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信里说得明白，砍柴这活儿是祖辈传下来的，要找人接，头一个自然紧着自家亲兄弟。
吴二木和吴三水如今地里的活都忙不过来，家里又是陷阱又是竹篾筐子，日子比以前红火多了，谁也抽不出手上山。
亲兄弟排满了，接下来便是堂兄弟。
吴四柱和吴五福两家，如今也准备试试水路，不指着进山砍柴过活。
自家兄弟、堂兄弟都已问遍，就可以轮到外姓的小舅子了。
张榆听着，心里踏实得很。
姐夫已经把前面的事料理得明明白白，往后张榆在苦沟砍柴，吴家族亲见了，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人家有更好的营生，瞧不上这砍柴的活计，不是他张榆抢了谁的饭碗。
姐夫把路铺得平平整整，张榆走上去，稳稳当当。
到了苦沟，大姐早就在村口等着。
穿着靛蓝的新褂子，布料厚实，针脚细密，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枣树下，比上次回娘家时又精神了几分。
张榆远远看见，心里的石头先落了一半，大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溪娘把他领到山神庙，前阵子排帮过来砍竹子时顺手拾掇过，不漏风不渗雨，墙角铺着干茅草，虽是间破庙，在张榆眼里已是极稳妥的住处。
溪娘又拿来大半袋粟米，怎么都够张榆一个人吃大半个月。
张榆捧着米袋，手指头都在抖：周家坳几亩薄地，交了租子剩下的还不够全家人喝糊糊，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些米全是给自己一个人的。
当天晚上，大姐还端过来一碗肉。
一碗肉！
这不年不节的，也没听说谁家吃席，就是个平常傍晚，大姐居然端过来一碗肉！！！
碗里是两只炖得酥烂的斑鸠腿，虽非鸡鸭猪羊之类的正经家畜，可这也是肉，实打实的肉，过年都未必能吃上一口！！！
张榆结结巴巴地推辞，说自己在庙里有米就够了，劝大姐端回去给大兄二哥吃，说自己一个外姓人不能这么糟蹋东西。
大姐一再解释，说是家里后山陷阱抓的，抓了好几只，大兄和二哥都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他留的。
推了好几回，推得大姐急了，张榆才心惊胆战地夹了一条斑鸠腿。
肉炖得酥烂，筷子轻轻一夹就脱了骨，入嘴咸香软糯，油脂在舌尖上化开，张榆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碗里还剩一条腿，张榆无论如何不肯再吃了，非要看着溪娘吃完才罢休。
隔了两天，傍晚大姐又来了。
又是一碗肉……
上次还可以说是接风洗尘，让自己安心住下，这回张榆死活不肯接了。
他堵着门，说大姐你再这样我就回周家坳去了。
推来推去，溪娘总算端着碗走了。
张榆还没松几口气，山神庙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抬眼看去，大兄来了。
大石姐夫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往门框上一靠，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张榆被看得发毛，低头一口一口把肉吃干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吴大石接过空碗，这才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十天下来，张榆也渐渐摸清了山里的路。
鹰愁沟的老林子进了几趟，吴大石带着连走了三遍砍柴的路线，哪处崖壁能下脚，哪段窄道要侧身，哪棵老松底下有暗石，一一指给他看。
山路不比周家坳好走，可张榆不怕，有米，有肉，有姐夫借的柴刀，有姐姐隔三岔五端来的炖肉……山神庙里的草铺，张榆一天就睡惯了。
每天天黑前把门闩好，听着外头的鸟叫虫鸣，肚子里暖暖的，眼皮沉沉的，一觉就睡到天蒙蒙亮。
十天过去，张榆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踏实过。
这里凭啥叫苦沟？
有什么苦的？
这里明明应该叫福窝嘛！
……
秋收几日，张榆就没去渡口了。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把当天要用的柴刀磨好，再到吴家地头等着。
今年雨水还算凑合，不算风调雨顺，但该下的时候都下了几场，粟米秆子长得比往年齐整，穗子压手，沉甸甸的。
溪娘，吴家两兄弟，加上张榆，四个人忙了整整三天，割穗、捆扎、挑担，一样一样往下赶。
张榆在地里干活不惜力气，挑担子专挑最重的两担，二哥在后面喊慢点，张榆应了一声，脚下反而更快了。
三天忙完，粟米入仓。
大兄从仓里量出满满一整袋粟米，扎紧袋口，往张榆手里塞。
张榆哪里肯接，能来苦沟砍柴，已经是姐夫给了天大的恩情，吃住都有着落，隔三差五还有肉吃，如今帮忙收几天庄稼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还能拿工钱？
