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忽然看见两兄弟脸上的血色，这样的跳跃式对比，肯定一眼就看出来了。
吴清晨什么都没说，心里给掩饰不力的三爸偷偷记了个差评，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吴三水碗里的肉减了一块。
吴三水什么都没发觉，说来也惨，就吴三水这辈子吃饭的速度，从来不允许发觉自己碗里少了块肉。
昨天傍晚，更是又出现了新的麻烦。
当时，吴清晨正在灶台边收拾猎物，忽然院子里传来溪娘的呵斥：“谁？干什么！”
吴清晨探出头，正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墙头飞快地缩下去。
很快，院墙外传来赤脚踩在碎石子上跑远的声响，噼里啪啦，越来越远，消失在坡下的茅草丛里。
身影很小，比吴清晨大不了多少，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细竹竿。
……
陈老憨在苦沟算不上最穷的，但绝对是最倒霉的之一。
他原本也是个全劳力，扛得动锄头，砍得了柴，种地的水平不咋样，但好歹能把一家人糊住。
前几年上山砍柴的时候，陈老憨从崖壁上滑下来，摔断了一条腿，接骨的是渡口半吊子郎中，接得不好，骨头长歪了，从此走路一高一低，地里的活只能干一半，另一半得靠婆娘顶上。
陈老憨的婆娘姓刘，村里人都叫她刘氏，瘦得像根柴，眼睛常年是红的，一半是哭，一半是饿。
夫妻俩只有一个儿子，取名的时候陈老憨想了半天，说就叫苦孩吧，这孩子托生在咱们家，已经够苦，老天爷就别再为难他了。
从会走路起，苦孩就不知道吃饱是什么感觉。
家里的地倒是有十七八亩，可就夫妻俩的精力和劳动力，交完租子剩下的粟米还不够两个人吃，三个人分，每顿只能熬一锅稀汤。
粟米粒在锅里滚了又滚，滚到最后粒粒都开了花，汤还是清的，碗底能照见自己的脸。
就这，苦孩还只能喝一碗。
娘说多喝点，水也能顶饿。
苦孩信了，每次喝完都要再灌半碗，灌得肚子圆滚滚的，走起路来咕咚咕咚响，跑快了水会从嗓子眼里往上漾。
对于饥饿，苦孩的感觉比对什么都熟。
夏天有瓜果，掺进粟米汤里能多熬一碗。
春天很难过，连野菜都没熟，也是掉膘的时候。
冬天更不用说了，一家人缩在土坯屋，一天只生一次火，熬一锅汤分两顿喝，喝完就躺着，不动就不饿。
过完今年，苦孩就七岁了，看起来却几乎和四五岁的孩子差不多。
这几天，苦孩闻到了某种很奇异的味道。
香。
那种一钻进鼻子，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拼命往下拽的香。
苦孩第一次闻到是在三天前的傍晚，蹲在自家门口喝汤的时候。
味道从坡下面飘上来，若有若无，被风一吹就散了。
苦孩使劲吸了吸鼻子，碗里的汤忽然也多了些滋味。
第二天又闻到了，比前一天更浓，飘的时间更长。
苦孩端着碗站在院墙边上，踮起脚往坡下面看，只看见几间土坯房的屋顶和灶膛里冒出来的柴烟，找不到香味的来处。
第三天，苦孩忍不住了，顺着香味往下走，在某处矮墙外站住了。
香味就是从墙里面飘出来的，浓得他站在那里几乎站不稳。
墙不高，土坯垒的，顶上塌了一截，用干草胡乱塞着。
苦孩两手扒住墙头，踮起脚，把脑袋探了上去。
于是，苦孩看见了。
看见了灶台上码着几只鸟，光溜溜的，皮上还带着水珠。
看见了灶台上两只陶罐，其中一只的盖子掀开了半边，热气腾腾地往外冒，汤面上浮着亮晶晶的油花。
看见了肉。
一块一块的，在汤里翻着跟头，被火煮得酥烂。
苦孩这辈子也见过肉。
足足三次。
一次是某年年节，陈老憨从渡口买回来一小块腊肉，切成薄片在锅里煸了煸，煸出来的油炒了一锅野菜，那一顿，苦孩吃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舔到最后碗是干的，舌头是滑的。
第二次是某年秋收，庄丁下来收租，陈老憨交完租子，青标随手扔了一小块肉，当然不是赏的，是嫌那块肉被老鼠爬过，陈老憨捡起来，揣在怀里揣了一路，回家的时候胸口一片油渍。
第三次是去年，苦孩在溪边抓了一条小鱼，手指长，偷偷烤了吃，鱼刺比肉多，但苦孩把鱼刺也嚼碎了咽下去。
现在，苦孩看见的，是满满一锅的肉，比他一辈子见过的加起来还多。
苦孩趴在墙头上，手指扣着土坯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灶台。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呼吸，可能是很久很久。
