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霄隐隐明白了,“所以你弟的腿,就是在一片混乱的时候,被人打断了?”
“当时有个人打急眼了,嘴里嚷嚷着说‘连你们城里人都来偷俺们的菜啦,还让不让俺们种地的活啦,今天非打死你们不可’,然后就一铁锨拍了过来,正好砸在耀祖的腿上……”
石光荣说着说着,一米九的大汉居然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后来这事闹到治安队去,但当时现场太乱了,根本找不清是谁打的腿,也没人敢站出来承认。就一直拖着,这都拖了好几个月了,始终没有个说法……
我心想,偷菜是我们做的不对,可也不能把人的腿给打断了啊?”
屋里的其他人也不禁可怜起这个被打断腿的石耀祖。
周云霄拧着眉毛问:“那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要不是今天来给你奶奶拜年,我都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
提到这茬,石光荣一脸心虚的说:
“霄哥……其实我想找你帮忙来着。尤其是那天抓马小军的时候,我看见市里来的领导,跟你又是递烟又是握手的,我心想你肯定能说得上话。
结果后来你喊我出去吃饭的时候,在饭馆听见你说的在大西北的事,我就没脸开口了……”
周云霄问:“这有什么没脸开口的?”
“霄哥……其实,我跟耀祖后来才知道,当时在郊区偷的那堆菜,都是发往大西北的军菜。饭馆那次我就反应过来,这不是送给你们吃的吗?
你们的日子都过得那么辛苦了,结果我们还在后面捣乱、偷菜,哪还有脸求你帮忙……”
听完这话,周云霄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抬手拍拍石光荣的肩膀道:
“你放心吧,回头我帮你递个话,问一下耀祖的事。就算找不出真凶,起码也得给开一张残疾证明,再加上你家两张烈属证,不管怎样,每月领一些补贴还是能过下去的。”
石光荣一听,连连感激道:
“真的?霄哥,太感谢你了,要是你能给那些领导们打声招呼的话,我弟的事肯定就有说法了!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啊,我替我弟给你磕头了……”
他作势真要跪下来磕头了,周云霄朝周云萍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把石光荣从地上拉起来,
“光荣,你这是干啥呀,我哥答应帮忙难道是图你磕个头啊?赶紧起来吧,哪有大过年的给平辈人磕头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周云霄也道:“快起来吧,我也只能尽力帮你试试,可不敢百分百保证一定能要回来个说法。”
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这个0029部队的小小技术少校,离开东锋基地的一亩三分地,还能有多少的话语分量。
之前市里的人专程跑一趟到治安队,说白了还是看在京州那通电话的份儿上,而且是人家理亏在先。
像石耀祖的腿被打断这件事,只能看运气要一要说法。
但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该继续置之不理了。
屋里的婶子们听了,不由得围着陈玉梅,连连夸赞起来,
“玉梅妹子真是养了个有出息的孩子,现在云霄已经能替咱们光荣街的街坊们撑腰喽!”
“别人的面子领导不给,云霄的面子没准就管用了,这可是立过功的英雄!”
“这回石奶奶可以安心了,自从耀祖的腿出了事,她的眼睛耳朵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到现在都耳背的听不清话了……”
石奶奶也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周云霄又问:“怎么一直不见耀祖呢?”
石光荣说:“耀祖自从断了腿,就一直窝在小屋里,不愿出来见人。每天除了躺在床上翻他的高中课本,就是蒙着被子哭。
唉,他这辈子是没上大学的机会了,可又能咋办呢?”
周云霄哦了一声,起身走到了一间小屋门前,敲了敲门,说道:
“耀祖,我是你云霄大哥。你的事情,我大概都了解过了,你的心里难受,连我都不愿意见一面,我不怪你。”
“不过你记着,断了腿不代表这辈子就完了。以前兵荒马乱的时候,断了两条腿、两条胳膊,甚至连命都丢了的人,多了去呢,他们找谁抱怨去?”
“可你现在躲在屋里头,把书一扔,连自己也跟着扔了,这算什么?腿是让人打断的,难道连志气也叫人一块打断了?”
片刻后,门那边终于传来一阵微弱的抽泣声。
周云霄又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最后道:
“你还年轻,才多大年纪?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要真是个男子汉,就别让打断你腿的人,再把你这剩下的半辈子给毁了。”
“记住大哥一句话,一条腿的人要比两条腿的人,多长一倍的志气和骨气,这辈子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屋里的众人都沉默地低下了头。
石奶奶用袖子擦拭着眼睛。
石光荣恨铁不成钢的咣咣拍了两下门,大声道:
“耀祖,你霄哥跟你说话呢,你到底听见没有?”
屋子里面依旧是静悄悄的,只有沙哑的哭声。
周云霄摆手,“算了,让他静一静吧,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回去了,还得去下一家拜年呢!”
石光荣继续拍门:“耀祖,你今天无论如何都得给我出来!你霄哥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都不见一面?”
