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丁是个很敏锐的人，往城里多走了一阵，他就在路边看见了一间新开的面包坊，招牌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烤面包，旁边用炭笔写着“神赐丰收院·面包坊”。他停住马，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年轻女孩，穿着干净的围裙，正把一只圆面包切成薄片，递给面前一个老妇人品尝。老妇人嚼了嚼，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角银币递过去。
沿街继续往前走。一条街外又出现了一块新招牌，一间铁匠铺，门楣上也挂着“神赐丰收院”的前缀。
铺子门口摆着几只刚打好的铁犁头，刃口锃亮，旁边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炭笔画着铁犁的用法示意图，犁头怎么套、犁沟怎么走、深浅怎么调，一步一步画得清清楚楚，包管不识字的人看得明明白白。
几个穿着粗布短袍的农夫围在木牌前面指指点点，其中一个大着胆子走进铺子里，从背上卸下半袋荞麦，要买一把新打的镰刀。
奥古斯丁看着那几个农夫从铁匠铺里走出来，手里攥着新镰刀，脸上带着占了便宜的满足。
他忽然想到：这些人以前来科林堡是来交税的，是来被牧师老爷问话的，是来求人办事的。现在他们来科林堡，是来逛铺子的。
奥古斯丁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进了书记厅，他把呈文递上去，接待他的还是上回那个年轻文书。
文书接过呈文看了一遍：“奥古斯丁主事，教堂修缮的事，现在由神赐丰收院营缮处统一评估。您这份呈文，我帮您转到那边去？”
奥古斯丁站在那里，手还伸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来。
他本来想说什么——他想说这修缮款是堂区的修缮款，钟楼是堂区的钟楼，怎么一个一个全跑到神赐丰收院去了？
但这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被他嚼碎了咽回去。
他收回手，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照着文书指的方向：神赐丰收院营缮处在哪儿？
营缮处在城外。
兜兜转转，奥古斯丁又回到了青瓦白墙的建筑群。
它比几个月前又大了一圈，农事处旁边多了一栋新楼，门楣上刻着“营缮处”三个字，门口停着几辆满载木料的马车，几个匠人正把一根粗大的橡木梁从车上卸下来，喊着号子往院子里抬。
奥古斯丁在营缮处找到了一位面容精干的主事，主事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查到了紫荆村的名字。
让他意外的是，登记簿上不仅有他冬天的呈文，还有一份今年春天由巡回协助队带回来的实地勘察记录——某月某日，某人到紫荆村，目测钟楼东南角确实存在木梁腐朽，建议优先列入修缮计划，附了一份简图，图上标明了朽梁的位置和预估的修缮范围。
“已经排进去了，”营缮处的主事抬起眼睛，“木料从盐路牧区调，下个月下旬能到。开工之前我们会再派人去确认一遍尺寸。”
奥古斯丁道了声谢，走出营缮处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他在门外的石板路上站了片刻，看着几辆满载木料的马车在院子里等着卸货，看着几个年轻人从营缮处出来，拿着卷尺匆匆忙忙地往另一个院子跑去。
这群人，连他教堂的钟楼哪儿朽了都比他先知道，他发的呈文，他还没得到答复，他们连勘察图都画好了。
“奥古斯丁阁下。”身后有人叫他。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熟人，马文·格里斯，睦邦院的资深文书，是在堂区文书圈里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老脸孔。
不过今天马文没有穿文书的长袍，而是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深蓝色外衣，手里拎着一只皮质的公文匣，看起来比去年精神了不少。
“马文主事？你怎么在这儿？”奥古斯丁打量了他一下。
“来看地。”马文走到他旁边，朝院子外面指了指，“那边，往东走半里地，有一片新划出来的平地。我们睦邦院下个月要搬了。”
“搬？搬出科林堡？”
“不只是我们。律法处、驻院修士住区、外客接待坊——都要搬。”马文扳着指头数给他听，“科林堡里头那些老房子，一间一间挤在城墙根底下，日照不够，地气又潮，每年春天墙根长霉。上次神赐丰收院发了新桌子和新椅子，还有脚踏，可房顶漏雨的事他们管不了，墙壁返潮的事他们也管不了。洛斯阁下派人看了，说要彻底整修不如另建。正好城东这片地空着，库房今年宽松的很，地是司铎阁下批的，那就搬呗。”
“一处一处往外搬……”
“哈哈哈，”马文笑起来，笑得很轻，“你小子，打听得倒是清楚。对，你说的没错，连洛斯阁下自己的第一处都搬了。东翼最里面那间公事房，下个月腾空。”
