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参与人员。
瓦伦斯方面一开始就提出全体长老出席。
议事会原本只打算派三位执事参加，表示这是首次接触性会谈，规格不宜过高。
伯纳德立刻表示完全理解，但随即又递了一份说明：按照瓦伦斯长老院议事规则，任何涉及教产和牧区划分的会谈，出席长老不得少于五人，否则决议的授权不完整。
双方来来回回扯了三次，最后定下来是五位执事对七位长老，各带两名书记官。
使团又提出，几位随行的牧区主祭希望列席旁听，理由是“会谈涉及的事项最终需要各牧区配合执行，主祭们提前了解会谈内容有助于后续落实”。
议事会婉拒。
伯纳德也没有坚持，痛痛快快地接受了。
议事会反过来提出想列席的两位副司铎，伯纳德也同样痛快地答应了。
这些程序走了整整六天。
六天里，阿马尔长老带着长老团每天准时出现在谈判厅门口，袍子理得整整齐齐，文书备得妥妥帖帖。
但与此同时，伯纳德几乎每天都有一份新的“程序说明”递到议事会书记官手上：会谈记录的抄写格式、双方发言的计时规则、休会期间的联络人指定、正式决议的签署顺序……每一项都引经据典，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揉碎。
劳伦斯执事从窗户里看着长老团每天准时在回廊里等候的背影，不得不表示佩服：“瓦伦斯长老会的椅子，肯定特别干净。”
赫伯特没接话。
他的手里捏着一份伯纳德昨天下午递来的新说明，上面写着“会谈期间双方书记官所用墨水的颜色应有明确区分，瓦伦斯方使用炭墨，建议菲什加德方使用铁墨，以免归档时混淆”。
“……毕竟，这是为了接下来一百年，甚至好几百年，到底能用什么颜色的墨水。”
第605章 排位赛
瓦伦斯堂区使团的政治姿态摆的如此明显，菲什加德堂区的执事们只是还没习惯这么高端的政治站位，但一点都不迟钝。
很快，他们也祭出了自己的大杀器。
请柬是塔尔玛的书记官亲自送到驿馆的。
阿马尔长老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书记官后来跟同僚描述那个眼神：“如释重负”。
私宴设在塔尔玛执事的居所。
当天傍晚，阿马尔长老带着伯纳德和两位副长老准时赴宴。
四个人都换了便袍，没有穿长老紫袍，没有带权杖，没有带书记官，连随从都只带了一个，留在门外。
塔尔玛的家在科林堡教堂建筑群的东侧，紧挨着修道院老围墙，是一栋不起眼的石头屋子。
门前没有台阶，只有一道缓坡，坡面铺着凿出细密凹槽的青石板，两侧装着打磨光滑的橡木扶手。
缓坡是去年神赐丰收院营缮处派人来修的，专门为膝盖不好的老人上下方便，塔尔玛不在此列，但神赐丰收院坚持修缮。
瓦伦斯长老团被领到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阿马尔站在缓坡前头，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凿得整整齐齐的凹槽，又抬头看了看门框上那盏刚点亮的铜质油灯，油灯底座铸着一圈麦穗和蜂窝的纹样，火苗在磨得透亮的云母片罩子后面稳稳地跳着。
塔尔玛站在门内迎接，他穿着普通牧袍，手里没有权杖，脸上带着招呼远客进门吃饭的寻常表情。
主屋支着一张普普通通的松木圆桌，桌面没有上漆，大概是膳房临时搬过来的。
桌上摆着五副餐具，陶碗陶盘，银质勺子，和膳房里日常用的没有任何区别。
菜已经上了，炖羊肉、荞麦饼、蛋汤、两碟腌菜、一壶温热的蜂蜜水。
阿马尔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那桌菜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靠窗那把椅背上挂着的旧毛毯。
毛毯的边角已经磨出了线头，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椅背上，显然不是什么装饰品，就是塔尔玛平时在窗边看书时搭腿用的。
