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也不多言，甚至没看败者一眼，立刻在台上捉对厮杀起来，刀光剑影，呼喝连连，为了那唯一的“胜者”名额，战斗比之前更加激烈和赤裸裸。
台下的气氛被这接连的变故和血腥气彻底点燃，欢呼声，叫好声，惋惜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少年热血，容易被这种激烈而残酷的争斗所感染，一个个摩拳擦掌，血脉贲张，恨不得自己也立刻上台一展身手，将那高高在上的美人目光吸引过来。
然而，与这火热，甚至有些狂乱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石台上逐渐低缓，甚至带上了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的琴声。
高梦，乏了。
她的目光偶尔掠过擂台上为了胜利而面目狰狞，拼死搏杀的身影，那眼神平静无波，深邃如同古井，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与厌倦。
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或者说，像是在观察笼中为了些许饵食而互相啄咬，羽毛纷飞的鸟雀。
这些意气风发的少年，这些为了在她面前展露实力，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承诺而奋力搏杀的青年才俊，在她眼中，或许与即将被端上餐桌的食材并无本质区别。
他们奋力展示着自己的“鲜美”与“活力”，却浑然不知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早已被更高层次的存在所安排，筛选，乃至……吞噬。
就在琴声越来越低，几近于无，高梦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真正的不耐与淡漠，考虑是否要提前结束这场无趣的“选拔”时。
庭院入口处，一名身着灰衣，气息沉稳的高府心腹手下快步穿过人群，无视了擂台的激斗，径直走到奇石下方，提高了声音，清晰而恭敬地禀报道：
“小姐，刁公子到！”
这声禀报如同投入一锅沸油的冰水，瞬间打破了庭院内某种狂热的平衡，也让那若有若无的琴声，戛然而止。
高梦脸上那慵懒，漠然，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神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视，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的神采。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低垂的眼帘完全掀起，目光如两道冷电，瞬间越过台下那些因琴声骤停而疑惑望来，尚未搞清楚状况的少年们，精准无比地投向了入口处。
众人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身材挺拔，面容算不上多么俊朗夺目，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般沉静气度的少年，正旁若无人地漫步而来。
他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独特的韵律上，无视周遭所有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或敌意的目光。
他身上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兵器，气息内敛到了极致，与在场这些锋芒毕露，气血外放的年轻武者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哪来的家伙？如此无礼！”
“他是谁？竟能让高梦姑娘停下琴声，如此关注？”
“看高梦姑娘的眼神……似乎很重视他？”
“没见过这号人物啊……京城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气息平平无奇，莫非是哪家权贵子弟？”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无数道目光带着好奇，审视，猜测，以及隐隐因高梦态度而生的敌意，聚焦在方羽身上。
方羽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他的目光平淡地扫过擂台，扫过那些血量大多在几千上下浮动的家伙，心中毫无波澜。
这些人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甚至引不起他丝毫争斗的兴趣。
他只是在疑惑，这高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妖魔暗中潜伏，形势诡谲的京城，弄这么一群人类武者在这里如同斗兽般舞刀弄枪，是为了什么？筛选炮灰？吸引注意力？还是另有图谋？
他径直走到那高大的奇石之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高梦，仿佛那三丈高度和对方刻意营造的超然地位都不存在。
“下来。”
简简单单两个字，语气平淡无奇，没有命令的口吻，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放肆！”
“他怎么敢这么和高梦姑娘说话！”
“大胆狂徒！找打！”
“哪里来的野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方羽的态度瞬间激怒了台下那些将高梦奉若神明，心中早已积攒了火气和表现欲的年轻武者。
第1053章 恶性
距离最近的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早已按捺不住，怒吼一声，周身气血勃发，皮肤隐隐泛起古铜色泽，显然横练功夫不俗。
他一步踏出，地面微震，砂钵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劲风，便朝着方羽看似毫无防备的后心狠狠捣来！
这一拳若是打实了，便是顽石也要崩裂。
然而，他的拳头尚未触及方羽的衣角，甚至那凌厉的拳风才刚刚吹动方羽的几缕发丝，眼前便是一花。
一道白影如惊鸿般自石台上飘然而下，衣袂飘飘，恍若仙子凌波，轻盈地落在方羽身侧，恰好隔在了那魁梧汉子与方羽之间。
不是高梦又是谁？
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眼睛的是，高梦落下后，非但没有斥责那无礼的少年，反而微微侧身，面向方羽，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温顺甚至隐含一丝谦卑的笑容，柔声说道：
“刁公子可算来了，我已恭候多时了。”
那出手的魁梧汉子拳头僵在半空，进不得，退不得，满脸的愕然，茫然与难以置信，一张黑脸憋得通红。
台下众人更是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术，所有的喧哗，议论，怒骂戛然而止，陷入一片死寂。