周云霄朝他摇摇头,随即就跟母亲陈玉梅和妹妹周云萍,离开了石奶奶家。
正月初十这天,周云霄重新挂上三枚二等功、两枚三等功的奖章,带着母亲和妹妹出门,去了市里的照相馆。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照了一张全家福。
从照相馆出来后,周云霄取下奖章,揣回口袋道:
“等回头照片洗出来,就把它挂在咱们家最显眼的地方,以后谁来都能一眼瞧见。这样人家就知道咱们有个当兵的,没有当劳改犯的了,嗬嗬。”
周云萍挤眉弄眼地说:“谁再提你是劳改犯,就把人家送去农场真当劳改犯是吧?”
她是在提马小军那一茬。
陈玉梅道:“哪有那么多人说闲话呀,大家平日里都是和和气气的过日子。你在部队里照顾好自己就行了,要是有条件的话,再找个合适的姑娘结婚!
我在这方面倒是不拘束你的,你年纪也不小了,早点安定下来,生个大胖小子,我跟你爸上香的时候也好交代。
你要实在找不到,妈帮你挑几个去相亲也行……”
第170章 防原子武器演习
周云萍闻言,立马叽叽喳喳的凑热闹:
“就是就是,咱妈不光跟光荣街一片,就连周围这几条街漂亮姑娘的婶子,她都能说上话。你随便指个人,当天就能约到电影院看电影啦!”
周云霄弹了她一个脑瓜崩,然后对陈玉梅讲:
“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的,您就甭操心了。”
陈玉梅眉眼温和的笑道:“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长什么样儿啊?”
周云霄模棱两可地回答:“有个女同志挺好的。”
“回头寄一张相片回来,让妈瞧瞧模样,以后见了面也好认!”
陈玉梅笑得合不拢嘴。
随后,周云霄就让母亲和妹妹俩人先回家了,自己则去市里的治安部门询问关于石耀祖的案件情况。
结果他站在单位门口,等着哨兵举起电话通报情况时,忽然听见电线杆的扩音喇叭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空袭警报声。
这种警报,他在东锋基地可没少听到过,下意识就要找地方躲起来。
结果门口的哨兵朝他一摆手,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同志,徐处让你进去找他。不用担心,这就是普通的防空演习,我们单位隔三差五就得组织一次,没什么好慌的……”
周云霄哦了声,这才直起腰来,询问徐处的办公室怎么走。
哨兵指明了路后,他拔脚走去。
路上,电线杆的喇叭里不时传来各种演习的口令,搞得气氛格外肃穆。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现在进行防空防原子武器大演练!”
“各防空单位迅速进入指定防御位置,群众保持镇静,服从指挥……”
如果说这个年代,所有仗都打完了,大家的思维里是否还有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意识,那么随着这声防空演练的警报响起,就能证明还是有的。
七亿百姓七亿兵,这句话可不是空谈。
所谓深挖洞、广积粮,就是要时刻警惕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
尤其是随着罗布泊的那声炸响,这些危险似乎变得更加咄咄逼人了,甚至有了先发制人的可能。
只见治安处的院子里,所有办公室的门哗啦一下被推开。
紧接着是身穿制服的队员们井然有序的往楼梯口跑,发出踏踏踏的密集脚步声。
离开办公楼,他们便扎堆聚集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正前方有几个挥舞令旗的人,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打着旗语。
然后这帮队员们就跟随指挥,将队伍四散开来。
广播声仍在继续:
“注意!原子爆炸!原子闪光出现!”
“方向,左前方,请立即卧倒,背朝爆炸方向!”
“闭上眼睛!捂紧耳朵!保护好头部!”
操场上的队员们,听到广播后立即背过身去,集体匍匐在地上。
同时他们用双手做出了‘八根指头捂住眼睛、两根拇指按住耳朵’的标准动作。
一些干部们,则带着一筐用硬纸壳剪出来的纸片,背面抹点浆糊之后,就往这些趴着的队员衣服上贴。
纸片上写着‘胳膊’、‘大腿’、‘腹部’、‘屁股’等字眼。
贴上对应的纸片,就意味着这名队员在此次模拟的演习中,对应的身体部位受到了核冲击、已经身负重伤。
电线杆的喇叭继续喊:
“核冲击波已经通过!”
“各单位注意,请立即检查人员负伤情况!”
“发现负伤人员,立即按《赤脚医生手册》指南,实施包扎抢救!”
“请勿靠近爆心区域,区域内有重度放射性污染,不得随意进入。从爆心出来的人员,请迅速进行检查并清除沾染……”
周云霄在嘈杂的抢救声中,穿过操场边缘,走上了办公楼。
果不其然,徐处已经在办公室泡好了茶等他。
他没遮遮掩掩,直接道明了来意,想询问一下关于石耀祖的案情进展。
徐处也没敷衍周云霄,立刻打了几通电话出去,很快就把事情问清楚了。
他一脸为难道:“周少校,我问过当时经办这起案件的负责人了,说确实是找不到凶手。而且郊区那边的村子,也不愿意站出来指认。
你想啊,人家都是沾亲带故的,而且被打的还是来偷军菜的人,哪会自己揭发自己人呢?
实在是不好展开调查啊,要不然这么着,我回头再发动一下治安队,去给他们做做思想工作?”
周云霄瞧着徐处说话不像有假,便摆了摆手道:
“实在抓不到人就算了吧,别辛苦同志们跑一趟了。另外我想拜托您帮忙出出主意,能不能给石耀祖弄个残疾证明,然后每月申请点生活救济之类的?这方面的流程我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