“请坐。”塔尔玛朝桌边指了指，语气和招呼认识多年的老朋友没有区别。
阿马尔坐下来。
伯纳德和两位副长老也坐了。
塔尔玛坐在靠窗的位置，随手把旧毛毯拿起来折了折搁在窗台上，拿起勺子给阿马尔盛了一碗蛋汤。
“尝尝……膳房新调的方子，佐料放得比平时少些。”
阿马尔双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蛋花嫩得刚好，盐味不重不轻。
“石磨村的汤，”阿马尔放下勺子，声音平稳，“是跟这个一个方子。”
“嗯，”塔尔玛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动作很慢，汤勺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磕掉勺底那滴汤汁，“神赐丰收院膳房统一的标准食谱。全堂区所有驻在牧师的伙房都用同一份。你在石磨村喝到的，和在科林堡喝到的，是一锅东西。”
接下来的这顿饭，谈话的内容从羊肉的老嫩聊到荞麦的品种，从北境冬天的雪量聊到科林堡开春融雪的时间。
塔尔玛问阿马尔膝盖的旧伤怎么样了，阿马尔说老样子，天冷就疼。
塔尔玛说膳房有个老厨娘会熬一种艾草姜汤，驱寒效果不错，回头把方子抄一份给他。阿马尔说好。
双方似乎什么都没说，双方似乎又什么都说好了。
第二天一早，一切都加快了。
伯纳德没有再递新的程序说明，菲什加德堂区的书记官也没有就文书提出其他异议。
会谈地点直接定在议事厅侧厅，窗户朝向和台阶高度的问题没有再出现，双方书记官不到半个祷时就确认了座位图。
参与人员的名单在当天上午就敲定了下来，和之前反复拉扯了六天的结果完全一致，没有任何新增的修改请求。
正式会谈在第三天开始。
双方各坐一侧。
菲什加德这边是五位执事，瓦伦斯那边是七位长老。
长桌上铺着深灰色的桌布，每个人的位置前面摆着一份议程书和一杯温水。
书记官分坐两端，墨水颜色按瓦伦斯之前的建议做了区分，菲什加德用铁墨，瓦伦斯用炭墨，归档时确实不会混淆。
阿马尔长老先发言。
他的开场白说得很短，把沿途所见所闻简单复述了一遍，然后直接切入正题。
大意是瓦伦斯长老会已经达成一致，愿意承认菲什加德堂区在教务上的主导地位。
今后瓦伦斯的牧区划分调整、主教级及以上人事任免、重大教产处置，都会上报菲什加德堂区备案。
备案。
这个措辞明显经过了反复斟酌，既给足了菲什加德面子，又给瓦伦斯的内部交代留了余地。
然后阿马尔提出了第一个要求：瓦伦斯希望每年能选派一定数量的年轻牧师进入神赐丰收院进修。
名额不作要求，当然，更不设上限，只要神赐丰收院愿意收，瓦伦斯就派得出人。
“不只是见习牧师，”阿马尔把一份名单摊在桌上，名单上工工整整列着几十个名字，“在座几位长老的子侄，都在这上面。他们的祝圣年份、目前职务、进修方向，我们已经初步排了。如果洛斯阁下愿意亲自教导，那是他们的福分。如果暂时排不到，先在神赐丰收院的各处跟着学习，我们也感激不尽。”
赫伯特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名字密密麻麻，从长老到主祭到修道院院长，几乎每个瓦伦斯高层的家族里都有人被列了上去。
进修方向也写得清清楚楚：农事、营缮、医士、财税、律法，神赐丰收院现有的几个处，被他们一网打尽。
至于自己的名位，阿马尔云淡风轻：“我们这些老家伙，年纪大了，帮不上什么忙。以后有什么需要配合的，让我们的年轻人去做。他们比我们学得快。”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可以靠边站，但希望我们的子侄能够尽量进去。
菲什加德这边，布兰登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赫伯特和劳伦斯对视了一眼。
几位执事心里都清楚：这不是在谈条件，这是在抢座次。
瓦伦斯人已经默认了菲什加德堂区是第一个到的，现在要赶在后面的堂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神赐丰收院进修班的名额先占住。