奥古斯丁沉默了片刻，又问：“你们搬出来，堡里头那些老房子怎么办？”
“改呗。”马文说，“膳房扩了，洛斯阁下的美味膳房你知道吧？现在光是面点就有十几种。老膳房太小，厨娘们挤得转不开身。正好我们腾出来的空屋子挨着膳房，打通了一并扩进去。”
“还有浴房也要扩——你听说了吧，洛斯阁下让人在教堂后面修了浴池，竹管从山顶接泉水下来，从早到晚都有热水。现在不光修士用，信众也能用。再往前走一阵子，怕是洗完澡顺路吃个饭，吃饱了还能在隔壁领个体检。”
“什么检？”
“体检。”马文用一种自己也还在琢磨的语气念出这个词，“洛斯阁下让神赐丰收院医士处搞的，专给上了年纪的人查身体。司铎阁下和几位年高德劭的副司铎执事每人一本健康档案，医士每旬上门一次，量脉搏、看舌苔、查关节，连每日走多少步、睡几个祷时都记在册子上。我这种级别的不够格专册，不过过了五十岁的做了次筛查，反正不要钱，从上个月到现在，查出了好几个脚肿病。”
初夏。
奥古斯丁再次来到科林堡的时候，是陪一位从神圣教堂远道而来的老修士，他想要替他辖下一个叫米洛的见习牧师申请晋升祝福。
晋升祝福这事，从来都是堂区最核心的权力，别的都可以挪，唯独神品升迁和礼仪大典这两样，是科林堡的底线。
奥古斯丁太清楚了，所以这次他没往别处走，径直去了司铎公署。
公署在教堂正殿后面，门口站着两名护教骑士，甲胄锃亮。
奥古斯丁通报了姓名和事由，没等多久就被引了进去。
接待他的是司铎公署的一位副司铎，须发皆白，法冠上的金线绣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身边站着两位助理修士，一位捧着羊皮纸名录，一位端着铜印和火漆。
“紫荆村，见习牧师米洛，晋铎祝福。”副司铎翻到名录那一页，看了一眼，“见习牧师，在紫荆村侍奉七年，主持小祭三十余场，大祭两场，主持婚丧洗礼者记有三十余人。品德端正，无过失记录。奥古斯丁修士，你愿意为他具保吗？”
“我愿意。”奥古斯丁说。
副司铎点了点头，助理修士将羊皮纸展开，副司铎提起羽毛笔，在纸上签了名字，又从铜印盒里取出印鉴，郑重地盖在签名下方。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庄严得让人屏息，羊皮纸的纹路、银质烛台的冷光、副司铎签名的笔画、铜印落下时那一声沉闷而清亮的闷响，每一个环节都像一场精致的弥撒。
奥古斯丁站在那里，感受着仪式本身的分量。
这种分量是几百年来积累下来的，沉重、古老、不可撼动。
奥古斯丁觉得，这才是堂区最该干的事，也是别人谁也干不了的事。
从公署出来，他穿过侧廊，经过教堂正殿的时候余光瞥见几个工匠正在忙活。
他停下来细看，才发现工匠们在往墙上安装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形似铁制的小型烤炉，但更精巧，铁架从墙壁伸出来，上面托着一只盛满了油脂的铜盏，盏中央垂着一截粗棉线。
工匠正用火折子把棉线点燃，很快，棉线上便跳起一朵稳定而明亮的火焰，被一个透明云母片罩子护着，风吹不熄。
奥古斯丁忍不住问了一句，工人回答说，这是夜灯，天黑以后点，通宵不灭，整条走廊都亮堂堂的。
奥古斯丁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工匠挨着墙壁一路安装，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走廊另一侧，有几个穿着深色牧袍的年老教士正从侧门走进来，步速极慢，他们脚下的台阶是新建的，原本这侧门有三级石阶，上了年纪的人上下颇为吃力，现在石阶旁边多了一道缓坡，坡面铺着凿出细密凹槽的青石板，两侧装着打磨光滑的橡木扶手。
领头的正是司铎本人，手里握着权杖，被一个年轻教士搀扶着，慢悠悠地走上缓坡，一边走一边侧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表情是舒展的，语气也是舒展的。
奥古斯丁赶紧收回目光，回避一旁，等待司铎的队伍走远，才继续往膳堂方向走。
他肚子饿了，想去膳堂看看今天有什么吃的。
到了膳堂门口，奥古斯丁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原来那座光线昏暗、桌面总带着陈年油垢的老膳堂已经彻底挨了副面貌。
墙壁重新粉刷过，雪白雪白的。窗户扩了一倍，午后的日光从南面倾泻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亮堂堂。原本那几张摇摇晃晃的长条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张崭新的胡桃木矮桌，桌面上垫着浅灰色的细麻桌布，每张桌上摆着一只小花瓶，插着几枝新鲜迷迭香。
最让他移不开眼的是靠墙那排取餐台，不再是以前那种大锅大盆、自己拿勺子舀的老法子，而是一字排开的浅口陶盘，每只陶盘里盛着不同的菜点：烤成金黄色的麦饼，切成一口一个的小块；煨了不知几个祷时的牛骨汤，汤色乳白，表面撒着翠绿的碎葱；还有好几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面点，有的里头卷着深紫色的浆果酱，有的外面滚着细白的荞麦粉；旁边一只木牌写着：今日推荐：红烩羊肉。
