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叫基础性开支，又叫核心财政权。
以私补公，谋朝……
第579章 有就行
什么叫基础性支出？
就是每年都要花的钱，一旦开始就不能停的钱，停了就会有人冻死、有人没药、有人穿着破鞋翻不过冬雪封山的钱。
这种钱，以前只有堂区库房有权列支。
执事议事会审议，司铎签署，格列夫自己盖章，一道手续都不能少。
这也是科林堡最核心的权力之一。
现在，洛斯把这道门撬开了一条缝。
光明正大地撬。
劳伦斯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半掩的大门。
门里，塔尔玛还在收拾文书，烛光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这老家伙！
劳伦斯小声骂了一句，语气却不像骂人，倒像是在认可一件做得漂亮的事。
有些账，从他听到“神赐丰收院统一配制药物包”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心里列好了。
第一步是“代付”。洛斯出钱，堂区不出。议事会不用审批拨款，司铎不用签字，劳伦斯不用盖章。没有人能反对，因为反对就意味着不让别人花自己的钱——这说不通。
第二步是“立制”。神赐丰收院统一采购，统一配制，统一押运。牧首签领，执事复核，领受人按手印。账册抄送堂区库房备案。一套完整的物资流转制度，从采购到分发到核验，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每一个记录都在神赐丰收院的账册上。
第三步，才是最要命的。
明年这个时候，这批物资还剩多少？用完了。盐吃完了，布做了衣裳，药用了，鞋磨穿了，蜡烛烧尽了。然后呢？然后全堂区几百个牧师和见习牧师已经习惯了每月两斤盐、每年三匹布、每季一份药。
习惯是这世上最结实的东西，比铁锁还难撬。
谁停了这些，就等于亲手把盐罐子从几百个牧师的餐桌上拿走。
没有人敢承担这个后果，反正俺劳伦斯是肯定不敢的。
于是，大伙儿只能默认，神赐丰收院对整个物资流转体系的管辖权。
从源头到末端，每一斤盐、每一匹布、每一根蜡烛怎么流，流到谁手里，什么时候流，全部经过神赐丰收院的账册。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廊尽头，赫伯特执事正站在一扇高窗下，手里捏着一只铜质油灯，翻来覆去地看。
“看什么呢？”劳伦斯走过去。
“灯。”赫伯特把油灯翻过来，指着底部的铭文，“神赐丰收院监制。以前堂区的灯，都是从银湖区那边几个老作坊买的，买了几十年了……以后，就要换成了这个啦……”
劳伦斯接过灯，看了一眼。
铜质油灯，做工不算精致，但厚实，底座铸着一圈麦穗和蜂窝交缠的纹样——神赐丰收院的院徽。
灯腹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科林堡神赐丰收院制。
“神赐丰收院自己造的，”劳伦斯翻过灯底，又看了一遍那行铭文，“以前没听说他们建了作坊。”
“是没建，”赫伯特把灯拿回去，搁在窗台上，“前几天刚买的作坊，专做铜铁器具。不往外卖，只供堂区和牧区用。”
劳伦斯沉默了几息。
作坊。
盐从盐路牧区来，布由指定织坊承制，药物包在神赐丰收院配制，铜灯在自己作坊铸造——每一样东西，都不是从原有的供应体系里来的。
“你那个侄子的铜矿，”赫伯特忽然问，“以前是供哪家的？”
“银湖区那边，两家老作坊。”
“现在呢？”
劳伦斯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院子里，几辆满载羊毛帘子的马车正缓缓驶出大门。
车夫的鞭子在空气里甩出一声脆响，马蹄踏着石板地，嗡嗡嗡地穿过科林堡的街道。
“塔尔玛刚才念的那几样，”赫伯特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粗盐、粗麻布、皮靴、羊毛袜、针线、补丁布、粗麦粉。你注意到没有，给牧师的都是好东西，给见习的都是粗东西，但见习的那份里多了一样东西。”
“基础药物包双份。”
“对。一份自用，一份随身带着给信众应急。”赫伯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做了六年见习牧师。那时候出去跑腿，最怕的不是路远，是到了地方人家问我‘您有药吗？’。我说没有，人家脸上的表情，我记了三十多年。”
劳伦斯没有说话。
“现在这些见习牧师走出去，怀里能掏出药来了。”赫伯特拿起窗台上那盏铜灯，转身走了。
留下劳伦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怀里能掏出药来。
这句话在劳伦斯耳朵里转了好几圈。
最底层的见习牧师，那些在整个堂区权力架构里排名倒数第一的年轻人，从此以后走到任何一个村庄，都能从怀里掏出一份药包，说“这是堂区配的”。
这份恩情，不在祭坛上，不在讲道里。
在怀里，在手里，在打开药包的那个瞬间，信众看着见习牧师的眼睛里。
