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以后的人回头看,至少能知道,他们脚下那条平坦大道,是有人用一辈子趟出来的,这样就够了……”
石光荣听得一阵热血沸腾,端起桌上的茶碗道:
“霄哥说得好!反正咱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如拼一把,给子孙后代搏一个好前程!”
“以前我还觉得,能去城里工作的人才是有出息。现在看来,真正有出息的人,是你们这些在艰苦地方的同志,我以茶代酒敬霄哥一杯!”
“以后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帮衬着,绝对一点问题没有,你就放开手脚的造飞机吧!造出又大又快的飞机,争取飞到京州去,让他老人家也瞧瞧咱们自己的大飞机!”
周云霄笑着点头答应后,母亲陈玉梅和妹妹周云萍一起端着茶碗,高兴地碰了一杯。
……
时间转眼就来到了年三十。
家里的一张八仙桌已经摆上了果盘,从供销社买来的果子就搁在里面,全部码得整整齐齐,由内而外沁着一股油甜的果香。
周云萍时常对着这些果子流口水,不过母亲很了解她,于是干脆带在身边,让她在厨房跟着帮厨。
中午的时候光荣街来了个走街的匠人,亮堂的嗓门使劲吆喝着:
“磨刀——磨剪子——戗菜刀——磨斧头喽!”
周云霄沏了一茶缸的酽茶,正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就见陈玉梅穿着围裙和套袖出来招呼,
“云霄啊,你赶紧把他喊过来,咱家的刀也该磨一磨了。”
于是找到事干的周云霄,乐得从长条凳蹦起来,放下茶缸,就去把菜刀、剪子、斧头之类的,全归置到门口,招呼匠人过来磨了磨。
周云霄在一旁托着腮,津津有味的看着人家磨斧子。
过了小半个钟头,对方将锃亮的刀斧擦干,擦去磨刀油,小心翼翼的递回来,
“哎,小心着您,别划着手。一共六分钱,祝您新春吉祥!”
周云霄从裤兜摸出六分钱,递了过去。
然后匠人拱拱手,背起一个长条的、打满补丁的破帆布袋,装进自己的锉刀、铁锤和磨刀石,继续叮铃咣啷、走街串巷了。
周云霄把戗好的菜刀送回厨房,妹妹正跟母亲学着炸薄脆,又开始对着笊篱里刚炸好的薄脆流口水了。
周云霄走过去,轻轻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周云萍偷偷回头瞪他。
结果看到周云霄悄悄塞过来一块果子,她立即眉开眼笑,一脸狗腿地张开嘴,并用沾满面粉的手指了指,那意思是——
“赶紧投喂!”
周云霄乐了乐,像喂小狗一样把果子给她塞到嘴里。
然后周云萍咕叽咕叽鼓着腮帮子,继续扭头帮厨去了。
回到院子里,周云霄一边照看着小鸡,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广播。
各个频道的广播节目,都在播报喜气洋洋的春节即将到来,周云霄又听见门口有卖糖人的,于是跑出门给妹妹买了两只。
周云霄捧着糖人往屋里走,放到八仙桌的果盘上,路过五斗柜时,突然停下脚步。
他看向上面摆着的黑白相框,便走过去将其中一只糖人插进了香炉里,大声说道:
“嘿!爸,咱们今天过年了!”
……
年夜饭算不上丰盛,但也七七八八凑了半桌子菜。
夜里十点刚过,一家三口又开始在堂屋里张罗起包饺子。
母亲陈玉梅负责和面、拌馅儿,周云霄负责擀面皮儿,周云萍则负责包出一个个小巧玲珑、可爱精致的饺子。
没多久,一大盆热腾腾的猪肉白菜馅水饺就出锅了。
一家三口吃完饭,又围着火炉打开收音机,把音量稍微拧大一些,听着里面的节目,周云萍还时不时的笑出声来。
尽管对周云霄而言,无论是相声、戏曲还是评书,都没有什么吸引力。
不过能在这个除夕之夜,陪着家人享受这份短暂的宁静与欢乐,还是让人很满足的。
他将剥好的花生米丢进嘴里,花生壳直接往地上一丢,听着马三立的相声。
陈玉梅和周云萍已经乐得前仰后合。
转眼就到了午夜,收音机里也渐渐没了动静。
按照传统习俗,周云霄在院子里挑着一挂鞭,周云萍在另一头点火柴放起来。
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在整条光荣街、乃至全国的街道上响着,火光冲天,迎接财神!
院外的爆竹声愈发地猛烈,天空中的烟火也此起彼伏的绽放着,整片天空被照得亮如白昼。
春节的气氛终于达到了最顶峰。
第二天,大年初一。
空气中透着一股凛冽的冰凉,味道不怎么清新,反而处处透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昨夜的浓重烟火气还没有彻底散掉,周云霄继续穿着那身新军装,只不过没挂勋章,领着妹妹周云萍,跟随母亲出去拜年。
一家三口踏着遍地红色的炮仗碎屑和烟花碎屑,去石光荣家里拜年。
石光荣的家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男男女女,都是周围的老街坊们,也有石家的亲戚。
大家都各自找了个地方坐着,磕着瓜子打牌或聊天。
往常陈玉梅和周云萍来给石奶奶拜年,一般是找不着空地儿坐,就双手揣兜听这帮七大姑八大姨闲聊的。
没成想这次拜年,一见周家三口走进门,这帮人都热络的抬头打招呼。
甚至还有人主动从炕上腾了一大片地方,让三个人过去坐下……
第169章 得给耀祖这孩子讨个说法
“哎呦,这不是玉梅妹子嘛,带着老大和老二串门了啊,赶紧过来坐!”
