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格努斯出局。
最让长老们纠结的是一个叫卢修斯的年轻修道院副院长。
此人在圣海崖修道院管了三年学员培养，对菲什加德的驻在员进修班模式推崇备至，私下里抄了厚厚一本神赐丰收院的公开文告，连轮作图的画法都自己学着画了好几版。
用奥古斯特的话说，“这人早就心向洛斯阁下，不用我们去说服，他自己就往这边跑了”。
按说这样的人派过来最省事，但另一位长老西里尔提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反对意见：“派这样的人过来……会不会浪费一个宝贵的名额？”
“浪费”是什么意思？
虽然洛斯阁下也好，交换协议中的任何一条细则也好，从来没有叙述过人员轮换的深意，但在场众人都是白毛狐狸，根本用不着就其中的“震慑”和“示威”之意展开交流。
商讨半天，最终阿马尔一锤定音，“可惜也好，浪费也好，如果连卢修斯都不在名单上，堂区的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长老院连卢修斯这样的人都筛掉了，心向圣者也不过如此。”
几个长老沉默了一会儿。
卢修斯涉险过关。
名单筛到最后，长老们几乎精疲力尽。
阿马尔把最终定下来的名单誊写清楚，递给奥古斯特再核对一遍。奥古斯特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说了句“但愿这些人自己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选上的”。
第五天，七人又带着中层名单去见吴清晨。
吴清晨照例也翻了一遍，问了几个人的履历，同样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阿马尔收起册子，没有起身告辞，而是直接问了下一个问题。
“洛斯阁下，牧师和见习牧师这两级，我们还没有拟名单。实话说，我们拿不准该选什么样的年轻人。”
说着，阿马尔把来之前几位长老的共识和盘托出，“我们想先请教阁下的建议。”
还真有。
想了想，吴清晨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薄册，放在桌上：“这是神赐丰收院挑选见习牧师的标准。”
阿马尔翻开之后，发现册子里列的内容，没有一条是诚实，虔诚，聪明，细致之类的品性……或者说主观性判断。
而是一整套可以逐项核对的考察条目。
每一条都附着一小段说明，解释这条目考察的是什么、怎么看、为什么看这个比看别的更准。
阿马尔不知道的是，这份册子背后站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地球上的人力资源管理学科，在数以亿计的职场样本中反复打磨出来的选人方法论——行为面试法、关键事件法、可观测行为指标——经过参谋团的翻译和简化，变成了眼前这些长老们能看懂、能操作、能互相核验的具体条目。
第一条，检查考察目标的圣典，看封皮和书脊的磨损程度，看内页有没有缺角或虫蛀。
这一条来自地球上最朴素的管理经验：一个人如何对待自己每天使用的工具，能看出他对日常事务的基本态度。
连朝夕相伴的东西都不爱惜的人，很难指望他对别的事尽心。
第二条，检查考察目标平时抄写的羊皮卷。
字迹是否清晰，行距是否匀称，尤其注意快到句末和结尾的部分，看笔画有没有潦草，墨色有没有变淡，收束的那一笔是不是还和开头一样稳。
这一条参考了地球人事管理中的“任务闭环”概念，把事情做完不难，把每一件事都善始善终地做完才见功夫。
开头写得工整的人很多，结尾还能一样工整的，才算真正沉得住气。
第三条，持续检查考察目标住的屋子。
褥子有没有定期翻晒，墙角有没有清理霉斑，水罐是不是干净的，换下来的旧袍是叠好了还是团成一团。
这是地球后勤管理和军营内务考核的常见逻辑：私人空间的整洁程度常常能反映一个人的自我管理能力。