奥古斯丁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吃了口羊肉，然后喝汤。
主厅另一侧，几个年轻教士的窃窃私语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过来：“……等下要不要去泡一下？”“泡！反正后天才走。”
奥古斯丁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座设在教堂后面，一天到晚供应热水的自流水浴池，信众排队，修士也排队，洗完澡顺路吃饭，吃饱了去隔壁做个体检，这条路线，已经在某种意义上取代了以前“进城办事”的老路。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汤确实好喝。
秋天。
葡萄收完那天，奥古斯丁第四次来到科林堡。
今年收成好，心情也好，这次进城，带了一小桶自家葡萄园新酿的酒，是给司铎公署的年节礼物，这是惯例，每年葡萄收完，他都要亲自送一桶到科林堡，已经送了十来年。
司铎公署还在老地方，门口的两名护教骑士换了一茬新人，但站姿和枪尖的角度和从前一模一样。
送完酒出来，天色尚早，奥古斯丁在城里随意走走。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东城区。
他本来没打算出城去看那片新院落，但他的脚像是认了路，穿过城门，又走到了那片青瓦白墙的建筑群前。
建筑群已经不能用“群”来形容了。
从城门外的三角地一直往东，沿着缓坡向上延伸，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也有几十栋房子。
石板路纵横交错，路边栽着半人高的冬青树篱，新挖的排水沟沿着路两边延伸，沟底铺着卵石，水流清亮。
小广场还在，但周围的房子比春天时又多了好几圈。
他认出了农事部的招牌，认出了营缮处的招牌，但更多的招牌是他不认识的，神赐丰收院·律法处、神赐丰收院·典藏处、神赐丰收院·医士处、神赐丰收院·驻院修习所、神赐丰收院·外客接待坊……一排排金字在秋天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广场正对面，占据着最高处那片缓坡的是几栋比其他建筑都宽敞的低矮建筑，正面挂着“长者居”三个字。
从一侧的回廊里，几个老修士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旁边有穿着白色袍子的医士在和他们轻声交谈，其中一个老修士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声隔着几十步远都能听见。
他调转马头往回走。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路边的年轻见习牧师们仍然带着各地的口音。
一片熟悉的招牌中，他看见了一块新的，门楣上刻着：神赐丰收院·第一处。
一栋不大的二层石楼，窗户朝东南，窗台上放着一盆迷迭香。
门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伏案工作。
奥古斯丁没有再往里走：前面又出现了持弩军士。
隔着不到几十步远的地方，奥古斯丁看见了一栋正在施工的新建筑。
地基已经挖好了，石匠正在垒第一层石墙，从地基的面积来看，这栋楼比其他几栋都大。
奥古斯丁问了一个路过的年轻文书，这是盖的什么。
“财税处。”年轻文书说，“洛斯阁下说，以后全堂区的税簿核对、什一税调配、盐铁专卖账目，都归到这里。堂区库房那边，明年春天就搬过来了。”
奥古斯丁没有再问。
他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刚垒起第一层石墙的新楼，调转马头，朝科林堡的方向慢慢骑去。
也许，什么都不用再问了。
初冬。
奥古斯丁第五次来到神赐丰收院。
他今年最后一次来科林堡，还是为了那桩事，紫荆村葡萄园的什一税免税额度。
今年没出岔子，但他觉得还是提前来对一对放心。
他已经不再去书记厅了。
穿过城门，绕过三角地，沿着冬青树篱夹道的石板路往缓坡上走，经过农事部、营缮处、律法处、典藏处、驻院修习所、外客接待坊，经过那块刻着“长者居”的招牌，经过那栋窗台上放着迷迭香的第一处小楼，最后走进那栋秋天时还在垒石墙的财税处。
院子里已经铺了石板，几棵新移栽的冬青树在薄雪里绿得发亮。
他在档案室里找到了紫荆村的税簿。
翻开一看，今年的记录已经整理好了，和去年一样整整齐齐。
坐在阅览室的斜面书桌前，就着铜质油灯的光，奥古斯丁把整本税簿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
数字都对，免税额度用得干干净净，没超，也没剩。
奥古斯丁合上税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养了一会儿神。
窗外的雪还在飘，安静地落在冬青树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