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看见他的背影，小小的，却在这满院子的嘈杂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把刚装好
的新锄。
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那几件铁器没那么晃眼了。
阿树表弟站在那里，比什么都亮。
……
日头慢慢偏西，余光从院墙外的树顶上漏下，把满院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看热闹的乡人渐渐散了，三三两两往家走，有人走前还不忘再回头瞄一眼墙根下那排新
打好的农具。
院子总算松快了些。
张老爹蹲在墙边，手上还攥着刚装好柄的窄口锄头，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又看，怎么也
看不够。
张母站在旁边，几次伸手想摸摸镰刀，又缩回来，嘴里不住地说：“真好啊……真好
啊……”
张榆的媳妇也从里屋出来了，抱着小娃娃，站在屋檐下。
娃还小，被下午那阵吵闹弄得有些发蔫，这会儿正趴在她肩头，眼睛半睁半闭。
她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边听张榆给她讲那几件铁器各是干什么使的。
听着听着，媳妇的眼眶就红了，翻来覆去地谢吴大石，又谢溪娘，一会儿说“这怎么好意
思”，一会儿又说“阿树可真是……”，很有些语无伦次的模样。
溪娘连忙过去扶住她，轻声说：“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做什么。阿树既然特意从白鹭洲带
回来了，就只管用着，别舍不得。”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院墙外头已经看不清远处山坡的轮廓。
高兴过后，张父，张母和张榆媳妇的脸上，淡淡的忧色泛了上来。
三人到底是本分的庄稼人，见识有限，城府更是一点没有，那点藏不住的心事，连吴大
石都看得清清楚楚。
吴大石便问了。
张父还算有点数，张母就不行了，被多问了几次，到底没憋住，低声说道：“这么多好东
西，又是盐又是布又是新铁器……要是遭人惦记上了，哎呀，这可真是……”
说到一半，大约自己也觉得不吉利，张母忙又摆摆手：“你别听我瞎说，我就这么一
想。”
溪娘拍拍她的手背，温声说：“娘，您别慌，不会有事的。”
“吓！”吴大石把柴刀往地上一插，眼睛一瞪：“多借他们两个胆子！”
吴大石当然是有底气的，吴清晨自然给吴家同样置办了全套铁器，可是在苦沟的时候，
寻常村民莫说惦记了，就连刚才围观的场面都没有出现，就算是次日白送盐包，那也得
是吴家人先开了口，旁人才敢登门。
别说分水舵的直属渡口离着苦沟只有一个时辰的路途，光是吴家三兄弟，孙家四口，刘
家三口，还有吴四柱吴五福两家……这十五六个青壮紧紧抱团，我的个乖乖，他们不惦
记自家的东西就谢天谢地了，谁敢打他们的歪主意？！
吴大石把话说得如此硬气，张家几口自然连连点头，只是脸上那层忧色却没退下去多
少。
丁策在一旁看着，笑了笑，目光转向吴清晨：“师弟？”
吴清晨微微点头。
丁策便往前走了一步，朝张母拱了拱手，温声道：“张家婶子莫要忧心。我家师弟既然把
东西送到了，就断没有给你们添麻烦的道理。”
说着，丁策往村口方向望了一眼，又慢慢把目光收回来，“照理说，今日白天就该有人来
走一趟，给府上壮壮势。许是路上耽搁了，也不打紧。等明日午间，若还不见人……”
丁策又拱了拱手：“无非立个规矩罢了。坐地户若给脸不要脸，排帮倒也不介意帮把
手。”
————————
十几里地外。
夜路，浓黑。
火把举在手里，只能在脚前方寸之地照出一团昏黄，山道两旁都是黑沉沉的树影，风一
吹，叶子哗啦啦响，好像从两边压过来。
火把往远处一照，山路拐了个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暗中，有人打了个趔趄，低低叫了一声。
领头的赶紧回头，脚步也停了：“没事吧？有没有扭到脚？”
“我看看……”一个年轻声音回了话，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摸裤脚：“……没
事，就绊了一下，舅舅。”
“没事就好。”领头的松了一大口气，转过身来，把火把往高处举了举，火光在四张脸上
晃过去，全是汗，全是灰，全是压不住的心急，“先是他妈的忘了带凿子，又是箱子掉桥
下，现在要再崴一个要人抬的……你他娘的把驴子牵好了！千万不敢让它犯犟！今晚到
不了周家坳，咱们一个个都没好果子吃！”
“没事没事，肯定能到，肯定能到。”
“走快点，走快点。”
年轻外甥抹了把额上的汗，凑上来赔着笑：“舅舅，您歇一歇。这黑灯瞎火的，您就算再
急，路也得一步步走不是？”
“歇个屁！”领头的把火把往前一伸，险些捅到倒霉外甥脸上，“学了五年，学成这个鸟
样，我真是要被你和你的两个傻徒弟害死！这可是老爷回庄交代的头一桩事，茶都没喝
一口就吩咐下来……你这时候让我歇，回去是你替我挨板子，还是你那两个傻徒弟替我
挨？”
外甥被骂得脖子一缩，吭吭哧哧不敢再说话。
后面两个徒弟更是一个低着头，一个只顾去牵驴子。
那驴子被火把晃得烦了，甩着脑袋，往崖壁边靠，缰绳拽得徒弟一个趔趄。
领头的又回头骂了一句：“牵紧！这畜生要一头栽下去，你们两个就等着回庄被吊起来打
吧。”
风从谷底卷上来，湿漉漉的，带着苔藓和烂叶子的气息。
火把被吹得呼呼作响，火苗东倒西歪。
也不知走了多久，山道拐过一个弯，下面一片黑黢黢里，忽然现出几点极淡极远的光。
一个徒弟先看见了，喊起来：“灯！有灯！”
几个人全停了。
领头的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就笑了起来：“到了！终于快到了！快走快走，天亮前还能
吃上口热的！”
四人一驴，踏着几点稀稀落落的灯火，朝前方急急赶去。
“ 感谢读者爸妈！ ”
可赠送给一位朋友免费阅读
喜欢作者
193 人付费
去赠送
上一篇
688 明年过年
下一篇
690 钥匙
690 钥匙已付费
小雨不原创 公公 小雨清晨 2026年8月16日 21:15 湖南 2人
690 钥匙
到了周家坳，领头的循着记忆，第一时间找上了张家屋子。
丁策正在院子里一边铺草席，一边和几个排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院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丁策抬头一看，门口站着四个满身灰土的人。
领头的把火把往门外的土墙根一插，抱拳道：“劳驾，敢问这里可是张老丈家？在下青石
庄董三，赵庄主差我们来办点事。”
丁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朝来人回了个礼，也不急着答话，转头朝屋里喊了
一声：“张老丈，可歇着了……嗯，烦劳您来认认人。”
张父披着衣裳从里屋出来，眯着眼就着火光朝门口看了一阵，又凑近几步，赶紧连连拱
手：“哎呀，董三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大晚上的……”
丁策笑笑，将张父请回屋歇息，又叫了临近一户农家过来辨认。
那老汉被半夜叫起来，原本还有些不情不愿，探头一看，腿肚子先软了，回话时声音都
打飘：“是……是董三爷，没错的，每年都从咱们这路过。”
丁策这才放了心，把四个人让进院子，重新见了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