他只知道自己的嘴里全是口水，腮帮子又酸又胀，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满是往上顶的热气。
“谁？干什么！”
手指从土坯缝滑脱，苦孩整个人从墙头摔了下去，爬起来，转身就跑。
陈老憨正蹲在门口修一只破了的竹筐，看见苦孩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皱了皱眉：“有鬼撵你？”
苦孩喘了好半天，才把话说出来：“爹，吴家……灶台上好多肉，一锅全是……”
话没说完，陈老憨的脸色就变了。
他把竹筐往地上一摔，站起来，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子吼了一声：“闭嘴！”
“还有鸟，好几只，摆在盆里……”
啪！
左脸被重重地甩了个手掌，苦孩整个人被打得歪了一下。
“哪来的肉！”陈老憨蹲下身，用力按住苦孩的肩膀，“你眼蒙了！”
苦孩捂着脸，看着自己的爹。
陈老憨的眼睛瞪得更大。
晚上，刘氏数着粟米下锅，又撒了把野菜叶子，煮出例常的绿汤。
苦孩喝完，走上两步，肚子例常咕咕响，一如例常的水声。
夜深了，苦孩躺在草铺，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听到，灶台的方向，断断续续传来爹娘的声音。
“苦孩说的事……千万不能传出去。”
“我晓得……”
“千万千万……会死人的！”
第633章 放笼子的权力
傍晚，吴清晨和两个小爸爸回家。
吴清晨照例准备去后山收菜，溪娘叫住他，声音有点低：“陷阱我收回来了。”
说着，溪娘走到角落，从干草帘后取出三副陷阱，大约时间不够的缘故，三个陷阱只捕到一只鸟。
“出什么事了？”吴二木把锄头往门后一靠。
溪娘说，半下午的时候，有人过来借粮。
来的是孙癞子，坡下面塌了半截墙的那个，平时干活不太勤快，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挨家挨户借粮。
孙癞子站在院门口，笑嘻嘻地说家里揭不开锅了，想借两把粟米。
溪娘说这事她做不了主，得等男人回来。
“他怎么说？”吴三水问。
“孙癞子说他知道，就是想着让我跟石头哥先提一嘴。”
“哦，”吴三水点点头：“那等大哥回来，你就问……”
“问什么？”吴二木不满地看了老三一眼，“既然知道这事得问大哥，为什么不这会来？溪娘你接着说。”
溪娘说她也觉得不对劲。
孙癞子走了之后，她过了一会注意到，那家伙并没有回去，而是站在坡下荒地，离这边百来步的模样，远远地看，看了好一阵。
又隔了会，溪娘假装去坡边晒茅草，那家伙才终于走了。
她就赶紧去把陷阱收了回来。
……
“你们有没有在外面乱说什么？”
更晚一点的时候，吴大石也回来了。
他把扁担和柴刀搁在门后，却忘了卸下背篓和肩膀上的麻绳，就那么挂着听溪娘把下午的事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吴二木连忙摇头。
“我一个字都没说过。”吴三水的脑袋摇得更快。
“那就是……他看到了什么？”吴大石问。
“我就是这么想的，”吴二木重重点头：“……孙癞子住的这么近。”
“唉呀，这可麻烦！”吴大石眉头皱起，很有些苦恼的样子。
“那，借不借他？”老二问。
“不借，凭什么啊。”吴大石下意识地反驳。
“他要是嚷嚷……”很显然，这会功夫，吴三水不但回过神来，还想到了更多。
“啧！这可麻烦！”吴大石更苦恼了：“那……借他好了，还好吃了几天肉，两把粟米还是借得起的。”
“……要不，”吴二木眼睛一转，“借他一把。”
“嗯？”吴大石看到老二。
“看他到时候咋说。”
“行。”吴大石觉得这主意还算不错。
这边商议确定，那边吴清晨也差不多把晚饭整出来了。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吴清晨手艺再好，可就一只鸟，这顿饭当然吃的没滋没味——
尤其是在前几天已经尝到了吃饱吃好的感觉之后。
放下碗，吴三水先是叹了口气，忽然眼珠子转了转：“要不，我们现在去放？”
“瞎来！”吴大石立刻反对：“本来就说了不让套索在外面过夜，这时候反倒想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