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板的平静,却清晰传入方羽耳中。
方羽停下脚步,转身,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疑惑:“阁下是?找我有事?”
影九走上前几步,距离方羽一丈左右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唐突,也足以清晰对话。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在下影九,奉义父之命,在此等候方公子。”
“义父?”
“我家义父,乃天机阁的金销大人。”影九直言不讳。
果然。
方羽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更深的“疑惑”:“金销大人?不知大人找我何事?若是为昨晚除妖之事,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更不敢劳大人记挂。”
影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道:“大人欣赏刁公子年少有为,实力不凡。尤其昨晚公子临危不乱,斩妖手段精妙,此等能力,实属难得。”
方羽听着这些夸奖,脸上适当地露出些许“受宠若惊”和“不解”:“大人谬赞了。在下只是尽本分而已。”
演戏嘛,方羽熟悉!
“我家义父一向爱才。”
影九继续道,“故而命在下前来,问刁公子一句,可愿为我家义父效力?天机阁乃朝廷八脉之一,权柄重大,资源丰厚,更有诸多高人坐镇。以公子之才,若得我家义父提携,前途不可限量,远比……寄居于此,或独自摸索,要强得多。”
他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欧阳府气派的门楣。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了。
金销看中了他的能力,想招揽他。
而且暗示,投靠金销,比依靠欧阳府这种虽然地位超然但远离权力核心的“闲散”势力,更有发展。
方羽心中念头飞转。
金销的招揽,比他预想的来得还要快,还要直接。
这是好事,说明昨晚的“表演”确实引起了对方足够的兴趣。
但也不能答应得太轻易,否则反而惹人生疑。
而且,他也需要维持“欧阳府客卿”这个表面身份作为掩护和退路。
心思既定,方羽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指了指欧阳府大门,诚恳道:“承蒙金销大人厚爱,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在下受欧阳大师收留照拂之恩,暂无另投他处的打算。欧阳府待我不薄,在此修行,亦能有所进益。还请影九兄回禀大人,刁某愧对美意。”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和婉拒,又点明了自己“知恩图报”的人设,还将欧阳府抬了出来作为挡箭牌。
影九听了,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那笑意似乎带着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欧阳大师德高望重,技艺通神,确实是世间难得的良师益友。刁公子重情义,令人钦佩。”
他先是夸了一句,随即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欧阳大师毕竟醉心技艺,远离朝堂纷争多年。刁公子年轻,正是奋发有为之时。天机阁身处中枢,执掌机要,接触的是天下风云,处理的是社稷要务。其中机遇、眼界、所能调动的资源,绝非寻常府邸可比。公子若想真正做一番事业,实现抱负,甚至……探寻更高层次的武道之秘,天机阁,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这番话,比之前更加直白,也更具诱惑力。
不仅点明了权力和资源,更是隐隐触及了武者最关心的“更高层次”的追求。
第1111章 他非要
方羽脸上适当地露出思索和挣扎之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影九兄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可否容在下……考虑几日?”
他没有一口回绝,而是留了余地。
这符合一个被说动、但尚有顾虑的年轻人应有的反应。
影九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方羽如果立刻答应,他反而会觉得奇怪。
他点了点头:“自然。义父也并未要求公子立刻答复。只是希望公子认真斟酌。”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同样没有署名的信函,递向方羽:“这是义父让我转交给公子的。公子看过之后,或许能对大人的‘诚意’,以及天机阁所涉‘事务’,有更直观的了解。”
方羽接过信,入手微沉,与高梦那封不同,这信封本身似乎就用某种特殊材料制成,带着淡淡的凉意。
“这是……?”
“公子看完便知。”影九没有解释,只是微微躬身,“在下任务已了,不便久留,告辞。公子若有了决定,可凭此信至城西‘墨韵轩’,自会有人接应。”
说完,也不等方羽再问,影九身形微微一闪,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街角阴影里,身法之诡异迅捷,远超寻常武者。
方羽握着那封微凉的信,站在欧阳府门口,眼神深邃。
影九的招揽,金销的“诚意”……一切似乎正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甚至更快。
但他心中的警惕却丝毫未减。
这封信里,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问候或条件,而更像是一个……试探,或者说,一个“考题”。
他没有立刻拆信,而是如同寻常回府一般,走进了大门,径直回到自己房中,关好门窗,这才在桌边坐下,拆开了那封来自金销的信。
信纸是特制的暗纹纸,上面的字迹并非笔墨书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锐之气。
内容极其简短,没有任何寒暄客套,只有一句话:
“三日内,生擒明府家主,送至心葬岗枯槐下。留其神智清醒,可言语。”
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金色符印,隐隐散发出威严与肃杀之气。
明府家主?
方羽愣住了。
明家,他有所耳闻。
京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家族,虽然算不上最顶尖的那一拨,但也是传承多年,底蕴不浅,生意也做得不小。
其家主明世荣,年约五旬,实力应该不算弱,且身边护卫力量必然不弱。
生擒?还要神智清醒,可言语?
金销这第一个“考题”或者说“投名状”,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自己了?
或者说,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方羽第一个反应是荒谬。
金销竟然直接指派他去绑架一个颇有势力的家族家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招揽考核了,更像是一种极端的试探,或者……别有用心的利用。
他拿着信纸,沉吟良久。
金销到底想干什么?考验自己的实力和胆量?