而这个分药的人，他的名字不叫科林堡。
散会的执事们陆续走远了。
暮色从高窗里倾泻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深沉的琥珀色。
劳伦斯转过身，朝自己的公事房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书记官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叠待签的文书。
“大人，银湖区那两家老作坊的管事，下午递了请见帖。问明年的铜器……”
“知道了，别说了。”劳伦斯接过文书，推开门，走进屋里，把文书放在桌上，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批马车的蹄声渐渐远了。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羊皮纸沙沙响。
从塔尔玛念出“基础药物包由神赐丰收院统一配制”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件事的答案了。
明年的铜器，不会给银湖区了。
以后，也不会了。
……
接下来几天，神赐丰收院的库房变成了一座蜂巢。
从科林堡各库房调拨来的物资，从各牧区集镇采购来的货物，从各地庄园和作坊定制的器具，一车一车地运进来，又一车一车地运出去。
安格斯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声音压过了整条走廊的嘈杂。
他已经统计了三分之一，这个数字越来越大，大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发晕。
银币躺在箱子里是死的，可这些东西是活的。
它们有形状，有重量，有气味——打捆的羊皮纸码到天花板那么高，空气里全是鞣制的酸味；成箱的铜质油灯擦得锃亮，码在墙角反射着油灯的光；几十匹细麻布叠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着，标签上写着不同的牧区和村庄的名字。
安格斯的铁皮喇叭不停响起：“辉石牧区北境——二十九处教堂——冬季物资加厚！羊毛帘子——多拨两成——靴子——加一双——”
院子里，几辆满载的马车已经套好了马。
车夫蹲在车轮旁边啃干粮，看见安格斯从门里出来，连忙站起来。
“今天走几车？”车夫问。
“七车。”安格斯说，“盐路牧区南片，十一个村庄。路上不许停，不许歇。送到之后请牧首签回单，回单带回来给我。”
车夫咂舌，“这么多？”
“洛斯阁下说了，大雪封山之前，所有偏远教堂的物资，必须全部到位。”
车夫翻身上了车辕，拉起缰绳，朝身后的车队喊了一嗓子：“走了！”
车队的马蹄声踏着石板路，嗡嗡嗡地穿过科林堡的城门。
回廊里，几个学员正围着加文看他新编的草褥。
加文的手指上还缠着细布条，但编出来的截段已经平整得像水面。
“这条送去哪里？”有人问。
“灰碱地带。”加文说。
“灰碱地带？我记得，那边比我们这里还暖和吧？”
“是没这么冷，”加文打断他，“可他们那边的土是碱的，种不出芦花，不赶紧送过去，以后就是他们最冷了。”
远处，妮娜正和薇奥拉、罗莎琳德一起把晒干的迷迭香装进小布袋里。
每个布袋拇指大，用麻绳扎口，附上一张画了太阳和水的图谱。
“这些是做什么用的？”妮娜问。
“药包里的，”罗莎琳德说，“驱虫的。挂在床头，虫子不咬。”
“这主意真好。”她说。
“洛斯阁下想的，好几个月前就让开始准备了。”
妮娜抬起头，朝东翼公事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窗户关着，窗台上那盆迷迭香青翠欲滴。
……
科林堡主教堂的见习牧师住所是一排低矮的石砌屋子，夹在圣器室和柴房之间，冬天阴冷，夏天闷热，拢共住了十几个年轻人。
傍晚，晚祷的钟声刚落，屋子里就炸了锅。
消息是从膳堂传过来的。
有人抄了一份补贴清单，贴在膳堂门口的布告板上。
还没等夜祷的钟响，那张清单底下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粗盐，每月一斤！”一个瘦高个子的见习牧师把这句话念了三遍，每一遍声音都往上扬一截，“是正经的粗盐！”
“你念点别的行不行？翻来覆去就是盐。”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但自己也忍不住咧嘴。
他们这个住区，十几个人共用膳堂角落里那张长条桌，桌上永远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盐罐。
罐子里的盐是教堂厨房匀过来的，灰扑扑的，掺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舀一勺能在碗底看见细沙。
月底那几天，盐罐子空了，就空了，没人补。
菜汤喝到嘴里，寡淡得像刷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