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庙祝退至香案一侧。
廊下走出一位老成持重，中气十足的排帮弟子，正是今日的司仪。
其在香案前站定，朗声唱礼：
“拜水神祖师，一叩首——”
吴清晨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天，缓缓伏身，额头落在庙门前青石板。
“拜排帮历代先辈，二叩首——”
吴清晨起身，再伏。
这一叩比刚才稍慢，额头触地的时间也更长。
排帮立帮百余年，历代先辈中，就有吴大石的祖父，有青苇渡在河上跑了半辈子排的老
人，有在鹰愁沟崖壁上摔死的无名樵夫。
“拜天地四方，三叩首——”
吴清晨第三次伏身。
这一叩，额头触地时极轻极稳，却因庙内庙外彻底安静的缘故，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把
什么东西钉进了青石板里。
吴三水站在人群中，眼眶微微发红，两只粗糙的手攥紧了裤缝。
礼成。
司仪朗声宣道：“礼成——弟子吴阿树，今日登册入帮，拜入分水舵李公镇涛座下。请入
庙——”
吴清晨起身，整肃衣冠，迈过水神庙正门门槛。
这一步，是从外人变成排帮弟子的最后一道界。
庙内灯火通明，各分舵同门，至亲故交分坐两侧，郑云台退后两步，垂手立于廊柱旁，
总舵主霍岳与左护法谭中望亦避席侧立，将正堂让了出来。
正中只端坐李镇涛一人。
吴清晨一撩衣摆，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呈上拜师帖。
“弟子吴阿树，久慕师道，愿入门下，执弟子礼，谨遵教诲，不敢有违。”
魅魔音线不用多说，童音稚嫩清亮，语气却极诚恳，一字一句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众人耳
中，庙外刚刚稍微恢复些许的细碎私语的霎时重新静了下来。
孙庙祝接过拜师帖，置于香案之上。
司仪朗声唱礼：“跪——”
吴清晨缓缓伏身。
“一叩首，谢师收录。”
“兴——”吴清晨起身，腰背挺直，双手复归于膝。
“二叩首，感念师恩。”
吴清晨缓缓伏身。
“兴——”吴清晨起身。
“再叩首——永记于心。”
吴清晨磕第三个头。
“起——”
吴清晨重新站直。
司仪朗声宣道：“三叩已毕，师恩铭心。弟子入师门，当以师为父，以门为家，敬师如敬
天，侍师如侍亲。”
司仪继续唱礼：“跪——”
吴清晨重新跪倒。
“一叩首，勤学问道。”“兴——”“二叩首，戒骄戒躁。”“兴——”“再叩首，尊师重道。”
“起——”
司仪再次宣道：“三叩已毕，学海无涯。弟子习武修道，当勤勉不辍，戒骄戒躁，方不负
师父传艺之恩。”
“跪——”吴清晨第三次跪倒。“一叩首，光大门楣。”“兴——”“二叩首，不负师恩。”“兴
——”“再叩首——誓承师业，薪火相传！”
吴清晨最后一次伏身。
“起——”
“礼成！弟子吴阿树，拜入分水舵李公镇涛座下！”
司仪拖长的尾音在庙梁间嗡嗡回荡。
三跪九叩毕，吴清晨缓缓起身，面向李镇涛垂手而立。
吴三水站在人群中，两道眼泪无声地淌过粗糙的脸颊。
贺寒锋的下颌绷得极紧，舒三的眼眶早就红了，李景明站在庙门外，看着小师弟的背
影，轻轻吐了口气。
李镇涛端坐正中，肃穆沉声：
“既入我门，当戒骄躁。勤学守德，青出于蓝。”
吴清晨垂手应是。
李镇涛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吴清晨上前三步，双手接过弟子腰牌，蓝底银字，正面錾
“分水舵”，背面錾“吴阿树”。
腰牌不过半个巴掌大，触手微凉，分量却是沉甸甸的。
这便是从此在排帮的身份凭证，走到任何一处渡口，亮出此牌，便有饭吃，有船坐，有
兄弟照应。
李镇涛又从贺寒锋手中接过一柄新锻的单刀，刀身窄长，刀柄缠着新麻绳，刃口在庙内
灯火下泛着冷光。
他将刀平举至吴清晨面前，朗声道：“排帮弟子，刀不离身，此刀便是你在分水舵的随身
兵刃，护己、护人、护帮。”
吴清晨双手接过单刀。
刀身窄长，立起来比吴清晨的肩膀还高出一截，吴清晨郑重抱住，刀背贴着胸口，刀柄
高过头顶，刀鞘几乎拖到脚面。
说实话，这场景其实有点好笑，不过也不知道是现场环境足够肃穆，还是吴清晨满脸真
挚，满堂宾客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笑。
李镇涛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吴清晨的头顶，携着他步出水神庙正门，司仪适时示意，远
远河边即可又传来三声炮响。
广场立刻响起连片贺声。
分水舵早已备下流水席，排帮的厨房和临时灶棚从清晨忙到现在。
宾客们入席，觥筹交错。
吴清晨随李镇涛挨桌敬了一圈，每桌只略略一站，道声“多谢”，便继续下一桌。
赵丰、段朗等熟面孔远远举杯示意，吴清晨微微欠身回礼。
总舵主和左护法单独设席，由李镇涛和郑云台亲自作陪。
观海和尚始终紧随，不由吴清晨离至三步之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水神庙前的气氛渐渐从庄重转向热烈。
戏班子重新登台，锣鼓声又咚咚锵锵地敲了起来。
杂耍班子腾挪翻飞，引得一群孩子追在后面拍红了巴掌。
裘铁嘴被几个老听客拉住不放，只好又捡起惊堂木，拿清河沿岸各家各派的轶闻趣事添
油加醋地扯了半炷香，逗得周围几张桌子的宾客笑骂连连。
广场中央早已腾出了大片空地。
排帮弟子搬来木桩、绳索与兵器架，不多时便搭出了三座擂台。
最东边的擂台最大，台下兵器架上整齐排着长弓、硬弩、长枪、长柄斧、长柄锤，清一
色的远射与长重兵器，弓弦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居中一座略小一圈，兵器架上摆的是单刀、短剑、分水刺、短柄斧、铁拐，轻巧短
兵，适合近身搏杀。
最西边一座最小，却最引人注目，梅花桩高低错落，每根木桩顶端仅容半只脚掌，桩与
桩之间隔着一臂之距，想在上面站稳已是不易，若要过招，便是难上加难。
三座擂台一搭起来，广场上的气氛便彻底活了。
几个年轻汉子已经跃跃欲试地搓着手，目光在各处兵器架上流连；靠东首的桌上，两个
许久未见的老友互相拍着肩膀，说笑着朝梅花桩走去。
江湖儿女喝到兴头，谁不想显显身手？
好友重逢，不切磋几招怎么对得起这场偶遇？
更别说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千里迢迢赶来观礼，为的不就是在人头攒动的场合露个脸，
让别派的前辈，同辈记住自己的名号？
伟力归于己身的世界，名望是无数利益的集中表现。
去某集市买货，管事要不要给你赊账，看的不是你家里的仓库满不满，是你的名字他听
没听过。
某处发现一笔利益，能不能守住，看的是你的名头够不够大，是否足够让人掂量掂量和
你翻脸的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