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逗我？
看着眼前刚被摸了脑袋的五岁娃娃，又看了看丁策毫无玩笑之色的脸，刘爷喉咙里像是
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吴清晨望着他，嘴角微微一弯。
刘爷终于回过神来，连忙端端正正地抱拳：“见……”
“勿需如此。”吴清晨再次托住，看着刘爷眼中怎么都藏不住的诧异，笑道：“机缘巧合，
说来话长。刘爷若是有闲，倒也可以细细听来，权当打发。”
正说话间，排上又下来一人。
吴三水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脚踩上栈桥的厚木板时长长地吐了口气，排上飘了
三四天，终于到头了。
抬头看见刘爷，吴三水紧走几步，端端正正地躬身抱拳：“刘爷，又见面了。”
“三水兄弟！”刘爷眼睛一亮，上前两步，一把托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笑
道，“气色比上回好多了！这身衣裳也齐整，在分水舵住得还惯？”
吴三水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惯的，惯的，托刘爷的福。”
“什么托我的福，”刘爷拍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吴清晨，感慨地摇了摇头，“都是阿树
争气……走走走，先去货栈坐。”
刘爷将三人请到货栈正屋。
屋子挺宽敞，靠墙堆着几摞账册和货单，正中一张老榆木桌，四条长凳，桌上搁着一把
粗陶茶壶和几只茶碗。
刘爷提起茶壶给三人各斟了一碗，又往吴清晨碗里多倒了些。
茶水是粗茶，色浓微苦，大热天里灌下去，倒有几分解暑的畅快。
闲话了几句，刘爷忽然一拍大腿：“哎呀，都这时候了。三水兄弟，吴领水，丁兄弟，你
们稍坐，我去招呼一下厨房。”
“厨房能做得什么好饭，”吴清晨放下茶碗，“还是我来做吧。”
“这怎么成？”刘爷连忙摆手，“您这一路辛苦……”
“不辛苦，”吴清晨笑笑：“我喜欢做饭。”
“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
“这您就说错啦。”吴清晨从长凳上跳下来，“前阵子我跟着贺师兄走的时候，您可不是这
么说的，‘得闲了经常回来，青苇渡也是我家’，如今我回来了，您倒把我当客人了？”
刘爷张了张嘴，一时噎住。
“对了，”走到门口，吴清晨又回过头来，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刘爷，劳烦您差人去把六
爷也叫回来。跟他说我又要做饭了，他肯定跑得比您方才还快。”
刘爷愣了一瞬，吴清晨已迈出房门。
无奈，刘爷只得吩咐一名排夫去找老六，自己赶紧跟进厨房，拦是拦不住了，多少打个
下手。
丁策和吴三水也跟了过来，却没有进厨房，两人从门边各搬了个矮凳坐下，有一搭没一
搭地聊着天。
吴清晨在灶台边忙活，淘米、切菜、生火、掌勺，动作利索依旧。
粟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渐渐弥漫开来。
刘爷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略微自在了些。
好吧，主要是，刘爷的心神，已经全被吸引住了。
门边，丁策不紧不慢地讲着，从大开香堂唱名时素海庄砸得满场寂静的重礼，到商略客
客气气递出来的赌斗契书，到贺寒锋十七刀吐血不退，舒三梅花桩上拼着穿胸一枪惜
败，再到最后吴清晨对着何小舟掏出了投石索。
“糯米丸，一招，何小舟仰天倒地。”丁策端起搁在脚边的茶碗灌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
在说今天河上过了几条排。
刘爷手里的火钳顿在半空，灶膛里的火苗跳了几下，映着他目瞪口呆的脸。
丁策放下茶碗，继续往下说。
吴清晨力挽狂澜，商略代弟子认输，素海庄铩羽而归，总舵主撕下袍角布料，亲手为吴
清晨制作领水小旗。
灶膛许久忘记添柴，火苗子矮下去大半。
吴清晨伸手拿过火钳，自己夹了根柴塞进去，火苗重新窜起来，锅里的粟米粥又咕嘟咕
嘟地冒起了泡。
