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娜站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条羽褥。
软的。暖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靴子。牛皮面的，里面衬着兔毛，走了一路，鞋底沾满了泥，在干净的石板地上印出几个浅浅的脚印。
她赶紧把靴子脱了，光着脚站在地上。
石板地是凉的，凉意从脚底渗上来，凉丝丝的，但不冷。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到床上，把羽褥掀开一角，躺了下去。
羽褥太软了。她觉得自己像是陷进了一团云里，整个人都被托着，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
妮娜闭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屋梁。
屋梁是深色的木头，粗粗的，一根一根架在顶上，像艾克丽教堂里的那种。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妮娜坐起来，拢了拢头发。
“请进。”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年轻女孩。
走在前面的那个高一些，穿着深蓝色的衣裙，袖口绣着银色的藤蔓纹样，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眉眼很浓，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不躲不闪。
跟在后面的那个矮一些，穿着浅灰色的衣裙，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脸上带着笑，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两道月牙。
“妮娜小姐，”高个子的女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是薇奥拉。她是罗莎琳德。洛斯阁下让我们来陪您。”
妮娜愣了一下。
“陪……陪我？”
“对，”薇奥拉说，“您刚来，不熟悉这里。我们带您走走，告诉您膳房在哪儿、浴房在哪儿、哪里的水能喝、哪里的路好走。”
罗莎琳德在旁边笑着补充：“还有哪棵树下有蘑菇，哪面墙根底下晒太阳最舒服。”
妮娜看着她们，嘴唇动了动。
“我……我不是小孩子了。”她说。
薇奥拉和罗莎琳德对视了一眼。
“我们知道，”薇奥拉说，“但洛斯阁下说了，您需要先歇几天，不急着做事。歇着的时候，总得有人陪您说说话吧？”
“那……那麻烦你们了。”她说。
薇奥拉摇了摇头。
“不麻烦。”她说，“我们也是从外地来的。我刚来的时候，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罗莎琳德在旁边点头。
“我也是。我第一天来，在回廊里转了三圈，没找到出去的路。”
妮娜抬起头，看着她们。
薇奥拉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罗莎琳德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妮娜的嘴角也翘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妮娜跟着薇奥拉和罗莎琳德，把神赐丰收院走了个遍。
膳房在东侧，从回廊走过去，拐两个弯就到了。膳房很大，灶台就有三座，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管膳房的是个胖乎乎的妇人，姓什么妮娜没记住，只记得她笑起来声音很大，给妮娜盛面疙瘩的时候总是多盛一勺。
浴房在西侧，离客舍不远。浴房里有大木桶，热水从早到晚都备着，什么时候去都有热水。妮娜第一天去洗澡的时候，在浴房里呆了好久好久，太舒服了，泡在里面，整个人都软了。
薇奥拉和罗莎琳德每天都来。
上午带她在院子里走走，告诉她哪条路通往哪里，哪间屋子是谁的，哪扇门不能随便进。下午带她坐在中庭的老梅树下面，晒太阳，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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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泰尔家族送来的物资，也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送到的。
十几辆马车排成一列，从科林堡的西门进来，沿着主街穿过半个城区，最后停在神赐丰收院门外的空地上。
领头的管事跳下车，手里捧着一卷盖了爵士印鉴的货单，站在门廊下面等着通传。
安格斯出来接了货单，看了一眼，转身进了第一处的公事房。
“阁下，莫泰尔家族的东西也到了。”
吴清晨正在看一份关于辉石牧区商路现状的呈文。
他放下手里的羊皮纸，接过货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放库房吧。”他说。
安格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没过两天，堂区的报表也送到了。
