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个月白天泡在水里搬石头，晚上摸着黑睡破庙，躺下就睡得跟死了一样，刀是真没怎么碰过。
“是你找到的吴家小娃？”大概是看刘老六还算老实，贺叔的语气终于略略平稳。
“是。”
“说说看。”
刘老六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水道的事一笔带过，重点说了树娃儿的悟性，十来天学完刀架，站桩调息一教就会，步法看一遍就能走。
说到最后特意提了提三叔试了那孩子的底子，小娃有来有回，接了好几招没落下风。
“五岁？”贺寒锋问。
“五岁。”
“这娃儿什么出身？”
“家里是砍柴的，他爹在渡口卖了好些年柴了。”
贺寒锋看了刘爷一眼，刘爷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成，带我去看看。”
分明可以给苦沟捎个话，让吴大明天把人领过来，或者干脆让自己跑一趟把人接来，贺寒锋偏要自己走这一趟。
可这话从贺寒锋嘴里说出来，刘老六一点都不意外。
整个分水舵都知道，贺寒锋是出了名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巡查渡口从不提前招呼，查账本必看原始底单，分舵开堂说一是一，谁的面子都不卖。
别说跑一趟苦沟，当年为了一船假油，贺寒锋一个人沿着河道走了整整两个月，把沿岸十几个渡口翻了个底朝天，回来时草鞋磨穿了四双，事情也查得一清二楚。
去苦沟这点山路，在贺寒锋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他要亲眼见人。
顺便看点别的。
“好的，那我去备下干粮火把。”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压得很低，刘老六又问，“是不是也备下蓑衣？”
“不急。”贺寒锋摆摆手，“听你三叔说，娃儿家里不太宽裕。”
“是，”刘老六点点头，“一家五张嘴，离水道隔着两个时辰的山路，能有什么好光景。”
“习武耗的精血，最欺穷。不吃肉，练不出东西。”贺寒锋往货栈库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挑几块好肉带上。”
刘老六如蒙大赦，拔腿就往库房走。
走了几步又被叫住了。
“知道怎么挑？”
刘老六转回来，脸上明摆着错愕：熏肉就是熏肉，还带选的？这可是肉啊。
“啧，”贺寒锋咂了咂嘴：“前腿和里脊，要活肉，筋膜少的。”
“肥瘦得相间，太肥的贴膘不贴力，太瘦的练完一趟刀就耗干净了。”
“肉色暗红发乌，表面干爽不粘手，按下去能弹回来。”
“闻着是松木熏，不是烟呛味，烟呛的是急火熏的，外头焦里头生，一煮就散，白费了。”
“别拿五花，”说道这，贺寒锋终于瞟了一眼刘爷，“那是留着给不练武的闲人下酒的，习武之人吃那些，不得劲。”
刘爷面不改色，当没看见。
三人出了渡口，沿着山路往苦沟走。
这条路刘老六近些日子都走了快三十次，但今天身边多了个贺寒锋，气氛就不一样了。
出了青苇渡，路两边的坡地渐渐荒下来，粟米地稀稀拉拉，再往外就只剩贴地的茅草和裸露的黄土。
走了快一个时辰，路两边连土坯房都看不见了，只剩下连绵的荒坡，坡上的碎石被细雨冲得东一块西一块，踩上去硌脚又打滑。
刘爷走惯了山路，背着手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贺寒锋跟在后面，信步闲庭，时不时还有闲情远眺一下四周。
刘老六落在最后，满头大汗地背着几块熏肉。
进了苦沟，正是做饭的时候。
