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记得搭个隔层，放上石灰，千万别潮了。”
“是！”
第555章 严禁转卖
堂区的冬天来得比东境早。
科林堡议事厅里烧着两盆炭火，火苗舔着铁盆边缘，把墙上那幅巨大的堂区地图照得一明一暗。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深色牧袍和甲胄交错，羊皮纸在桌上堆成几摞，边角被炭火烤得微微卷起。
司铎坐在主位，双手搁在扶手上，眼帘半垂，像是在打盹。
塔尔玛执事坐在司铎右手边，面前摊着一封折好的信。
信纸是上好的羊皮纸，边角裁得整齐，上面是洛斯教士工整的字迹。他已经把信的内容念了一遍，此刻正等着众人开口。
“洛斯问我们，下一步往哪里去，”塔尔玛把信轻轻放在桌上，“东境的事已经办完了。他想听听堂区的意思。”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次呼吸的时间。
去哪里还不简单吗？就算完全没有想法，随手丢个骰子请教主宰就行了。
很显然，这是留给堂区的面子，也是留给堂区的机会。
那就不能错过了。
对面，赫伯特执事开口了：
“……辉石牧区的情况，诸位都清楚。十三座教堂，七位主持牧师，其中三位是当地大贵族的旁支，两位是上上任牧首留下的老人，还有一位据说和南方那边的某位主祭沾着亲……司铎阁下写了三封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赫伯特顿了顿，目光从长桌这头扫到那头。
“这是藐视。”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藐视堂区，藐视议事会，藐视主宰的权柄。”
赫伯特执事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三下，每一下都对应一个“藐视”。
“洛斯修士在东境牧区的作为，诸位都看到了。蜂窝增产，剿匪安民，统一关税，无论主事还是牧首，都心甘情愿让出了主教堂的议事厅……辉石牧区比东境如何？更乱，更散，更不驯。可正因为如此——”
赫伯特的目光落在司铎脸上，又很快移开。
“——才更需要洛斯修士过去。钉子不拔，堂区的威信立不起来。山头不平，以后的牧区，个个有样学样，堂区还怎么管？”
赫伯特执事坐下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息。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把赫伯特执事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缩回去。
格列夫坐在塔尔玛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可塔尔玛知道他没有睡。
格列夫在想事情的时候，总是这副样子，眼睛闭着，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果然，几息之后，格列夫也开口了。
“赫伯特执事说得有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辉石牧区确实该整顿，那些不服管束的，也确实该有人去压一压……可怎么压呢？”
赫伯特微微皱眉。
格列夫睁开眼睛，看着对面那些被火光映亮的脸。
“东境牧区，洛斯修士带了三百人。三百人，扫了三个月……辉石牧区比东境大，比东境散，比东境更不驯。三百人够不够？不够。四百人呢？五百人呢？堂区能拿出多少人？”
没有人接话。
“粮草呢？冬衣呢？箭矢呢？辉石牧区在北边，十一月的风能把人吹透。我们的兵士穿的是什么？皮甲，麻衣，草鞋。到了辉石，冻都冻死了，还打什么仗？”
格列夫重新把眼睛闭上了。
“我不是说辉石不该去。我是说——账要算清楚。要多少人，多少粮，多少银币，谁来出，出了之后能拿回什么——这些不算清楚，仗打不赢，人也得罪了，到时候谁来收拾？”
壁炉里的火又跳了一下。
沉默了几息，劳伦斯执事开口了。
“格列夫执事说得对，”他的声音比格列夫年轻些，也轻些，带着常年和文书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绵软：“账要算清楚。可有些账，不是只能算眼前这点银币的……”
说着，劳伦斯执事从面前的羊皮纸堆里抽出一张，展开，推到长桌中央。
那是一张商路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着堂区通往各个牧区的主干道，每条路旁边都写着一行小字：通商次数、货物品类、过路费总额。
“这是今年秋天的收成，”劳伦斯的手指从地图边缘开始划，沿着一条最粗的线慢慢移动。“从科林堡往南，经盐路牧区到海边，盐税加过路费，占货物价值的三成。三成。光这一项，就比我们去年整年的教务支出还多。”
劳伦斯的手指停在地图下方。
“如果商税统一，如果关卡撤掉，如果这条路畅通无阻——诸位算过没有，能多出多少银币？”
没有人回答。
劳伦斯自己回答了：“至少翻一倍。”
他把地图收回，重新叠好，放在桌面上，手没有拿开。
