狂欢。
青妖冷冷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山燕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所以啊,青妖,别急着把自己绑死在哪条船上。三皇子的‘天下’是笑话,妖都的‘忠诚’是枷锁。在这即将到来的混乱盛宴中,谁都有可能成为赢家,也谁都有可能粉身碎骨。保持灵活,保持……有趣,才是最重要的。”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神秘而暧昧:“对了,告诉你一个也许不算好消息的消息。今晚……说不定,你会有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哦。”
青妖瞳孔骤然收缩!“什么?”
他下意识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然而,山燕却不再多说。
她发出一串更加欢快、如同夜莺般的笑声,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瞬息间便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句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低语在空旷的房间中回荡:
“等着吧,好戏……就要开场了……”
声音消散,房间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青妖一人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眼神变幻不定。
山燕的话,是真是假?是试探,还是预告?今晚……会发生什么?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必须做好准备。
无论是离开的机会,还是……更大的陷阱。
……
次日,深夜,子时将至。
皇城巨大的轮廓在无月的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洪荒巨兽,沉默而威严。
宫墙高达数丈,由巨大的青条石垒砌而成,表面光滑,在少数几处悬挂的气死风灯照射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泽。
墙头垛口后,隐约可见披甲执锐的禁军身影在规律地移动,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宫墙内外。
每隔一段距离,还有瞭望塔楼矗立,塔顶火光通明,将附近一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这里是皇宫的西门,西华门。
并非举行大典或皇帝出行的主要门户,但也至关重要,平日里多用于运送宫内日常所需物资、杂役工匠出入,以及一些中低级官员的通行,因此守卫虽森严,却比正门略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繁忙与烟火气。
今夜,西华门早已落钥,巨大的包铁木门紧闭。
门前广场空旷,只有两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守卫,如同雕塑般分立两侧,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面上晃动。
“嘚嘚嘚……”
一阵清晰而规律的车轮滚动声和马蹄声,打破了深夜宫门前的寂静。
一列车队,约莫七八辆双辕马车,正从远处的长街缓缓驶来,停在了西华门警戒线外。
车队朴素无华,马车是常见的青篷车,拉车的马匹也并非什么神骏,只是寻常的健马。
每辆车上都堆放着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捆扎得十分结实。
车队前后各有四五名骑马的护卫,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腰间佩刀,神情冷峻。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枣红马,正是高梦。
她此刻也换了一身与护卫相似的装束,只是衣料更精良些,腰间除了佩刀,还挂着一枚样式特殊的铜牌。
她脸上早已没了平日里那种圆滑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和隐隐的不耐。
车队刚一停稳,西华门前一名身材魁梧、穿着禁军小头目服饰的军官便带着两名手下,大步走了过来,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车队。
“止步!宫门重地,宵禁时分,何人何事?”
军官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梦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
她走到军官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递了过去,语气冷淡却不失礼节:“天机阁外务司,押运一批急用物资入宫。这是令牌和手令,请查验。”
军官接过铜牌,仔细看了看。
铜牌入手沉甸甸,正面刻着天机阁的标志和“外务急用”四个古篆,背面则有复杂的防伪纹路和编号。
他又接过高梦递上的一张盖有朱红大印的公文,就着旁边火把的光芒,逐字逐句地查看。
天机阁的名头,在皇宫内同样响亮。
这令牌和手令,也确凿无误,印信清晰,日期就是今日。
按照常规,查验无误后,应该予以放行,最多简单查看一下车辆。
然而,那军官看完之后,却没有立刻交还令牌,反而抬起头,目光在高梦脸上停顿了一下。
又扫向他身后的车队,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却暗含坚持的笑容:“原来是天机阁的大人。令牌和手令都没问题。不过……职责所在,还请大人行个方便,让我们的人简单查看一下车辆货物。近来宫里不太平,上头严令,任何进出宫门的车马人员,都必须仔细核查,以防宵小混杂。”
高梦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中寒光一闪:“怎么?天机阁的急用物资,也要如此盘查?耽误了时辰,上面怪罪下来,是你担待,还是我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