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把日子过得有条有理，放到需要经手钱粮账目的地方才不会出错。
第四条，观察考察目标的吃饭过程。
碗底剩没剩糊糊，荞麦饼的碎渣有没有收拾，分到的食物不论合不合口味是不是都认真吃完了。
这是行为观察法的直接应用：日常行为中的微小习惯比面谈中的口头承诺更可信。
对入口的东西随意浪费的人，日后经手公库物资时手也松不到哪里去。
第五条，检查考察目标怎么对待犯错。
翻他以前的考核记录，看有没有被记过纰漏。
记过本身不算坏事，要看他被记过之后做了什么——是重新把漏掉的部分补齐了，还是在旁边写了整整半页推脱辩解的废话。
这是地球人事考核常用的“归因方式”评估：能坦然面对自己过失的人，才有被纠错的资格。
第六条，检查考察目标的工作笔记。
观察他随身带不带炭笔和草纸，遇到不懂的事会不会记下来，记完以后有没有去查、去问、去核对。
这一条参考了学习能力评估：记性和悟性是天生的，记笔记的习惯是后天养成的。
后天养成的习惯比天生的本事可靠。
第七条，了解考察目标在一个地方待了多久，做过多少件需要跨季度才能完成的事。
蜂窝越冬要从秋天盯到来年开春，水渠修造要从勘线盯到通水验收。
这一条参考了地球项目管理中的“完整项目周期经验”评估：能把一件需要跨季度才能做完的事从头盯到尾，比什么聪明都管用。
第八条，了解考察目标的周边评价。
和他手下的杂役聊聊，和膳房里给他盛过糊糊的厨娘聊聊，和村里被他盘问过税簿的农户聊聊。
了解他听人说话的时候眼睛看哪里，语气是询问还是命令，对方说错的时候他是先纠正还是先皱眉。
这一条源自地球管理实践中的“多源反馈评估”。
唔，这一条，考编人员比较熟，它的另一个名字叫……那啥。
阿马尔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翻一页，心里就往上添一层分量。
这些条目没有一条是需要靠主官的个人印象去打分的，书皮磨损就是磨损，字迹潦草就是潦草，碗底剩了糊糊就是剩了，考核记录上写了什么就是什么。
任何人都能去看，任何人都能核对，换一个人来看结论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放下册子：“洛斯阁下，您刚才说，科林堡平时选拔年轻教士……用的也是这套标准？”
“对。”
西里尔在旁边迟疑了一下：“这样的话，孩子们知道怎么做更好，平日里难免会照着去做。时间长了，岂不是失了本意？”
吴清晨笑了一下：“什么是本意？”
西里尔愣了一下，随即自己也笑了起来。
一个年轻人如果为了通过考核而学会爱惜圣典、抄写工整、收拾屋子、珍惜粮食、直面过失、勤记笔记、善待弱者、做事有始有终。
一年又一年地装下来，和那些本来就有这些习惯的人，到底还有什么区别？
第610章 地球版党同伐异
这件事之后，阿马尔七人就真的“有事随时来问”了。
几乎每天，吃完膳房送过来的早饭，几人便准时出现在吴清晨的公事房门口。
安格斯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间点多备七只陶杯，水壶里的温水也提前煨在炉子上。
长老们坐下之后，往往先喝两口热水，然后由阿马尔或奥古斯特起头，把前一天晚上讨论时碰到的具体问题一条一条摆出来。
理由倒也正当。
两个堂区之间的融合，不可能只靠几个交换人员和一批还仅仅存在于商讨意见中的进修生就能完成。
瓦伦斯内部，还有大量的牧师、主祭、修道院院长和领主，这些人没有亲眼见过科林堡的马场和武备库，没有旁听过议事会的春夏屯垦调度例会，没有在回廊里被年轻驻在员拦下来请教过方言。
他们对自己即将面对的新秩序，最多只有一些从商旅口中听来的模糊传闻，而这些传闻传到他们耳朵里的时候，往往已经变了形。
长老团在科林堡做的一切决定，最终都要靠这些人去执行。
说服不了他们，融合就是仅仅停留在羊皮纸。
