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了多少条草褥？”
西奥多愣了一下，没想到会问这个：“……记不清了。”
“你抱怨过吗？”
西奥多的脸微微红了：“抱怨过。”
“抱怨完之后呢？”
“接着干。”
吴清晨笑了笑：“那就够了。”
西奥多的眼眶红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气压下去，然后朝吴清晨又鞠了一躬。“是，阁下。”
“巴森跟你。你教他。”
“是。”
“叫米克尔来。”
“是。”
西奥多转身走出去，脚步比进来时稳了许多。
走到走廊里，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还站在门边候着的年轻杂役。
杂役正垂手低头，腰背绷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西奥多停下脚步，朝他招了招手。
杂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在几步外站定，躬着身，不敢抬头。
“知道米克尔吗？”西奥多问：“就是……”
“就是河湾森林教堂的那位？十四岁，个头不高，瘦瘦的，说话声音不大，写得一手好字。”
西奥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杂役被他看得有些发慌，连忙低下头，可嘴角还挂着那点刚说顺了的气，收都收不回去。
“对，”西奥多收回目光，“去请他。他现在应该在——”
“他这会儿应该在修道院抄经室，”杂役又接上了，这回比刚才更顺，“每天下午这个时候，他都在那儿练字。从这儿出去，往东走，过了面包坊，第二个路口左转，走到底就是。”
西奥多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长。
杂役被他看得手心都出汗了，可他不敢擦，就那么站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去吧。”西奥多说。
杂役深深鞠了一躬，应了一声“是”，然后直起身，退后两步，才转过身，朝走廊那头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腰背挺得比刚才还直。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还停下来，侧过身，朝西奥多这边又行了一礼，然后才转过弯去。
拐过墙角，杂役的脚步忽然乱了。
他靠在墙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腿在发抖，从膝盖一直抖到脚踝，抖得他几乎站不住。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那几句话。
认识米克尔吗？他在哪儿？
他答上来了。他全都答上来了。
为了这一天，他把前几年积攒的人情全用光了。
托了亲戚的亲戚，求了管事的管事，请了两顿酒，说了几车好话，才换来这么一个机会。
他把神赐丰收院各处，以及洛斯阁下带回来的每个人的名字、长相、住处、什么时候在哪儿、跟谁走得近、跟谁有过节，全摸了一遍。
抄经室、膳堂、宿舍、花园，什么时候谁在哪儿，背得比经文还熟。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
他只知道，如果有人问他什么，他必须答得上来。
他靠在墙上，心跳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朝走廊外面走去。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至少，今天下午，应该是站稳了。
……
一小会儿，米克尔进去了。
又一小会儿，莱纳姆进去了。
当天下午，第一处门口那张空了很久的桌子后面，坐上了人。
西奥多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本空白的登记簿，一支削好的炭笔，一杯凉水。
他坐得很直，目光看着走廊的尽头，等着第一个来找吴清晨的人。
巴森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腰背也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块空白的木板，像模像样地学着西奥多的样子，往走廊尽头张望。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们肩上，暖洋洋的。
里间的公事房里，米克尔已经坐在靠墙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几卷空白的羊皮纸，正在试着削笔。
他削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削得很薄，笔尖又尖又细，像一根针。
亚瑟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摊着几张纸，手里攥着半截炭笔，正歪着头看米克尔削笔的动作，看得眼睛都不眨。
莱纳姆站在书架前，把典籍司送来的几摞旧卷宗按年份排好，在第一页贴上标签。
他做得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
埃文蹲在他脚边，怀里抱着几卷还没整理的卷宗，仰着脸看莱纳姆贴标签，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偶尔伸手把滑下来的卷宗往上托一托。
走廊尽头，吴清晨坐在窗前，看着中庭那株老梅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深灰色的牧袍上，把领口那圈深色的滚边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翻开又一本空白册，在第一页的顶端，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神赐丰收院第一处工作规范：
第一条：第一处所有文书，须经文书佐理誊清、主事审阅后方可发出。
第二条：第一处所有档案，须经档案助理登记、编号后方可归档。
第三条：第一处所有来访者，须经通传书记通报、登记后方可入内。
第四条：……
走廊里，西奥多还在等。
走廊尽头，年轻的杂役悄无声息地站回门边的阴影里，垂着手，一动不动，像一截木桩，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皮，证明他还醒着。
登记簿还是空白的，炭笔还是削好的，水还是凉的。
忽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靠近。
西奥多挺直了背，拿起笔，翻开登记簿，看着走廊的尽头。
等着第一个名字。
第564章 超时空同事
阿尔文从盐湖牧区来。
准确地说，是从盐湖牧区最北边的灰碱地带来。
那地方他待了九年，从二十四岁待到了三十三岁。
盐湖牧区的风是咸的。
春天从湖面上刮过来，带着盐粒子和沙土，打在脸上生疼。地是灰白色的，一脚踩下去，土块硬得像石头，往下挖一尺还是碱。荞麦种下去，苗出不来，出来的也长不高，贴着地皮趴着，像一群站不起来的孩子。
阿尔文就在那样的地上跑了九年。
从最底层的巡田员做起，一步一步升到助牧，田园巡回牧师。
土壤改良、耐碱荞麦品种的试种推广，以及近两年出现的蜂窝移植——这些事他一件一件干过来，把近十个村子的荞麦产量，从亩产不到六十斤提到了将近九十斤。
去年秋天收完最后一茬，盐湖牧区的牧首，亲自写了荐书。
此刻，阿尔文站在神赐丰收院大门外。
荐书在怀里揣着，羊皮纸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
门廊两侧铁制烛台反射的光线，将“神赐丰收院”五个金字映得熠熠生辉。
石墙上嵌着麦穗与蜂窝交织的徽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门廊两侧，站满了甲胄齐备的骑士。
那些骑士分列两厢，锁子甲泛着冷光，枪尖的枪缨在风里轻轻飘动，从门廊一直延伸到中庭回廊的入口。
回廊入口处，一个年轻人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
年轻人同样穿着锁子甲，外面罩着深色罩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年纪不大，站在那里像一堵墙，那种稳不是靠身量撑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从阿尔文脸上扫过，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请抬手。”
阿尔文把手抬起来。
年轻人走上前，从他肩头开始，顺着胳膊往下，一寸一寸地按过去。
手法极熟练，不轻不重，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搜完之后，年轻人退后一步，看着阿尔文腰间的短刀。
阿尔文把短刀解下来，递过去。
又从靴筒里摸出一把裁纸用的小刀，也递了过去。
年轻人接过刀，侧身让开。
“请。”
阿尔文走进回廊的时候，余光瞥见廊柱下面还站着人。
穿着轻便的皮甲，手里端着弩。弩机已经上了弦，拇指搭在机括上。
他们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