家家户户的灶膛里生了火，炊烟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往外钻，细细的，灰扑扑的，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几户人家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灶火的微光，偶尔传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咳嗽。
大约是到了地头，心里舒坦多了。
刘老六刚才还暗暗埋怨贺爷偏心，现在看着这些炊烟，再掂掂手里的熏肉，倒觉得别看分舵都叫这位冷阎王，细心起来还真熨帖。
等会见吴家见了这几块好肉，还不知道多欢喜哩。
吴家的门户已经很熟了，领着两人走近院门，刘老六隔着老远就喊：“树小哥，吴大，刘爷和贺爷看看你啦！”
屋门推开，浓厚的肉香从里面溢出，和刘老六高高抱起的熏肉撞了个满怀。
第649章 招灾
孙家。
何氏下午去后山坡割茅草，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灶火这才刚生上。
房里闷热，老孙头和两个儿子坐在屋门口吹风。
狗蛋蹲在灶膛旁边，眼巴巴地望着锅里还没煮开的稀粥，肚子早咕咕叫了好几轮。
闲话了几句，孙二柱往嘴里塞了根草茎，嚼了两下，忽然说道：“你们说，吴家三兄弟这些天是不是跟换了个人似的？”
“怎么说？”孙大柱偏过头。
“前儿我去借锄头，吴大正修院墙。往年他家院墙塌的那段，两年多都顾不上补，就抓几把干草塞着，这两天倒好，一个人哼哧哼搬了一堆石头，把豁口全填实了。”孙二柱说着压低了嗓子，“吓！几十斤的大石头，搬了一个多时辰没歇！”
“人家吴大天天砍柴，”老孙头瞟了儿子一眼：“哪像你们两个懒汉？”
“天天砍柴，手上有劲是不假，”孙二柱早被骂惯了，闻言浑不在意，“可从前也没见这么经得住造。”
“不光老大，”孙大柱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灶火的光映在脸上，一闪一闪的，“二木也是……前天我下地，看他一个人吭哧吭翻地头那条老沟，等我收工回来，好家伙，半条沟都让他挖通了……傍黑天往家走，又碰上他去挑水，肩上压着满满两桶水，居然比我走得还快。”
“就是就是！”狗蛋听到大人们在说阿树家的事，忍不住插嘴，“上回我去找石头玩，看到二木叔还帮刘家抬了好粗一根木头，一个人扛一头，脸不红气不喘的！”
孙大柱抬手捡了块泥巴丢过去：“大人说话少插嘴……添你的柴。”
狗蛋缩头，趁着这个岔儿，孙二柱往竹椅上一靠，忽然说道：“就大大大前天吧，我亲眼看见，吴大砍完柴，没有像寻常那般直接去渡口，拐了个弯往家跑了一趟，手里拎了只兔子，这么肥，灰毛的……大哥你看到没？”
孙大柱也接了话：“我没看到，也不用看着……也就这阵，我从他家院墙外面走过两回，两回都闻见了肉香……一回是炖的，一回是烤的，油腥味飘出去老远，也没见啥瞒人的意思。”
谈及这么诱人的话题，狗蛋不知不觉望了过来，听得目不转睛，连灶膛里的火暗了都忘了添柴。
犹豫了一下，狗蛋小声嘀咕道：“我在阿树家后院堆肥边上，看到好些鸟毛和碎骨头……”
孙大柱正要再弯腰，被孙二柱拦住：“爹，您看见啥没？”
“啧，”老孙头多活了这么多个年头，哪能听不出两兄弟的言外之意，淡淡回道：“人家吃自家的肉，偏你俩眼尖。”
“爹，你就不想知道他们的肉是怎么来的？”
“不想。”老孙头摇头。
两个儿子没被这句话堵住，继续分析。
吴大石是樵夫，砍柴的手艺没得说，打猎却是一般般。
这么多年没见他从山上带回过什么，最近忽然又是兔子又是鸟，肯定不是他打猎的本事忽然变好了。
溪娘更不可能。
吴二木和吴三水成天在地里，哪有工夫上山。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陷阱。