刘爷这才回过神来，看了吴清晨一眼，小娃娃正在往锅里撒盐，动作和半个月前一样，
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像是丁策方才讲的那些事，全都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吴清晨做了四菜一粥。
一道煎鱼，鱼身煎得两面金黄；一道豇豆蒸熏肉，熏肉切得极薄，肥瘦相间，油润渗透
到豇豆里，豆角吸饱了肉汁，又不失脆嫩；一道凉拌野菜，焯水后过凉水，拌上细盐和
几滴自酿的果醋，脆嫩爽口；一道清炒豆荚，急火快炒，出锅时还带着菜园子里的清甜
气；一盆粟米粥，熬得米粒开花，汤色浓白。
也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味，刘老六踩着点回来了。
一只脚刚跨进货栈后院，鼻子便使劲嗅了两下，刘老六二话不说直奔灶房，走到门口差
点和端着菜盘出来的吴清晨撞个满怀。
低头看看吴清晨，又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条煎得金黄酥脆的鱼，刘老六嘴巴一咧，笑得
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六爷，坐。”吴清晨往旁边让了让。
“坐坐坐！”刘老六连声应着，一屁股坐在丁策旁边的矮凳上，又赶紧站起来，弯着腰朝
吴清晨抱了个拳，“差点忘了，见过吴领水！”
吴清晨腾出一只手，朝他摆了摆，示意坐下。
刘老六笑嘻嘻地坐回去，眼睛一直追着吴清晨手里的菜盘子转。
吃饭的时候，吴清晨将煎鱼放在刘石川面前，又把豇豆蒸熏肉往刘老六那边推了推，老
六喜欢厚肉，刘爷最爱吃鱼。
刘老六夹了一筷子豇豆，嚼了两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还是上回的味儿，熏肉的油
香和豇豆的清甜搅在一起，咸淡恰到好处，比他这半个月在渡口吃的所有饭菜加起来都
香。
刘石川夹了一块煎鱼，鱼皮酥脆，鱼肉嫩滑，咸味匀匀地化在舌尖上，他端着碗，好一
阵没说话。
“ 感谢读者爸妈！ ”
饭后稍歇，吴清晨找刘爷借了几名排夫帮忙挑货。
粗盐、粮食、布匹，一担担从短排搬下，码在排夫们的竹筐。
刘爷亲自清点了数目，又往其中一担里塞了两捆干菇，说是给吴大石他们尝尝鲜。
告别之际，刘爷站在栈桥边，正要抱拳说几句送别的话，吴清晨却从怀里掏出两只鹿皮
小袋，一只塞进刘爷手中，一只塞进刘老六手中。
两人连忙推辞，在栈桥边推了好几个来回，吴清晨始终不松口，最后干脆退后几步，直
接转身离去。
刘爷站在栈桥边，看着一行人渐渐远去，这才低头解开鹿皮小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
心。
这是一枚金鱼，赤金打制，鱼身不过拇指大小，鳞片刻得极细，鱼尾微微翘起，在午后
的日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翻过金鱼，背面刻着四个端端正正的小字：宅心仁厚。
刘老六凑过来看，刘爷手掌一合，瞪了他一眼：“你也有，看我的作甚？”
刘老六连忙解开自己的小袋，倒出金鱼，翻过背面，同样刻着四个小字。
“三叔，这写的啥？”
刘爷探头看了一眼：“不敢或忘。”
捧着金鱼，刘老六嘴角越咧越开，到后来整张脸上只剩一副傻笑。
“没出息！”刘爷骂了一声。
刘老六讪讪地收了笑，转头便看见刘石川正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尾金鱼，微微摇了摇头。
“您不喜欢这个？”刘老六不理解。
“不敢或忘，”刘爷笑笑，“嘿，有了刚才桌上那鱼，何需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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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于2026年8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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