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流程，这本该是一个简短的环节，神赐丰收院事先准备了花束，安排了几名学员在指定位置献花。
但当鳟鱼坡的几个农妇从篮子里掏出用野蔷薇和荞麦花扎成的花束时，站在观礼台边缘的安德烈用目光请示了一下吴清晨，吴清晨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警役们让开了一条路。
花束从人群里一束一束地递出来。
石滩村的老农从怀里摸出用湿布包着的野菊，蜜枣沟的养蜂人捧着一小罐蜂蜜，柳条渡的船工用柳枝编了一只小船，白溪渡的驿站马夫把他婆娘纳的一双布鞋塞到了普拉亚手里。
普拉亚一一接过，每接过一样，就弯下腰朝那人行一礼。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那些献礼的人自己排成了一列，安静地、缓慢地从普拉亚面前走过。
那个从鳟鱼坡赶来的老农妇走到普拉亚面前时，把一束野蔷薇双手递过去，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您的学生修建的水渠，我们村里的人，永远都会记着。”
普拉亚双手接过花束，弯下腰，朝她行了一礼。
老农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站在普拉亚身后的柯林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炭笔不自觉地停住了。
他在灰岩丘陵跟了普拉亚阁下两年，见多了这位副牧首阁下在公事房里批文书的样子，老实说，普拉亚阁下批得一点都不快，有时候一份呈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写上“知道了”就搁到一边。
他也见过普拉亚阁下下乡巡视的样子，到了村子里和庄头聊几句，在渠边站一站，碰上饭点就坐下来吃一顿，从不多赶路，也从不熬夜。
该做的普拉亚阁下都会做，该签的都会签，该去的村子一个不落，但多做一分是没有的，多操心一分也是没有的。
那时他觉得，这位阁下大概就是那种本本分分，不折腾也不出彩的老好人上司。
现在他看着普拉亚阁下一一接过那些花束，弯下腰朝每一个献礼的人行礼，看着那些农妇和老农红着眼眶说不出话的样子，他忽然明白了。
普拉亚阁下在灰岩丘陵从不勤勉，是因为根本不需要勤勉。
路有人规划好了，渠有人设计好了，蜂窝有人教，草褥有人编，税卡有人跑，他只需要坐在那把椅子上，该签字的时候签字，该盖章的时候盖章，政绩自己就会长出来。
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躺赢的命。
但能让一个人躺赢躺成副执事，躺成万众欢呼的对象，那个替他赢的人，得赢到什么程度？
最后，今天的主持者出场了。
从去年下半年起，年迈的司铎便已不堪俗务。
起初只是寻常的精力不济，议事会上的呈文渐渐交由几位资深执事代阅；入冬之后，连每日例行的晨祷也多次缺席，圣坛前的位置空了大半个冬天。
议事会从那时起便开始将越来越多的政务直接付诸表决，司铎偶尔过问几句，大多时候只是靠在椅背上，合着眼，权杖搁在膝上，一下午不说一句话。
到了今年开春，就连宗教仪轨方面的事务，老人也终于难以承担了。
按照堂区惯例，司铎缺席时，可由议事会推举一人代为执礼。
推举的过程毫无波澜，几位副司铎要么年事已高，要么长年不管具体事务，要么直接破口大骂“你不好害我”。
唯一符合“最是年轻力壮”和“最是众望所归”这两个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那就猜都不用猜了。
塔尔玛执事稳步走上典礼台。
他今天穿的是浅紫色祭披，手持权杖，站在正中央。
“神赐丰收院自设立以来，不过两年。两年间，蜂窝增产、良种推广、羽草褥编织、标准药方、蛋税全免、商税统一、道路水利，惠及全堂区数十万信众，亦惠及在座诸位领主之领地、各牧区之教堂、邻近堂区之边境。”
“经堂区教务议事会决议，并经由圣谕廊正式行文通告，兹任命灰岩丘陵牧区副牧首、暂代牧首约翰·普拉亚·阿克福德修士，为神赐丰收院副执事，主持一切事务。”
“今日普拉亚副执事履新，神赐丰收院之架构更趋完备。愿主宰赐福于他，愿他在这新的职位上继续勤勉侍奉，也愿神赐丰收院在他的操持下，为堂区、为信众带来更多的丰收与平安。”
“此愿。”