而且……
“肯定不是一般的套子。”孙二柱把草茎叼在嘴里嚼了两下，“我也砍了这些年柴，山上的野套子见多了，都是用细麻绳挽个活扣，往草窝子里一扔，等着畜生自己踩进去……那破玩意儿十天半个月也逮不住一只，哪有连着几天都往家拎的？”
孙大柱往后靠了靠，拿后脑勺顶着门框：“你记不记得，上回疏浚河道的时候，吴家那娃儿随手捡了根棍子，绑了截山藤，往溪边石头上一蹲，一口气钓了三条鱼上来？”
“钓个鱼能看出啥？”孙二柱不以为意，“排帮那些汉子，哪个不会摸两条鱼？”
“五岁就能让排帮的人跟在屁股后头叫树小哥？”孙大柱把手臂一抱，“我寻思，那陷阱八成跟那娃有关系。你想啊，吴大石砍了十来年柴，从前也没见他三天两头往家拎肉。忽然就会放套子了？还正好是排帮来砍竹子那阵子开始的？”
孙二柱嘴里的草茎嚼断了，眉头皱起来：“你是说，那陷阱是排帮教的？”
“谁知道呢？”孙大柱摇头，“排帮的人多了去了，山里的水里的，跑了多少年码头，什么手艺没攒下？那娃能跟排帮说上话，说不准是从排帮那边听来了什么窍门。”
孙二柱想了想，觉得有点地方不太对。
不过这不是重点。
“不管是不是排帮教的，吴家的陷阱肯定不是一般的套子。”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我琢磨着，套子肯定做得极巧……兔子和田鼠是两样畜生，斑鸠又是天上飞的，一样套子能逮三样东西？许是机关有个巧处，大畜生小畜生都能触发，轻的也能扳动，重的也撑得住。”
“就不能是三种套子？”孙大柱白了弟弟一眼：“前几天路过吴家后山那片坡，我远远瞅了几眼……碎石地和茅草堆旁边，隐隐约约有点东西。”
“怎么说？”
“我站得老远，半看半猜的……”孙大柱弯腰捡了块石子，在地上画了两道杠：“能逮兔子又能逮斑鸠，轻重通吃，这机关的关键肯定在扳机上。太重了小东西扳不动，太轻了风一吹就塌……”孙大柱拿石子在两道杠中间戳了个点，“得刚好卡在中间，轻踩也塌，重踩也塌。”
“你记得吴家的套子是什么颜色不？”孙二柱忽然问。
孙大柱想了想：“麻绳是新的，树皮也是新剥的。”
“这就是了。山里人谁舍得用新麻绳做套子？旧麻满山都是，抓把干草都能当绊线，换新麻绳，说明旧的不行。”孙二柱吐掉草茎，“旧的太粗，轻踩滑不动，新麻才够光滑，轻轻一碰机关就跳了，这就是窍门……力气不在狠，在巧。”
“你再琢磨个事，”孙大柱也蹲下来，“吴家的套子全藏在碎石地和茅草堆。兔子和斑鸠都在那儿找食，套子全都藏在石头里头，一根麻绳都看不见。”
“这是防人。”
“也是为逮得多。”孙大柱摇头，“套子支在那里，畜生天天路过都看得见，头两天新鲜，第三天就不当回事了，天天照样从那走，总有一次会踩上去。”
不得不说，面对稀缺资源和切身利益的时候，劳动人民的智慧，一点都不比AI算法工程师的专业程度低。
两个穷汉子，你一言我一语，把材质为什么选新的，机关为什么藏在碎石里，地形为什么选在交界处，力道为什么卡在轻重之间，硬是凭着砍柴种地的经验一点一点推了出来。
“爹，你怎么看？”孙二柱回头。
“问我干啥？”老孙头摇头：“你们不是猜的挺好的吗？”
“谁知道呢，只是猜猜嘛。”孙二柱讪笑。
“猜完了就去试啊，”老孙头冷笑：“又没人拦着。”
两个儿子默然。
“已经试过了？”老孙头问。
孙大柱慢慢点头。
“试了，确实好用。”孙二柱替他说了。
大前天晚上，兄弟俩照着分析出来的法子，花了一整晚制作，次日绕开吴家后山，在另一片碎石坡地，一口气放了五个套子。
等了一天一夜，昨天傍晚去收的时候，五个套子果然成功逮着了一条菜花蛇。
当天晚上就下了锅，一家人都尝了鲜。
狗蛋记忆犹新，此时眼睛瞪得老大：“可好吃了！比粟米粥香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