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明笑笑，从袖中取出枚小小的坠子，正面是条青玉雕的小鲤鱼，鱼身圆润，鳞片刻得精细，鱼尾微微翘起，另一面嵌着黄铜，锁面錾着“平安”二字。
他将坠子递向吴清晨，笑道：“小师弟，头回见面，也没什么值钱玩意儿。这个是我闲时自己刻的，放在水神庙供过三日，讨个吉利的意思。”
吴清晨连忙双手接过，郑重道谢，将红绳系在颈间，玉坠子滑进衣领里，贴在胸口凉丝丝的。
李景明又朝两人点点头，这才坐下，重新端起茶碗。
还没来得及喝茶，上首传来声音：“昨晚几时回来的？”
李景明赶紧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垂手道：“亥时一刻。”
“何事拖到这辰光？”
李景明微微一怔，下意识朝吴三水和吴清晨的方向扫了一眼，李镇涛神情自若。
“回父亲的话，”李景明开口了，“这几日金水房正忙着跟沿榆溪几个村谈山货的收价。”
“从前都是散户自己挑到渡口来卖，价钱繁乱得厉害，今年儿子寻思着直接派排去村口收，给价高些，货源也稳当，不过有几个村的村民信不过，来回跑了好几趟才谈妥。昨夜总算把分成定下来了，排帮管运，村民管采，按季结算，舱里抽一成五，比以前多赚半成。签契的事拖到戌时，陪几位村老吃了顿饭，又连夜和几个老账房逐条复核，等到……”
说到“价钱繁乱得厉害”时，李景明声音还压着几分小心；说到“来回跑了好几趟”，语速已经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待到提起“比以前多赚半成”四个字，眉间那点拘谨早散了个干净，声音更是压不住地往上一扬，全然忘了面前坐的是谁。
“看你这么精神，”李镇涛忽然开口打断，“上月指点你的短桥拳，想必也练得很好了？”
李景明的话头戛然而止，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僵在那里。
“正好今日你两位师弟都在，”李镇涛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刮了刮茶沫，“演一遍，给他们好好瞧瞧。”
李景明苦着脸看向父亲。
李镇涛面色微沉，李景明不敢再磨蹭，走到膳堂空地，摆开起手式。
短桥拳，顾名思义，是一门招式短小紧凑，特别适合狭窄地形争斗的徒手搏击技巧。
排帮常年在水上讨生活，排面窄，船舱矮，腿脚施展不开，这套拳法便专为近身短打而创，讲究桥手硬、肘法快、步法稳，每一招都不出三步之外。
李景明一起手，吴清晨立刻心中有数：便宜二师兄架子很正，步法稳当，力道也足，一拳打出，袖口带风，隐隐有破空之声。
从发力点和肌肉线条的协调来看，武技基础相当扎实。
一套拳走完，李景明收势站定，微微喘着气，拿眼偷瞄父亲。
李镇涛面无表情，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桥手到位时肘偏了半寸，半边劲泄了。第二，第三式转第七式，步法犹豫了。第三……”
“半个月之前是这样，七天之前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李镇涛盯着儿子，“你这一拳打出去，后脚发颤，腕劲锁不住，收势时肩背微晃，根本是练了半截就不管了……你说，平时在舵口，一天练了几个时辰？”
“三个时辰。”李景明额头冒汗。
“从舵口走一趟沿榆溪，来回就得两个时辰。每天再练三个时辰，你的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
“俩……两个时辰……约莫是有的。”李景明慌忙改口。
“光赶到沿榆溪就成了？”李镇涛冷笑一声：“你的脸面就那么大，村老看一眼就什么都愿意了？”
“那……那……”李景明额头上的汗更密了，“一个时辰……”
李镇涛盯着李景明，李景明垂下了头。
李镇涛叹了口气：“小二，我不是说不让你管金水房。金水房是分水舵第一进项，多少人指着它吃饭。你这两年做的事，大家也都看在眼里，爹心里有数。”
“可分水舵不是李家的分水舵，金水房更不是你李景明的金水房！”李镇涛声音猛地一沉：“什么事你都亲自跑，亲自谈，两个副管事，五个采办全被你晾在院子里喝茶，这像话吗！”
李景明一言不发。
李镇涛看着他，语气更沉了几分：“你要是块烂泥，也就算了……可你明明底子不差，几分天赋寻常人求都求不来，就这么荒废了……水神爷在天上看了，都要叹气的啊！！”
唉呀呀，原来就是你小子不务正业，吴清晨同情地看着李景明。
不过，吴清晨更加同情地看着李镇涛。
弟子以后，估计会更加不务正业的哦……
毕竟，辛辛苦苦练武，哪有搞阴谋诡计……咳，搞政治那般，见效又快又爽啊！
第660章 舒三
李镇涛又说了李景明几句，大意是帮务固然要紧，但我辈行走江湖，修为才是立身之本。
李景明垂手听着，不敢辩解半句。
歇息片刻，李镇涛吩咐梳着双抓髻的小童领吴三水去码头转转：“难得来一趟，白鹭洲的鱼市和货码头总要亲眼看看，往后回去跟家里说起阿树在分水舵的日子，也好有个说法。”
吴三水连忙推辞：“刚从山里出来，去了码头说不准就冲撞了什么，一不小心就给老爷子丢了脸。”
李镇涛摆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好丢脸的？小桑，还不快去？”