还是想借自己的手,去动明家?
或者,明家牵扯到了什么金销想要的东西或秘密,需要自己这么一个替罪羔羊?
带着满腹疑惑,方羽起身,去找丁惠。
丁惠对各大家族势力的了解,远比他要深得多。
丁惠还在自己的小药房里摆弄那些瓶罐,见方羽去而复返,还拿着一封信,眉头微挑:“怎么?高梦那边又有什么变故?”
“不是高梦。”
方羽将金销的信递给她,“是金销。他的人刚找过我,给了这个。”
丁惠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生擒明世荣?金销这是唱的哪一出?”
她放下信,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思索道,“明家……近些年来,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的举动。他们表面上不参与朝政,但暗地里……据我零星听到的一些风声,明家似乎一直在暗中支持天机阁内部,某一位‘义子’的行动。资金、情报、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人手。”
“支持某一位义子?”方羽立刻抓住了关键,“不是金销?”
“不是金销。”
丁惠肯定地摇头,“天机阁几个义子之间,一直都是明争暗斗。明家暗中支持的,似乎是排行第三的那位,人称‘暗鹤’的鹤唳。鹤唳此人,行事诡秘阴鸷,擅用毒与暗杀,势力主要渗透在地下世界,与金销这种明面势力庞大的路子截然不同,两人向来不太对付。”
方羽恍然:“所以,金销让我去动明世荣,是想敲山震虎,试探鹤唳的反应?或者,是想从明世荣嘴里,挖出关于鹤唳的什么秘密?甚至可能,明世荣本身就掌握着某些对金销不利,或者金销急需的东西?”
“极有可能。”丁惠分析道,“明家是鹤唳重要的钱袋子和白手套之一。动了明世荣,等于直接打了鹤唳的脸,也能斩断他一条重要的财路和情报来源。更重要的是,如果能从明世荣口中得到鹤唳某些隐秘计划的证据,或者找到鹤唳的弱点,那对金销在阁内的争斗将极为有利。让你这个‘新人’去做,一来可以看看你的成色,二来即便事情败露或引发什么后果,他也可以推脱不知,或者将你作为弃子抛出,进退自如。”
方羽冷笑一声:“好算计。一石数鸟。”
“你打算怎么办?”丁惠看着他,“接,还是不接?接的话,风险极大。明府守卫森严,明世荣本身实力不弱,身边必有高手护卫,还可能有一些隐秘的防御手段。而且一旦失手,或者留下痕迹,你将同时得罪明家和鹤唳,甚至可能引来官府的追捕。金销那边,也未必会保你。不接的话,等于直接拒绝了金销的招揽,这条接近他的线也就断了。”
方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里在夕阳余辉下摇曳的花草,沉默了片刻。
风险,他当然知道。
但机会,也同样存在。
完成这个任务,无疑能在金销面前极大证明自己的价值和能力,迅速获得其信任和重视,从而更快地打入天机阁核心圈层,继而顺利完成大皇子的任务,让朝廷能帮他出力寻人。
而且,他也想看看,金销和鹤唳这些天机阁高层之间的争斗,到底到了何种程度,其中又隐藏着多少秘密。
“接。”方羽转过身,目光坚定,“不过,不能蛮干。需要好好筹划。丁惠,我需要明府最详细的地图,明世荣近期的活动规律,他身边已知高手的资料,还有明府可能布置的阵法、机关信息。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丁惠看着方羽,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决定,也不多劝,只是点了点头:“好。不过明家并非寻常门户,一些核心机密恐怕不易得手,你需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
方羽走到桌边,拿起那封金销的信,信纸连同上面烙印的字迹瞬间化为飞灰。
“三天时间……足够了。”
他表面平静,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
生擒不比击杀,难度更高,限制更多。
需要选择合适的时机、地点、方式,要避开大部分护卫,要快速制服明世荣并确保其清醒,还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带出明府……每一步都需要精密的计划和随机应变的能力。
……
钱府的演武场,地面铺着厚厚的细砂,四周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此刻,演武场中,只有一道纤细却异常矫健的身影在腾挪闪转。
琴儿穿着一身利落的藕荷色劲装,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手中握着一柄未开刃的长剑,剑随身走,人随剑动,正练习着一套基础剑法。
她的动作称不上多么精妙高深,但一招一式却异常扎实,脚步沉稳,腰力贯通,出剑时带着清晰的破风声,显然下过苦功。
一套剑法练完,她收势而立,微微喘息,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正准备再练一会儿拳脚,忽听演武场入口传来一阵轻盈却略显急躁的脚步声。
“你在这儿啊!”
人未到,声先至。
是吉斤。
琴儿循声望去,只见吉斤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撒花襦裙,裙摆随着她急促的步伐翻飞,脸上却没什么往日的明媚笑容,反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烦闷和低落,眉头微蹙,嘴角也耷拉着。
琴儿收起剑,迎了上去,面色柔和。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她对吉斤这个闺蜜身份,也是相当认可了。
吉斤走到近前,一把抓住琴儿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别练了!陪我出去走走,散散心!闷在府里,我都要憋死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焦躁,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