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蘸了墨，问：“叫甚？”
水生说：“水生。”
管事在纸上写了，又念了一遍：“水生。”
水生“嗯”了一声。
管事把纸转过来，指给他看：“是这两个字罢？”
水生低头看了看，两个字，一个左边有两个点，一个是一条一条的。
水生觉得不像自己的名字，可又觉得像。
管事又让他在纸角按了个手印，水生伸出右手大拇指，在红泥上蘸了蘸，往纸上一按。
手抬起来时，看见纸上落着一个自己的指头。
红的，很清楚，每一道纹都亮着。
水生以前也按过手印，交不出租子的时候，那些人就要自己和娘亲按手印。
管事把三样东西用水生自己打的那条麻绳捆成一束。泥丸居中，河石在下，绳结系在最
上，像一个小人。
管事的又取过一块小木牌，拿毛笔在上面写了长长一串。
写完了，用细红绳挂在麻绳上。
水生看了看，还是一个字也不识。
管事把木牌翻过来，上面已经用炭条画了一道记号，像一道弯弯的钩。
水生鬼使神差地伸手，在那道钩上摸了摸。
炭痕粗砺，蹭得指肚发麻。
水生收回手，把那道弯弯的钩也记在心里。
东西交上去了，人便没什么事做了。
水生回到渡口，继续扛包，撑排，洗船。
晚上躺在排工的草席上，有时会想到那个小木牌。
牌子上有他自己的名字，还有那个管事亲口念出来给他听的声音。
和水生一起报名的，共有七个人。
里头有水生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
有个叫铁头的，力气比他大，但手粗，泥丸搓得像块土疙瘩。
有个叫阿棍的，鬼精鬼精，石头挑得又小又圆。
水生想，自己大约选不上。
可又忍不住想，万一呢？
排夫有本事是什么光景，水生再清楚不过。
杨树渡有个陈顺，会耍一路单刀。
水生当然不知道什么刀法的好坏，可每月记饷的时候，总能平白多领三升糙米。
这些米能熬多少锅粥，水生心里就更清楚了。
还有上游柳林渡的，听人说有个排夫甚至会射箭。
那就更了不得了，每月多领半斗半糙米不说，逢着年节，分水舵下来巡视的人到了，总
有人往他屋里送盐，送酒，甚至连糖都有！
那是糖啊！
纸包上盖着红印，打开来白花花一片，比河边最细的沙还细。
水生没尝过，但他听人说过，那东西一到嘴里，整个人就甜了。
他偷偷想过很多回，那甜到底是怎么个甜法。
想不出来。
唯一能想出来的，是有一回在渡口，阿贵不知从哪得了半块麦芽糖，掰了一小粒给他。
水生含在嘴里，不敢咬，怕甜味流得太快。
后来甜味没了，水生还在咂嘴，咂了一下午。
那还只是半块麦芽糖。
纸包里的糖，比麦芽糖金贵多了。
听说是白得像盐，细得像灰。
光是想，就觉得喉头发紧。
水生没见过那人，但他见过老康学那人的模样……老康把手背在身后，仰着下巴，在排
夫们面前走了一圈，说：“人家那才叫排夫。你们这群，最多叫扛货的。”
水生不敢想自己也能那样。
投石索到底怎么样，水生也没亲眼见过，想必怎么也比不过刀法，射箭。
但就算比不过，那也是门手艺。
每月多领一把米，总该有吧？
一把米也是米，熬两锅稀粥，能顶好几天。
再说，要是真选上了，就能去白鹭洲。
白鹭洲，分水舵的核心，整个分舵最热闹的地方。
去了总得管饭，以舵主的手面，怎么也得管饱吧？
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吃上碗肉。
水生长到十六岁，吃肉的次数一只手数得完。
水生咽了口唾沫，翻身坐起来，在黑暗里又把脚底往凉席上蹭了蹭。
凉席是旧竹篾编的，粗糙扎人，可水生的脚底板都在发烫。
他重新躺下，瞪着眼看头顶黑乎乎的棚梁，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选上吧。选上吧。
哪怕每个月多一把米，哪怕只去白鹭洲看一眼，也好啊。
翻个身，闻见自己手指上的红印子，已经洗不掉似的，隐隐地留着。
……
过了四天，一条快排停在渡口。
管事的拿着个簿子，站在栈桥边，叫了三个名字。
头一个不是他。
第二个还不是他。
第三个，管事的抬了抬眼，往人堆里扫了一下：“水生。”
水生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
管事的又喊：“杨树渡丁卯甲子一十三号，水生！”
水生这才走上前。
管事把簿子合上，拍拍他肩膀：“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有排来接。”
水生站在栈桥边，周围人闹哄哄地恭喜。
水生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河风突然热了，热得他眼睛发酸。
当夜，躺在草席上，那串编号从他嘴里溜出来：“杨树渡丁卯甲子一十三号。”
水生又念了一遍，再念一遍，念到后头，每个字都烫嘴，像刚从河泥里捞出来的石子。
水生把这串字抱在胸口，像抱着那个被管事捆成小人的三样东西。
第二天，水生起了个大早，到河滩边转了一圈。捡过石头的地方还在，蹲过一下午的位
置，脚印已经给水抹平了。
水生蹲下去，捧起一捧河水，洗了脸，又洗了手。
起身时，天已经全亮了。
河面上有排撑过来，排上的人远远地喊他。
水生应了一声，跑回草棚，背起一个灰布包袱。
包袱里只有一双草鞋，一件旧衣裳，半块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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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水生觉得沉，像把一河的石头都背上了。
走到栈桥边，水生回头看了一眼杨树渡。
薄雾还没散，渡口像浮在云里。
水生一脚踏上排，排身往下一沉，又浮起来。
排夫的篙点开水面，哗啦一声，水花溅在他脚上，低头看去，水很清，倒影分明。
水生朝影子挥了挥手，河水卷了一下，把影子打散了。
水生抬起头，看前头。
前头是大河。
大河宽得望不到边。
“杨树渡丁卯甲子一十三号。”
水生小声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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