小童连忙脆生生应了，引着吴三水往外走。
走到门口，吴三水又回头看了一眼，李镇涛朝他笑着点了点头，他才跟着小童出了膳堂。
目送吴三水走远，李镇涛领着三人往后院走。
到了演武场，李镇涛先教吴清晨站桩。
站桩是根基中的根基，桩不稳则力浮，桩不正则气散，刀枪剑戟的功法再精妙也是空中楼阁。
这桩功刘老六教过，刘二指教过，贺寒锋也教过，李镇涛是第四个教的。
交代完要领，李镇涛点燃一炷香，插在演武场边那只铜制香插上：“先站三炷香。”
又朝旁边的舒三抬了抬下巴，“舒三，你照应着。”
师兄盯着刚入门的师弟练基本功，这是各行各业的惯例。
入门早的弟子替师父分担些教导之责，一来让新弟子有个随时能问的人，二来也锻炼师兄的眼力和耐性。
舒三肃然应是，走到吴清晨身侧，微微弯下腰，柔声指导起来：站久了会是什么感觉，脚酸了重心该怎么沉，腰胀了应该朝哪个方向发力。
一番指导有模有样。
舒三心里是有底的。
老早的时候，舒三就隐约对大师兄的行程有所察觉，昨天傍晚又亲眼在演武场上见了两轮过招，等贺寒锋从水神庙回来，这桩事便是板上钉钉。
舒三当夜就去找了相熟的排帮师兄，仔仔细细打听了教导师弟的规矩和要点，容易犯哪些毛病，说话该用什么语气，什么时候该上手纠正，什么时候该退后让师弟自己体会。
问完了，舒三又把自己当年刚入门时的遭遇在脑子里翻出来过了大半夜：大师兄怎么教的自己，二师兄又怎么教的自己，哪些话听进去了，哪些话当时听了反而更紧张。
翻来覆去想了一宿，到天快亮时才勉强眯了片刻。
此刻站在演武场边，亲身教导虽是头一回，脑子里却已经演练过好几遍了。
除去语气，态度，时机，具体的功课内容当然准备得更加充分。
自己当年站桩时哪些地方老是被师父骂，哪些地方练了好久才改过来，舒三同样将这些错漏从记忆中一条条翻出，准备用在小师弟身上。
此刻，站在吴清晨身侧，舒三弯着腰，盯着小师弟的桩架，嘴巴微微张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绕到侧面看了看，准备说脚尖角度，张了张嘴，很快又闭上了。
再绕到正面，蹲下来看了看膝盖，同样找不到任何毛病。
小师弟的桩架纹丝不动，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在位置。
舒三准备了一夜的错漏，一个都用不上。
虽说是最基本的功课，李镇涛也没移开目光。
毕竟是头一回盯着小弟子练功，最小的两个凑在一处，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听得仔细，李镇涛背着手立在演武场边，一言不发。
一炷香就这么燃完了。
香头上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地跌落，没有人说一个字。
舒三有点茫然地望向师父。
李镇涛只是抬了抬下巴。
舒三早已备好药酒，赶紧上前给吴清晨的膝关节和腰眼轻轻擦拭。
药酒是排帮的老方子，擦上去凉丝丝的，片刻后又隐隐发热，能舒筋活络，小孩子站桩最怕关节受损，每站一炷香便要擦一次。
李镇涛又点燃第二炷香，插进香插。
演武场重新安静下来，李镇涛继续背着手观看。
第二炷香燃尽，舒三还是无话可说。
到第三炷香时，李镇涛已经不再盯着吴清晨了，开始在演武场上来回踱步，踱几步，朝吴清晨那边扫一眼，踱几步，又扫一眼。
吴清晨的桩架依旧纹丝不动，李镇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第三炷香的香灰跌落，吴清晨收桩。
舒三依然无话可说。
李镇涛下巴微抬，舒三如蒙大赦，赶紧上前擦药按摩。
三炷香便是今日上午的极限，五六岁小儿的筋骨尚在发育，一次站桩不宜过久，需留着力气给傍晚的第二练。
当天第二门功课开始：
冲拳。
这是练习发力的基本功，脚蹬地，力从腰转，劲贯拳面，一拳打出，全身的力道都要集中在拳锋上。
同样，这依然是刘老六、刘排头、贺寒锋教过的。
李镇涛从头到尾讲解一遍，吴清晨便摆正了架势，脚蹬地，腰拧转，拳锋破空，一拳打出。
“舒三，你照应着。”
一炷香过去，舒三无话可说。
二炷香开始，舒三无话可说。
“李二！”
师父忽然转过身，二师兄连忙站好。
“短桥拳！”
二师兄连忙摆好架势。
“第三式转第七式！”
二师兄连忙出招。
刚使出半招，演武场立刻热闹起来，“脚！脚往哪迈？左足先落，右足跟上，你倒好，右足先出去，重心全歪了。”
二师兄赶紧低头看自己的脚，师父的竹杖已经敲在小腿侧边，“收半寸！膝盖再往前送就要锁死了，这一锁，对方扫你下盘，你连躲的余地都没有。”
“肘！肘尖内收！飘出去半寸，半边劲全泄在空处，打到人身上也是挠痒。”
二师兄连忙收肘，师父又绕到身后，竹杖点中后腰，“腰胯没拧到位。短桥拳打的是寸劲，劲从腰发，腰不动，光靠胳膊抡，你抡一天也打不到对头的要害。”
“肩！肩松下来！耸这么高是准备挨劈还是怎的？”二师兄刚把肩沉下去，竹杖又敲在腕侧，“腕子锁住！从头到尾都是软的！”
“步法又乱了！第七式转回去的时候脚底别黏着地皮拖，步子干脆点……看我做什么？看自己的脚！”
演武场上只听见竹杖敲地的笃笃声和师父此起彼伏的训斥声，小师弟安安静静站在香插旁，一拳接着一拳。
舒三额头冒汗。
又是三炷香过去，小师弟的第二个科目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