典礼台正中央，塔尔玛将权杖握在手中，杖尾轻点台面，浅紫色祭披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柔和而深沉的光泽。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从广场这头缓缓扫到那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被岁月和权柄反复打磨过的从容。
主持这样一场典礼，对他而言不算什么新鲜事，几十年来他站过无数个典礼台，念过无数份任命状，但今天这一次，他每念一个字，都能感觉到台下那些目光的分量。
那些目光不只是投向他，更是投向他身后那个沉默的年轻人，投向这座广场、这片建筑群、这座已经和两年前完全不同的城堡。
念完最后一句，塔尔玛抬起权杖，轻轻点在普拉亚肩头。
普拉亚站在塔尔玛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镇定，但嘴角还是不争气地抽动了好几次。
银质印信递到面前，普拉亚双手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银面，忽然想起两年半前离开时，塔尔玛派系几个核心人物请他吃的那顿饭。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安安稳稳在灰岩丘陵干到休养，已经是非常非常非常好的前程了……
此刻，捧着这枚印信，在满场的欢呼声中，普拉亚深深鞠躬，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是怎么站到这里来的？
塔尔玛执事右侧稍后的位置，吴清晨站了起来。
他没有准备贺词，也没有走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向普拉亚站着的方向，行了个礼。
整个广场也随之行礼。
这大概是整个典礼上最安静的时刻。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风吹过观礼台帘幔的簌簌声。
但所有人都清楚，从这一刻起，以菲什加德堂区为中心，周围至少五个堂区的教务、十位子爵的领地走向、五十六位男爵的家业兴衰、大大小小超过五百名领主的切身利益，今后五十年里，所有最核心的权力流转……
将会，也只会发生在眼前这三个人之间了。
第590章 哥，万事好商量啊！
就职仪式完毕，或者说，堂区核心权力彻底转移的政治宣告结束，接下来，就轮到典礼的另一场重头戏了。
趁着整个堂区、接壤领主、以及邻近几个堂区的人都在场，菲什加德堂区为所有已经基本老实的下属、各怀心思的邻居、以及持续了几百年的竞争对手们，献上了一场精心准备的展示。
最先传进广场的，是一整片沉甸甸的闷响。
观礼台上有人下意识地扶住了椅子扶手，几位邻区来的领主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还没来得及交换什么，声音就已经变了，从闷响变成了整齐划一的蹄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巨锤敲打地面。
广场尽头的道路转角处，铁光出现了。
最先转出来的是一排十骑。
十匹战马齐头并进，马铠的铁片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光，马背上的骑兵全身披甲，锁子甲外罩深色罩袍，右臂夹着长枪，枪尖指天。
十骑之后是第二排十骑，第三排十骑，第四排十骑，一个完整的小方阵，四十骑，排面宽得几乎占满了半条广场通道。
它们的马步保持着同一个节奏，蹄声整齐得像是只有一匹马在走。
观礼台后排，一个跟着男爵来见世面的年轻侍从伸着脖子在看，嘴里小声数着：“十、二十、三十、四十……”
旁边，一名老管事拽了他一把，示意他闭嘴，但老管事的眼睛也死死盯着那道铁流。
四十骑全部通过之后，转角处紧接着又转出了第二个四十骑方阵。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年轻侍从的声音越来越小，数到“一百六”的时候嗓子已经开始发干，数完第五个方阵的最后十骑时，他的手不自觉地在裤腿上蹭了一把汗，目光追着最后一个骑兵的背影，声音抖了一下：“两百。”
两百重骑。
全部通过之后，广场上空的尘土缓缓飘落，青石板上留下的蹄印浅而匀，被阳光一照，泛着细密的银灰色光点，那是马蹄铁在石面上磕出的痕迹。
观礼台一片寂静。
能披全身甲的骑兵，一个爵士领倾尽全力大概能养十来个，男爵领也不过三四十，子爵领拼了老命，倒是说不准能凑出两百骑，可这仅仅是战马和铁甲的问题吗？
一匹能驮得动重甲骑兵的战马，光是日常的精料喂养，一天就能吃掉一个壮劳力三天的口粮。
