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想喊一声“格雷斯哥哥”，可喉咙堵得厉害，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格雷斯走过来，伸手在她头顶比了比。
“到我下巴了，”他说，“去年才到我肩膀。”
妮娜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气压下去，仰着脸看他：“格雷斯哥哥，你的盔甲真真威风。”
格雷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骑士们招了招手。
“这是奥德里克，”他指着那个脸上有疤的骑士，“这是托尔，”指着年轻的骑士，“他们跟我一起回来。后面几位，是阿克福德堡的骑兵，轮休，顺路跟来歇两天。”
奥德里克和托尔向村民们点了点头，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寒暄。
格雷斯把缰绳递给跟上来的一名骑兵，自己朝村里走去。
妮娜跟在他旁边，走得很近，近到能闻见盔甲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父亲在家？”
“在。母亲也在。珂瑟和维姆都在。”
……
格雷斯在家里住了四天。
第一天，他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给父亲的是一双牛皮靴，靴底纳得密密实实，鞋帮高到脚踝，走山路不硌脚。
父亲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试穿，靴子不大不小，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脚的尺寸？”父亲问。
“母亲说的。”格雷斯说。
父亲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新靴子，没有说话了。
给母亲雅克林的是一条羊毛披肩，深灰色的，织得很密实，边角绣着简单的花纹。
母亲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摸了又摸。
“这料子，”她说，“不便宜吧？”
“不贵，”格雷斯说，“阿克福德堡集市上买的。”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给珂瑟的是一只布娃娃，缝得胖乎乎的，穿着红裙子，用黑线绣了眼睛和嘴巴，珂瑟抱着娃娃，走到哪儿都不撒手。
给维姆的是一把木剑，削得光滑，剑柄上缠着麻绳，大小刚好够两岁的维姆握，维姆握着木剑，朝院子里的鸡挥舞，把鸡吓得满院子跑。
给妮娜的，是一只木匣。
匣子不大，巴掌宽，用上好的橡木做成，边角打磨得光滑，铜扣锃亮。
妮娜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银耳环。
小小的，简简单单的，像两滴小小的水滴。
“洛斯让我带的，”格雷斯说，“他在科林堡让人打的。”
妮娜把耳环捧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他……他还说什么了？”
格雷斯看着她。
“他说，你戴着会好看。”
第二天，格雷斯带她去村里转了一圈。
他穿着那身闪亮的盔甲，走在村道上，脚步不快不慢。村民们看见他，都停下来打招呼。
有人喊“格雷斯阁下”，有人喊“格雷斯老爷”。
格雷斯一一应着，偶尔停下来问几句。
“你家的鸡养得怎么样了？”
“今年收了多少荞麦？”
“水渠修好了没有？”
妮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起从前，格雷斯哥哥去份地里干活，也是走在这条村道上。
那时候他穿着打补丁的粗麻衣，低着头，走得很快，很少和人停下来打招呼。
那时候的格雷斯，还只是个普通农户家的次子，没有任何资格让任何人停下来。
第三天傍晚，格雷斯坐在院子里，把珂瑟抱在膝盖上，教她认那本从教堂借来的图画册。
珂瑟指着书上的画，一个一个地认。
“这是牛。这是鸡。这是大大火。”
格雷斯点头，珂瑟就笑，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
维姆蹲在旁边，拿着那把木剑在地上划拉，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妮娜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对银耳环，翻来覆去地看。
“格雷斯哥哥，”她忽然开口。
格雷斯抬起头。
“洛斯哥哥……他在科林堡，还好吗？”
格雷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珂瑟从膝盖上放下来，让她去找维姆玩。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妮娜旁边，在门槛上坐下。
“好。”他说，“很好。”
他顿了顿。
“妮娜，你知道神赐丰收院是什么地方吗？”
妮娜摇了摇头。
“那是堂区最核心的机构之一，管着整个堂区的农业、商贸、税收、医疗。洛斯是那里第一处的主事。”
妮娜不太懂“第一处主事”是多大的官，但她听懂了“最核心”这三个字。
“那他……很忙吧？”
“很忙。”
妮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耳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第四天清晨，妮娜是被母亲叫醒的。
“妮娜，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母亲站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件衣裳。
那是一件新做的袍子。
深蓝色的，细羊毛的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藤蔓纹样。
袍子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母亲的手臂上，像一朵深蓝色的云。
“这是你格雷斯哥哥从阿克福德堡带来的，”雅克林说，“试试。”
妮娜坐起来，穿上那件袍子。
大小刚好。
她站在母亲面前，转了一圈，袍子的裙摆轻轻飘起来，又落下去。
雅克林看着她，眼眶红了。
“像你外祖母年轻的时候。”她说。
妮娜不知道外祖母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外祖母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
但她没有问，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那只手粗糙，温暖，微微发抖。
妮娜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对银耳环，戴上。
小小的水滴在耳垂上晃着，凉丝丝的。
她走出屋子。
格雷斯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穿着那身闪亮的盔甲，外面罩着深蓝色的罩袍，腰间挂着长剑。
深棕色的战马已经牵到院门口，马鞍完备，鞍侧挂着行囊和干粮袋。
奥德里克和托尔站在旁边，四个骑兵牵着马，在院门口等着。
妮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妮娜，”格雷斯看着她，“你的兄长，需要你。”
第576章 尼娜小姐
离开艾克丽的第一天，尼娜都在路上。
尼娜骑着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跟在格雷斯身后。
她骑得不算好，在艾克丽的时候，洛斯哥哥和安德烈哥哥教她骑过几回，只能说勉强坐稳，能让马走，能让马停。
时间久了，大腿内侧不免磨得有些疼，腰也开始酸了。
她没吭声。
格雷斯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她不看他，只盯着马鬃，或者看路边的树。
格雷斯就不看了，转回头继续走。
路边的田地一片连着一片。
荞麦已经收过了，秆子割得齐整，留着一指高的茬，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地头的沟渠挖得笔直，渠底铺着碎石，渠壁夯得结实，水从溪里引过来，沿着沟渠往下淌，淌到每一块地的边上。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路边的木牌上画着一颗高高的树，格雷斯说，再往前走，就是灰木村了。
“歇一歇。”格雷斯勒住马，翻身下来。
妮娜也下了马，腿有些发软，她撑着马鞍站稳了，没有让人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