菲什加德没有在名额上为难他们。
赫伯特代表议事会做了回应：进修班的名额可以开放，但瓦伦斯学员同样要经过统一的考核选拔，不存在单独的录取通道。
具体额度每年由神赐丰收院视教学能力确定，议事会不做硬性承诺。
阿马尔对这个答复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他点了点头，让伯纳德把名单的副本留给议事会存档，然后就翻到了下一个议题。
会谈进行到第三天下午，菲什加德方面也提出了自己的核心诉求。
“神圣大主教这样的字眼，”劳伦斯执事咬字极重，“菲什加德堂区从未出现……洛……谁也从未接受过。诸位在路上喊了十几天，沿途村民听到多少，我们就不计较了。但从今以后，瓦伦斯方面必须正式撤除这个说法。”
说着，劳伦斯执事把一份事先拟好的文书推到阿马尔面前。
“这一路上，瓦伦斯长老会的内部记录、使团携带的文书中出现过的任何一处，和此相关的内容，必须全部销毁。议事会要求瓦伦斯方就此事出具一份正式确认函，归档留存。”
阿马尔看着文书笑笑，连一次呼吸的犹豫时间都没有，就提起笔，在确认函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劝进的人在乎被劝的人是否听劝吗？
劝进的人，只需要把自己的决心表现出来就行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息，劳伦斯默默收好文书。
会谈的其余部分也进行得异常顺利。
牧区划分的调整原则、商路税卡的统一时间表、瓦伦斯方面驻在牧师的派驻流程，每一项都在两天之内基本敲定了框架。
双方书记官每天加班誊抄会谈纪要，墨水颜色果然没有搞混过。
第五天傍晚，框架协议草案完成。
第六天上午，双方正式签署。
签完字以后，阿马尔带着长老团走出议事厅侧厅，在回廊里站了片刻。
西窗的帘子照例是拉下来的，但夕阳还是从帘缝里漏了几缕进来，照在他的深紫色长老袍上。
伯纳德走在他身后半步，怀里抱着那份刚签完的协议副本。阿马尔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第一步走完了。”
伯纳德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他的手里的协议副本用瓦伦斯的炭墨工工整整誊抄而成，每一页的边角都裁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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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地球。
“瓦伦斯这拨人，根本不是在跟菲什加德抢位置。他们是在跟后面的堂区抢位置。”
“第一个臣服的是最贵的。第二个就不值钱了。阿马尔从第一天就打定了主意要当第一个，路上那套气死人的操作不过是在向菲什加德证明：你看，我连得罪人的活都帮你干了，我连拒绝喝水都替你做了，你总得认我这个第二吧？”
“所以他们根本不在乎神圣大主教的称呼能不能保住。喊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泼完了，所有人都听见了，目的就达到了。至于文档销毁……销毁了又怎样？沿途十几个村子的村民耳朵里又销毁不掉。”
“说白了，就是降汉不降曹。”
“瓦伦斯真正臣服的只是吴委员阁下，从来不是什么狗屁菲什加德堂区……议事会的执事大概心里也很清楚。”
“瓦伦斯确实有底气。”
“他们有完整的权力架构，有七位长老，有六个牧区，有几十个在地领主和上百个本地牧师。”
“这可不是什么残兵败将，这是一个完整的政治实体。只要吴委员点一下头，瓦伦斯立刻就能变成第二个宗教中心。”
“阿马尔他们当然不在乎任何菲什加德堂区的名位了，他们真正争取的，是瓦伦斯堂区未来在新秩序里的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