在长老团抵达科林堡的七八天后——或者说，吴清晨的又一轮天象时间结束后——这个问题有了着落。
地球参谋团辅助吴清晨制定了一整套方案，其中专门有一部分，就是帮助瓦伦斯长老团回去，尽快在内部树立共同目标。
吴清晨把课件交给几人，长老们翻了几页，眉毛很快就抬起来了。
课件很完善。
开篇是简短的前言，说明了瓦伦斯堂区当前所处的位置：旧有的格局正在变化，菲什加德堂区已经在蜂窝增产、水利修建、税卡统一和商路畅通等方面走出了一条新路，瓦伦斯作为距离最近、来往最密的邻居，既是最早感受到这些变化冲击的堂区，也是最早有机会分享这些成果的堂区。
接着是关于流程的阐述，把长老团此行的来龙去脉——从长老会的决议到边境哨所递交文书，从沿途村庄的考察到科林堡的正式会谈——按时间顺序梳理了一遍，每一步都附了相应的文书副本作为佐证。
然后是关于出路的说明，列出了瓦伦斯正式融入以神赐丰收院为核心的新体系之后，在农事技术、医疗药品、商路通行、牧师培训和物资调配等方面能够获得的具体支持。
最后是展望，措辞较为简短：
“立足当下，脚踏实地，以真诚务实的态度，共同迈入一个更加繁荣与安定的新时代。”
“以共同的信仰为纽带，以实际的福祉为目标，求同存异，循序渐进，让每一个牧区、每一座教堂、每一处村庄都能在新格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分享发展的果实。”
“菲什加德与瓦伦斯，本是同源同契的教会兄弟。数百年前我们并肩而立，数百年后我们仍将并肩而立。改变的是彼此之间的来往方式，不变的是我们共同侍奉主宰、造福信众的根本。”
来自地球的话术和统战水平，完整地翻译成中古世界的措辞，落在羊皮纸上。
长老们捧着课件，反复浏览，爱不释手。
奥古斯特当场表态：“回去以后，把这个往长老院桌上一摆，对面的人话都要少一半。”
伯纳德把课件的每一段都抄了一份副本，说是回去以后，凡是长老院的宣讲材料，书记官们必须全部严格对照这个模板！
不过，课件里，最让长老们有把握的，还不是这些面上的话。
是实打实的福利承诺。
吴清晨明确告诉他们，神赐丰收院此前在全堂区推行的办公环境改善和基层牧师实物补贴，瓦伦斯各牧区纳入体系之后同等共享。
精盐、细麻布、基础药物包、制式皮靴、蜂蜡蜡烛、针线包、书写纸——牧师一级该有的那一整套配给标准，瓦伦斯的牧师们一个不落。
高层人员的身体状态监测和定期医士巡诊，瓦伦斯的长老和各牧区主祭同样享受，吴清晨本人每年至少到瓦伦斯一次，为年高德劭的老人们亲自检查身体
前景展望也不含糊。
菲什加德堂区目前正面临着相当大的神职人员缺口，随着大量新地区的纳入，驻在牧师和巡回医士的需求量远远超过了神赐丰收院进修班现有的培养速度，自己培训已经来不及了。
瓦伦斯作为已经证明了诚意的教会兄弟，它的年轻牧师和见习牧师将优先进入进修班，结业之后直接填补这些空缺岗位。
并且，对于这些积极融入的对象，安排在更便于发挥才能的瓦伦斯牧区，还是更能证明自身才能的菲什加德牧区，也都完全视每个人的特长和意愿而定，不搞强行分配。
夜晚，长老们算了一笔账：瓦伦斯目前在编的见习牧师有将近三百人，其中至少三分之一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
这批人，哪怕每年有机会进入新纳入地区，或者更进一步，直接进入神赐丰收院的名额只有十个，十年之后，瓦伦斯人在新体系里占据的中层岗位数量，也都会相当可观。
从这里面就可以看出两个问题：
第一，菲什加德堂区正在四面八方都高歌猛进，形势一片大好！——哥们的选择无比明智！
其二，菲什加德堂区当然不可能这么好心，唯一的解释，就是洛斯阁下感受到了我们的诚意，略微回报！——哥们的选择无比聪明！
但但是，以上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关于瓦伦斯内部反对派的处理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