张榆推了又推，死活不肯松手。
吴大石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把米袋往他肩上一撂，张榆站在院子里扛着米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还是溪娘从灶房里探出头，说了句“给你就拿着，别让你姐夫在那站着了”，张榆才闷闷地扛着米回了山神庙。
晚上躺在草席上，盯着米袋看了大半夜。
忙完了秋收，张榆又拎起柴刀进了山。
这天傍晚，从渡口卖了柴回来，张榆刚把扁担搁下，大姐便过来了，说大兄叫他过去吃饭。
张榆跟着溪娘进了吴家院子。
饭食已经摆好了，桌上满满一锅粟米粥，旁边搁着一只炖兔，皮色酱红，热气直冒。
另有两只粗陶大碗，都盛着满满的杂烩，田鼠肉剁成块，灰雀切成丁，还有几只叫不出名的山雀和两条剔了骨的蛇段，合着野葱炖在一起，油星厚厚地浮了一层。
张榆站在门口，脚都迈不动了。
他活了二十年，没见过一桌子摆三样荤菜的场面。
吴大石和吴二木已经在桌边坐下。
吴大石朝张榆招招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却不拿筷子，沉沉开口：“看看时日，青标这几天就要下来了。今晚敞开了吃，从明早起，大伙就先只喝粥了。”
张榆很明白，一个字都没有多问，端起碗，从杂烩碗里夹了块田鼠肉。
按道理说，农家在山里放套子抓的猎物，自家吃，碍不着青石庄半分。
可世道从来不是按什么道理来的。
你要是能天天吃饱，甚至还能吃好，那就说明主家的租子定得太少。
农家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更不可能明白更深层的关窍，可就像知道冬天会冷，夏天会热，知道天要下雨，知道见了青标要低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被老爷看见自己过得滋润，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从这天起，每天早晚，张榆煮粥都只往陶罐里浅浅地放六成粟米。
青标来得很快。
没两日，消息从杨家坪传了过来。
今年收租领头的是董三，此人是赵庄主跟前惯是得力的。
杨家坪的老杨头今年交租时被查出私藏了两袋粟米，藏在猪圈后头的土坑里，被董三亲自带人翻了出来。
老杨头跪在地上求饶，董三让人把他扒了衣裳捆在井口边的大树上，当着全村人的面抽了足足半炷香的鞭子。
老杨头的儿子跪在旁边磕头，磕得额上全是血，董三连看都没看一眼。
下午又有消息传过来。
石堰村有户中等人家，姓郭，家里养了头驴。
前年郭家老二私自开了一小片坡地，今年被董三查到，吩咐补缴开荒税和积欠。
郭家交不出，董三便让人把驴牵走。
郭家婆娘追着驴跑了半里地，被同来的青标一把推倒在田埂上，哭得背过气去，驴还是被牵走了。
次日，更可怕的消息来了。
这些就是远处的传闻了，谁也说不准真假，但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有板有眼，连人名地名都清清楚楚。
说上游某个村子，离苦沟少说有四五十里，青标让所有两年内新嫁的年轻媳妇，收租期间随侍伺候。
有个媳妇的男人提了柴刀要去拼命，被青标按住，当场打折了一条胳膊。
又有个村子，被额外加了条规矩：从今年开始，每月初一十五，要给青石庄送五只鸡。
交不出也行，折成粮，粮不够折成人。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传来，每传一条，村子里的炊烟就淡一分。
蹲在山神庙门口煮粥的时候，张榆看见，坡下几户人家的灶火都灭得比平时早。
煮粥的粟米减了又减。
第663章 杂赋
“问起哪里来的，你要如何作答？”
“说我是周家坳的……”
“说甚？”
张榆愣了一下，“说我是周家坳的……”
“说甚！”吴二木声音猛地拔高。
张榆被吼得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腰：“回老爷的话，小的是周家坳南头第三户张家，家父张老根，家母周氏，年年交四成口赋，老爷一查便知。”
吴大石板着脸，盯着张榆又问：“为何住山神庙？”
“大兄……”
“说甚？”
“回老爷的话，大兄前阵闪了腰，家里秋收忙不过来，我家地少，过来帮手。家里窄，实在住不下，就暂住山神庙了。”
“今年年景可好？”
“回老爷的话，小的才来几日，不太知晓……这些天只在地里忙活，旁的都不清楚。”
吴大石又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张榆都一一答了。
村东老李家那头驴确实死了，前阵子的事，全村都知道，不用编。
西边坡下何家的田，夏天大雨冲垮了半边田埂，到现在也没修好，这也是真事。
又说了几个，全是苦沟实实在在的难处，青标的眼睛耳朵都毒得很，扯谎谁都不敢，最多也就这样互相遮掩一下了。
到了下午，几家人开始往山上搬东西。
溪娘养了半个来月的五只小鸡，比拳头大些，翅羽和尾羽刚换了半茬，还是毛茸茸的，叽叽叫着在竹笼里挤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