三批物资前后脚进了临时库房，原本就不大的地方很快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木箱从地面码到房顶，货包堆得像一座一座小山，人走进去要侧着身子，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四十几本账册被送到神赐丰收院，在吴清晨的书桌上堆成两摞。
每一本都有巴掌厚，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一年堂区各处的进项与支出。
数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加起来是让任何一个领主都要屏住呼吸的总量。
吴清晨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是堂区送来的两摞账册，旁边是阿克福德堡和莫泰尔家族的货单，左手边还有几份没批完的呈文，整个人被羊皮纸和账册围在中间，只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袍角和一双搁在桌面上的手。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神赐丰收院负责库房的赫夫。
他走到书桌前站定，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
“阁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库房……实在放不下了。”
吴清晨抬起头。
“阿克福德堡的那批货，木箱就占了半间屋子。莫泰尔家族送来的皮毛和布料还没拆包，码在走廊里，人走了好几天了，还没找到地方挪。堂区银库送来的那些东西，铜锭和银锭最占地方，摞了三层，还是放不下，有一部分暂时搁在院子里，拿油布盖着。”
“库房太小了，”他说，“临时搭的棚子也不够用……阁下，得赶紧想办法。”
吴清晨听完，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在面前那份还没批完的呈文上写了几个字。
“小事情，”他说，“先放着吧。”
赫夫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应了一声“是”，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走廊尽头那几匹还没拆包的布料，看着院子里那几堆盖着油布的铜锭和银锭，看着来来往往的杂役和文书从那些货物旁边走过去，有人看都不看一眼，有人看了也像是没看见。
“小事情”？
大部分家族继承的时候，打出狗脑子，也无非是为了这点东西。
赫夫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得发亮的旧靴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库房走去。
次日。
堂区议事厅。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深色牧袍和甲胄交错，羊皮纸在桌上堆成几摞，边角被窗缝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卷起。
司铎坐在主位，手里握着权杖，眼帘半垂，像是在打盹。
塔尔玛坐在司铎右手边，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格列夫、赫伯特、劳伦斯等执事依次落座，姿态各异，有的靠在高背椅上，有的微微前倾，有的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
几桩常规的事务很快过完了。
格列夫执事汇报了今年冬天的粮草储备，赫伯特执事念了一份关于各牧区教堂修缮进度的呈文，劳伦斯执事提到了盐路牧区那边商税统一的进展情况。每一桩都有人点头，有人补充几句，有人沉默不语。司铎偶尔睁开眼，说一声“可”，又闭上。
常规事务结束的时候，塔尔玛执事开口了。
“这阵子，阿克福德堡、莫泰尔家族，还有堂区仓库，都给洛斯送了好多东西的事，大家都知道吧？”
长桌两侧的人抬起头来。
“太知道了。堆在神赐丰收院周围，老是堵住路，我前天从那儿过，绕了一大圈。”
长桌旁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格列夫执事也开口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点长辈式的关切。
“春天没多久了，到时候整天下雨，东西受了潮可不是小事。您得提醒一下洛斯阁下，早点把仓库盖好。”
塔尔玛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等那几句笑声和议论落下去，他才又开口：“这就是堂区得操心的事了……”
长桌两侧安静了一瞬。
有人皱眉，有人抬起头，有人手里的笔停住了。
塔尔玛看着司铎的方向：“信众有奉献，教士也有奉献。洛斯的想法是，这些东西，他希望奉献一部分给教会。”
长桌两侧的安静变成了一种凝滞。
信众的奉献是固定的什一，年年如此，代代如此，没有任何人会多说什么。
教士的奉献就不一样了。
教士奉献，从来是意思意思。
几袋粮食，几匹布料，几只羊，一罐蜂蜜——拿得出手，又不至于让人心疼。
谁也不会真的把家底掏出来献给教会，教会也不指望教士的家底过日子。
可塔尔玛执事说的是“这些东西”。
那些堆在神赐丰收院走廊里的东西，堆在院子里盖着油布的东西，堆在临时库房里从地面码到房顶的东西。
阿克福德堡送来的。莫泰尔家族送来的。堂区银库送来的。
那些可以买下好几个村庄的东西。
奉献一部分。
一
部
分。
议事厅里安静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