“快上炕,坐婶子这儿,这边热乎着呢!”
“云霄可给咱们光荣街长脸了啊,前几天听说把那个马小军都给收拾得服服帖帖呢,可算是替咱们街道为民除害了……”
陈玉梅听得一头雾水,扭头看了一眼兄妹俩人,心想还有这事瞒着自己呢?
周云霄摆手说:“我也没做什么,是马小军自己手脚不干净,犯的事太多了,老账旧账一块清算,谁也保不住他。”
另一位婶子一边把炕桌往里面推,一边拿鸡毛掸子扫着炕招手,
“坐过来坐过来。你啊就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他姐夫是管治安的啊,要是能抓早就给抓了,这个祸害大家都盼着赶紧除掉呢!”
“我听说马小军被抓那天,市里都来人了啊,是不是云霄找来的大官帮忙了?”
“那肯定是啊,你是没见他刚回来的时候,那一身都是亮闪闪的军功章,肯定在部队里干的不错,有领导保着呢……”
“云霄啊,你在部队里到底是干啥的呀,方便给婶子说说呗?”
见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打听自己的事,周云霄不太想开口,母亲陈玉梅见状,连忙转移话题道:
“哎呀,打听这个干啥呀,小心隔墙有耳,再给敌特通风报信了,是吧?”
婶子们一听,纷纷住了口,这确实不是闹着玩的小事。
然后周云霄揪着周云萍,一起朝炕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高声喊道:
“石奶奶,我们给您拜年来了!”
石奶奶已经老眼昏花了,认不出眼前的年轻人,问道:“你是谁家的呀?”
石光荣连忙解释:“奶,是周家的,萍萍的大哥回来了!”
石奶奶这才恍然想起来,笑着摆摆手说:“礼数就免了吧,心意到了就成啦。”
“哪能免了呢,您也是看着我从小长大的,前几年过年的时候我没能赶回来给您磕个头,今天得一块补上。”
周云霄跪下来给石奶奶磕头,磕完头站起来说:
“您是咱们光荣街辈分最大的老寿星,还培养出了两个光荣的支前模范来,能给您磕头,也是件光荣的事儿啊!”
屋里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等周云霄磕完头,周云萍也规规矩矩的给石奶奶磕了头,众人这才上炕热络的聊起来。
石奶奶问:“霄霄啊,听光荣说,你在部队里当大官了?”
周云霄道:“哪里啊,别听您孙子瞎吹,我不过就是立了几次功,没封多大的官。”
但在屋里的众人听来,这话总归不是否认的话,说明确实是当了官了,于是不由得刮目相看起来。
石奶奶说:“那你……起码也是有点小权利了吧?”
周云霄搔着头,“咋说呢,也不好说是完全没有吧……至少在我们单位的一亩三分地,我说话管点用。”
石奶奶又问:“那……那你能不能动用一下你手里的这点权利,帮咱给上面的领导们求求情、递个话,得给耀祖这孩子讨个说法吧?
他偷菜是做的不对,可也不能把人家的腿给打断了啊……
实在给不了啥说法,那好歹给他开张残废证明什么的,也像个样子嘛。就这样一直不声不响晾着不管,这让耀祖怎么活哟?他连大学都没法念了……”
屋里的人听见这话,都叹着气摇了摇头,原本热闹的气氛变得沉寂下来。
周云霄知道石奶奶说的耀祖是谁,她一共养育了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又都在支前行动中牺牲在前线了,幸好还留下来两个孙子。
一个石光荣、一个石耀祖。
石耀祖年纪要小一些,周云霄对他印象不深,这才不由得记起来,回来这段时间确实没见过这小子抛头露面。
听石奶奶这样一说,才得知原来石耀祖的腿残疾了,错过了高考。
其整个人也变得意志消沉、郁郁寡欢,天天把自己锁在屋里发呆。
周云霄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偷菜、怎么打断腿了?光荣,你来说,把事情说清楚点!”
石光荣这才支支吾吾的解释起来,“耀祖的腿,是去年十月份,我们一块去郊区挖野菜的时候,出的意外。”
周云霄问:“郊区的野菜很多吗?”
“反正比这边多吧,这附近的野菜早就被人采光了,我们只能去更远的地方。郊区那里的野菜特别多,有时候一天能挖回一袋子呢。”
“郊区离这儿得有五十多里吧,你们怎么去的?”
“就……坐闷罐火车去呗。咱们这儿的人去郊区都是坐闷罐火车,车上没有列车员验票,坐一个小时就能到郊区,特别方便。就是上车下车的时候得藏着点,不能被人发现……”
周云霄心想,这不就是铁道游击队扒火车吗?
然后继续问:“后来呢?去郊区捡野菜怎么会变成偷菜了?”
“那天,我们去的有点晚了,转悠了大半天没捡着野菜。结果耀祖他突然跑过来,跟我说找到了一片菜地,我跟过去一看,居然是一个个用菜垒起来的小仓库。
里面全是用土埋在地里的萝卜、甜菜疙瘩还有土豆啥的,我还在想这里为啥摆着这么多菜呢,结果耀祖已经伸手往面袋子里扒拉了……”
石光荣越说越心虚起来。
周云霄说:“所以,你们没挖着野菜,就去偷这些菜了……那怎么会打起来呢,还……把腿打坏了?”
“其实当时在郊区挖野菜的人很多,本来我俩就是想装点土豆走人了,没成想周围的人都看见这里有片堆满菜的‘坟包’,然后全部拎着面袋子冲过来偷菜了。
紧接着,看守菜地的人,就喊了一帮人扛着铁锹、锄头冲出来了,嚷嚷着不准偷菜,我们市里挖菜的就跟郊区守菜的打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