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斯阁下亲自莅临，随行又是近二百人，这是灰木村从没有过的大事。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都做了，可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漏掉的，还有什么是他没想到的。
他坐下来，给父亲写了封信。
信里，塔伯把自己的安排一条一条写清楚：住的地方怎么安排的，警役怎么安排的，吃的怎么准备的，他自己的屋子怎么腾出来的。写完，他又看了一遍，添了几句：父亲，您看还有什么地方我没做好的？还有什么地方该注意的？
信送出去了。
塔伯站在村口，看着送信人远去。
明天的明天，回信就该来了。
——
仅仅一天，塔伯正在空地上看着村民扎柴堆，一名警役跑了过来。
“塔伯管事！有人找您！”
塔伯跟过去，拐过一道弯，远远地就看到，村口站着一个骑马的人。
那人翻身下马，摘下帽子。
塔伯愣住了。
是伊弗利特。
伊弗利特走过来，跳过寒暄，直接发问：“信我收到了。你的事都安排完了？”
塔伯点点头：“安排完了。”
“带我看看。”
伊弗利特跟着塔伯在村里走了一圈。住的地方，警役的安排，村外的空地，塔伯腾出来的屋子，准备的那些吃食——他都看了。
看完，他站在村口，沉默了一会儿。
塔伯站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
“你安排得还行。”伊弗利特说。
塔伯松了口气。
“也就是还行。”
塔伯那口气又提起来了。
“警役。”伊弗利特说，“你安排了几个人？”
“八个。”塔伯说，“村里的警役就这几个。”
“八个够了。但他们家里的人呢？”
塔伯愣了一下。
“警役户的家人，”伊弗利特说，“老婆，兄弟，半大小子——这些人你都叫上没有？”
“没……没有。”
伊弗利特点点头。
“叫上。都叫上。到时候，路口到处都是人，那几个警役哪够用？让他们家里人都出来，帮忙看着，帮忙领着，帮忙盯着。一个警役，至少要带上两个自家人。”
塔伯点头。
“还有。”伊弗利特说，“到了那天，村里能动的人，都叫出来。”
塔伯又愣了一下。
“都叫出来？”
“都叫出来。”伊弗利特看着他，“你不知道洛斯阁下最喜欢排……最喜欢热闹场面？”
塔伯又点头。
“住的地方。”伊弗利特说，“你自己的屋子让出来了？”
“让出来了。”
“收拾了？”
“收拾了。草垫换了新的，还铺了粗麻布。”
伊弗利特看着他。
“就这？”
塔伯不知道怎么接话。
“那屋子，”伊弗利特说，“你住了两个月，那墙，那地，那门，那窗——收拾过没有？”
“收拾了啊。”塔伯回答，刚住进去的时候，塔伯就将屋子全部打扫了一遍，墙角的灰清了，窗户的破洞也补了。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伊弗利特说，“现在呢？”
现在……是啥意思？塔伯不明白了。
“墙。”伊弗利特说，“石头缝里，有没有灰？有没有蜘蛛网？”
“有……可能有一点。”
“地。”伊弗利特说，“你踩了两个月，有没有脚印？有没有泥？”
“有。”
“门。你每天进进出出，那门板上有没有手印？”
“有。”
伊弗利特点点头。
“现在，去把那些都弄干净。墙缝里的灰，拿根棍子裹着布，一点一点掏出来。地上的泥，拿水冲，拿刷子刷，刷干净为止。门板上的手印，拿湿布擦，擦不掉的拿沙子磨。窗户，擦干净。床底下，扫干净。能洗的东西，全洗一遍。能换的东西，全换了。”
塔伯听着，手心有点出汗。
“还有，那些洛斯阁下可能会用的东西，”伊弗利特说，“杯子，碗，盆——你都看过没有？”
“看……看过。”
“换过没有？”
“……没有。”
“换。”伊弗利特说，“全换新的。洛斯阁下用过的东西，不能是别人用过的。”
塔伯点头。
“吃的，是怎么安排的？”伊弗利特接着说。
荞麦，鸡蛋，羊肉，酒，还有各种水果蔬菜，塔伯介绍了一遍。
“那些东西，都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
伊弗利特摇摇头。
“鸡和鹅，可以提前准备好。活着就行，到时候再杀。卷心菜呢？豌豆呢？”
“今天？”
“今天摘的，到时候就不新鲜了。”伊弗利特说，“你自己尝尝，今天的蔬菜和明天的蔬菜，能一样吗？”
“那怎么办？”
“好办，”伊弗利特说，“你现在就去，找几片菜地。卷心菜长得最好的那几棵，豌豆结得最密的那几垄——都找好，记住是哪几棵，是哪几垄。到时候早点起来，你亲自带人去摘，现摘现做。懂吗？”
“可是，”塔伯先是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空心菜还好说，三五棵就够了。豌豆……那得多少人去找？有点麻烦了吧？”
“对。”伊弗利特点点头：“比你当管事还麻烦。”
“我现在就去。”塔伯赶紧往蔬菜地走，“我自己守着。”
第524章 普拉亚的神术预备
石溪村在灰岩丘陵牧区的北边，离牧区教堂大约三天路程。
村子不大，三十来户人家，散落在一片缓坡上。
村口有一条溪，溪水从山里流下来，穿过村子，往下游去，村子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这些天，村口那段路一直在修补。
这条路是牧区往北去的主道，年头久了，坑坑洼洼的，每年春耕前都要补一补，补完了，牛车马车好走，收成的时候往外运粮也方便。
今年补得比往年的时间长多了。
春耕已经开始好几天了，远处的坡地上，几头牛正在拉犁。
扶着犁把的汉子时不时抬头往这边看两眼——那边修路的活，总算干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人在收尾，把剩下的碎石铺平，把散落的工具归拢。
人不多，活不紧，比起前些日子，这最后一天反倒清闲。
有个蹲在路边歇着的，前天刚干完活。
他那几天出的工，攒了一小袋荞麦。
真的不多，就一小袋。
可他回去的时候，婆娘把荞麦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打开袋子看了一眼，脸上那表情，比见了什么好东西都亮。
她说：给孩子煮粥。
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可这会儿他蹲在这儿歇着，想起那袋荞麦，又想起去年修路那会儿。
去年他也出工了。
干了五天，回来的时候，和往年一样两手空空，婆娘没问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缝那件补了又补的衣裳。
那件衣裳，是给老大穿的。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传到最小的那个，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今年这袋荞麦要是换成粗布，够给最小的那个缝件新的。
他想着，愣愣地看着远处，半天没动。
小的那个还没穿过新衣裳呢。
……
另一个汉子站在自家牛旁边，正在给它喂草。
牛是今天刚牵来的，没干活，就是过来吃草。
前几天他家牛出工了，拉了好几天的石头。
那几天他心疼得不行，生怕老伙计累坏了。
可每天晚上牵回去的时候，老伙计反倒比早上过来的时候还要精神。
他一开始怎么也想不明白。
后来，有天正好在旁边的份地干活，他在旁边看了一整天，才搞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