只能听到风吹过庭院的细微声响，以及擂台上那两位因变故停手，同样呆若木鸡的武者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看看温婉顺从，甚至带着一丝讨好意味的高梦，又看看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应当的方羽，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们心目中高高在上，清冷如仙，执掌部份天机权柄的高梦姑娘，为何会对这个名不见经传，气息平平的少年如此……恭敬？！
甚至可以用“卑微”来形容？！
方羽对那僵住的汉子以及周遭死寂般的反应看都没看一眼，他的目光已经快速在庭院内扫视了一圈，并未发现青哥。
看来这次碰面，青哥并未参与。
方羽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青哥身处皇宫大内，确实不可能随意出入。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高梦，直接问道：“高梦姑娘，这次找我来是什么事？”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些还在擂台上因变故而停手，正呆呆望着这边，气血在他眼中如同烛火般摇曳的武者们，补充了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还有，看这些……这些武者，在这里如同困兽般比斗，意欲何为？难不成天机阁改行经营角斗场了？”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庭院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什么角斗场？“
“狂妄！简直狂妄至极！竟敢如此小觑我等，视我等为无物！”
“他到底是谁？！”
武者们再次骚动起来，屈辱，愤怒，惊疑交织。
方羽那平淡语气中透露出的绝对俯视与漠然，比任何刻意的嘲讽和轻蔑都更让他们感到刺骨的寒意与不甘。
然而，有高梦方才那石破天惊的态度在前，此刻竟无人敢再出声呵斥，更无人敢再动手。
那魁梧汉子不知何时已讪讪地收回了拳头，缩着脖子退入了人群中，仿佛刚才那个气势汹汹的人不是他。
高梦闻言，嫣然一笑，那笑容如同冰河解冻，春回大地，让周围明媚的阳光都似乎黯然失色。
她并未直接回答方羽的问题，而是轻轻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立刻有几名一直侍立在角落，气息明显不同于普通下人的高府护卫上前，客气但态度强硬地对着擂台上的武者以及台下的众人说道。
“诸位少侠，今日府中有贵客临门，比试暂歇。府中已备薄酒，请诸位先回厢房休息，或自行离去，改日若有闲暇，再邀诸位品茗论武。”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而且理由如此敷衍！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不甘，疑惑，震惊，以及一种被彻底无视的屈辱感。
他们兴冲冲而来，想要在高梦姑娘面前一展所长，博取前程，结果风头全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刁公子”抢走，如今更是像碍眼的杂物一般被清场！
许多人看向方羽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深深的嫉妒与隐恨。
但高府势大，高梦本人更是深不可测，无人敢违逆。
众人只得带着满腹疑窦和愤懑，在三三两两压抑的议论声中，被高府护卫“礼貌”而坚定地引导着离开了庭院。
那擂台上最后两位武者，也只能相视苦笑，收起兵器，默默跳下擂台，混入离去的人群中。
转眼间，原本喧闹非凡，气血蒸腾的庭院，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方羽，高梦，以及几名侍立在远处，眼观鼻鼻观心的核心下人。
微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带着一丝清冷与萧瑟。
高梦这才转过身，正面对方羽，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属于天机阁成员的郑重与肃然。
“刁公子见谅，方才那些，不过是一些无足轻重的筛选罢了，污了公子的法眼。”
她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场决定许多人命运和希望的比试，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筛选？”方羽挑眉，等待她的下文。
高梦自然不会向方羽解释，这些看似意气风发的年轻武者，本质上与牲畜无异，都是她们精心筛选、准备献上的“血食”。
她只是顺着方羽略带讽刺的话语，打了个哈哈，用一句“不过是些俗务不要更好的人手罢了”轻描淡写地揭过，随即脸上重新挂上那无可挑剔的、带着一丝神秘与亲近的笑容。
“此地喧杂，非谈话之所，刁公子，请随我来内室一叙。”
高梦侧身引路，姿态优雅，与方才石台上的清冷孤高判若两人。
方羽目光微动，瞥了一眼那些尚未完全散去、正偷偷望向这边的武者们，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高梦穿过庭院，走向府邸深处那更为私密和精致的区域。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留下庭院中一群目瞪口呆、心思各异的年轻武者。
“进去了……高梦姑娘竟然亲自带他进内室了！”
“那家伙到底什么来头？看穿着也不像王孙公子啊！”
“难道是某个隐世宗门的传人？”
“高梦姑娘对他那般态度……简直，简直就像……”
“像什么？别胡说！小心祸从口出！”
“可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我们拼死拼活，连她一个正眼都没得到，那小子何德何能……”
议论声如同炸开的锅，各种猜测、嫉妒、好奇、不甘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
方羽的出现和他所受到的“特殊待遇”，像一根刺，扎进了许多人的心里。
他们原本还沉浸在比武的亢奋和对未来的憧憬中，此刻却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开始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那诱饵实在太过甜美，让他们不愿、也不敢往深处想。
就在众人心绪纷乱，聚在原地议论纷纷，不知是该就此离去，还是再等待看看有无转机时，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和善、总是带着笑眯眯表情的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在一众气息沉稳的家丁簇拥下，走了过来。
管家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诸位少侠，辛苦了。”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管家身上，带着期盼。
管家环视一圈，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我家小姐吩咐了，今日诸位能来捧场，无论胜负，皆是缘分，高府略备薄礼，以酬谢诸位远道而来的辛劳。请诸位随我来偏厅，领取赏赐。”
“赏赐！”
“果然！高家就是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