“洛斯修士在东境牧区已经做过一次了。统一关税，一次缴纳，走遍全境。东境的商队多了多少？货物流通快了多少？各村各户的产出卖出去多少？这些账，科弗代尔副牧首写信来说过，威尔弗雷德副牧首也写信来说过，连那位养老的老牧首都写信来说过。”
他抬起头，目光从长桌这头扫到那头。
“盐路牧区比东境如何？更富，更通，商路更密。东境能做的事，盐路为什么不能做？洛斯修士在东境能做，在盐路为什么不能做？”
他说完，把手从地图上拿开，坐回去。
塔尔玛注意到，劳伦斯说“盐路”的时候，对面有三个人同时坐直了身子。
那是管着堂区最富庶的几个庄园的人。
他们的领地，恰好卡在通往盐路牧区的必经之路上。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
塔尔玛没有急着开口。
他看了看赫伯特，看了看格列夫，又看了看劳伦斯。
三派意见，三种算盘。
赫伯特要打辉石，格列夫要算账，劳伦斯要通路。
谁的都有道理，谁的都是为了堂区。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道理底下，藏着什么。
赫伯特的侄子，去年刚升任护教卫队的中队长。
打辉石，要增兵，增兵就要用他的人。
用他的人，打完仗分地的时候，他就能坐在前排。
格列夫呢？格列夫是同盟，可同盟也有同盟的账。
格列夫管着堂区的粮仓和银库，打辉石也好，通路也罢，粮草要从他手里过，银币要从他手里过。
仗打得越大，他手里的东西就越重。
他当然要算账，算得越细越好。
算到最后，账本在他手里，笔也在他手里。
劳伦斯就更不用说了。
他背后站着的那几位，家里的地正好卡在商路上。
统一关税，撤关卡，路通了，货走了，银币流进来了，第一个装进口袋的就是他们。
他们当然急，比谁都急。
塔尔玛抬起头，看着长桌对面那些被火光映亮的脸。
赫伯特的脸是红的，劳伦斯的脸也是红的，格列夫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颜色。
可他们脸上那种急切，塔尔玛看懂了。
那不是对主宰的急切，不是对堂区的急切，是对自家口袋的急切。
他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叹气。
然后，他开口了。
“三位执事说得都有道理，”塔尔玛慢条斯理地说道：“辉石要打，盐路要通，账要算清楚。不过……洛斯已经很辛苦了。”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
“他刚在东境待了三个月，兵马劳顿，粮草耗了大半，随行的学生们个个瘦了一圈。你们又要他去辉石，又要他去盐路……”
“我不是说不去。去是肯定要去的，辉石要去，盐路也要去。可总得有个先后。东境的事情还没完全落定，那些新分的地，那些刚安顿下来的农户，那些刚学会编草褥的妇人——总要给他们一点时间，让根扎深一些。”
辉石牧区确实越来越不老实了。贵族出身的牧师，仗着天高皇帝远，对堂区的谕令阳奉阴违，连每年该交的教务报告都拖了两年。上个月，辉石牧区东边的一个村庄，还因为份地纠纷和隔壁领主打了一仗，死了三个人。堂区的信使到了，连寨门都没进去。
盐路牧区那边也是一团乱麻。商路上关卡林立，光从科林堡到海边这一段，大大小小十几个关卡，每个关卡都要剥一层皮。行商怨声载道，货物流通越来越慢。上个月，盐路牧区那边甚至传出消息，说有几个关卡干脆不认堂区的通行文书了，非要收银币才放行。
这些事，塔尔玛一清二楚。
“我的想法是，让洛斯先回堂区。”
机会错过了，那又怎么样呢？
反正，每多过一天，洛斯的力量和威信，就成长一分。
不是什么事都要考虑利益的。
“然后，等他歇好了，缓过来了，我们再问他——你想去哪里。”
议事厅里安静极了。
壁炉里的火还在跳，炭盆里的炭还在烧，可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格列夫睁开眼睛，看了塔尔玛一眼。
那一眼里，有塔尔玛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格列夫轻轻点了点头。
劳伦斯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没有出声。
赫伯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塔尔玛说得对，”司铎的声音从主位传来，“让他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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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八百年后。
滨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审判庭不大，旁听席上却坐满了人。
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把十月下午的闷热吹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