两百重骑站在这里，意味着背后有一个能稳定供应铁矿石、熟牛皮、精麦和豆料的地域，有一套能把战马血统、骑手选拔、甲胄保养、蹄铁更换全部纳入统一管理的体系。
重骑兵方阵还没完全通过，轻骑兵就从两侧驰入场内。
他们没有重骑那样排成密集的方阵，而是以五十骑为一个波次，从东西两侧交替进入，马速更快，阵型更散，但每个波次之间的衔接毫无缝隙。
马背上的骑兵同样披甲，只是稍薄，马不披铠，每人腰间别着一柄弯刀，马鞍侧面挂着一只弓囊。
三百轻骑在广场中央完成了一次高速穿插，两个波次从相反方向交叉掠过，彼此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马身的距离，却没有一匹马受惊，没有一个骑兵偏出队列。
这不仅需要骑兵个人控马的本事够硬，更需要有一套标准化的骑术训练规程，能把三百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年轻人练到能在高速穿插中彼此信任的程度，换句话说，需要一套培养轻骑兵的制度，以及一支能把这套制度执行下去的教官队伍。
轻骑兵退场后，步兵方阵从广场两侧同时涌入。
最先进入的是弓弩手。
每排五十人，列六排，最前面两排是长弓手，弓身比人还高，弓弦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
后面四排交替配备长弓与弩机，弩机已经上了弦，弩手的手指搭在机括护圈外侧，拇指一动不动。
每人腰间挂着一只箭壶，壶口露出整齐的箭羽，羽色统一染成灰白。
紧接着是重甲步兵。
全身重甲，甲片从肩头一直覆到膝盖，头盔上是封闭式面罩，只留一条细缝。
每人右手持一柄宽刃长矛，矛尾的铁箍磕在石板上，每走一步都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三百柄长矛在行进中保持着同一个倾斜角度，从侧面看去，矛尖连成一条笔直的斜线。
这种人完全不可能从地里征来的壮丁，壮丁穿上甲胄只会弯腰驼背，走不了十步就喘。
重甲步兵的肩背肌肉要日复一日地练，才能扛着这身铁走完全程还保持阵型不散。
这需要的是一套固定的人员选拔标准、一套有规律的体能训练章程，以及一份能让这些被选出来的人长年待在军营里按月领饷的粮饷预算。
中古世界绝大多数领主根本养不起职业化的重装步兵，一到打仗就从各村临时拉人，扛着自家的草叉和锄头就上了，打完仗还得赶回去收荞麦。
而这支队伍显然不是临时拉来的，他们肩上那身铁，是用银币和训练量堆出来的。
接下来出场的是功能步兵，今天的步兵方阵中人数最多的一支。
披轻甲，腰间挂短剑，背上背圆盾，盾面统一涂着神赐丰收院的麦穗与蜂窝徽记。
他们分成五个百人队，步伐轻快，阵型始终保持严整，每个百人队之间的间距像用尺子量过。
走近了能看清，每个百人队各有不同的副武器配置，第一队腰间多了绳钩和抓索，第二队盾牌边缘挂着倒钩镰，第三队每人背着一把短柄飞斧，第四队手持破甲锤和尖镐，第五队清一色狼牙棒。
每个百人队的副武器都对应着不同的战场用途，爬城、破栅、反骑、攻坚、清障。
能把功能分到这么细，说明这支军队的指挥层已经不是在打仗前临时分派人手里那些五花八门的私兵，而是在按任务编组标准化的作战单元，这也同时意味着一整套成文的军事条令，以及一大批能读懂条令，并且能把条令变成战场动作的中下级军官。
步兵方阵全部通过之后，职业辅兵入场了。
这些辅兵没有前面那些战斗兵种那样杀气腾腾，但他们入场的时候，观礼台上那几个最懂军事的人反而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最前面是舟桥部队。
每人背上背着一捆用油布包裹的粗绳索，腰间挂着铁钩和滑轮，另有二十辆骡车拉着折叠好的浮桥组件跟在后面，组件已经预先凿好了榫卯，几个部件拼在一起就能架出一道能过辎重车的浮桥。
这支军队面对河流时不需要临时砍树扎筏，也不需要指望附近村庄愿意借船。
他们自己就带着桥。
随后是辎重车队。
一百人，赶着两百匹驮马，每匹马背上都捆着标准化的货箱，货箱侧面用炭笔写着一行行编号和品名，有几个箱子没盖严实，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干粮袋和箭壶。
两百匹驮马需要配饲料，需要钉马掌，需要沿途补给，而货箱上的编号说明已经有人预先在后方仓库里给每一箱东西分了类别、记了数量、定了运输批次。
这不是“带上粮草跟着走”能做到的，这是一个有专门管粮秣的军需官、有标准化货箱尺寸、有定期补给的运输计划才能撑起来的辎重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