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学徒如蒙大赦，立刻围拢过去。
铁匠学徒最先动手。他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细麻布——那布不知洗过多少水，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却叠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他用这块布把那件刻着名字的胸甲从头到尾仔细擦拭了一遍，擦完正面擦反面，连边缘那圈打磨光滑的接缝都不放过。
擦净之后，他从旁边的藤筐里抱出一大捧麦秆。
麦秆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粗细均匀，颜色金黄，一根根捋得笔直，没有半点霉斑或虫蛀。他把麦秆一层一层铺进箱底，铺得厚厚的、软软的，像给婴孩铺摇篮。
旁边，另外两个学徒也没闲着。
皮匠学徒递过另一件肩甲，铁匠学徒接过去，照例先用细麻布擦一遍，再小心地放进箱子里。每放一件，他就往空隙里塞一把麦秆，把那些部件固定得纹丝不动，保证哪怕马车颠得再厉害，里面的东西也不会互相磕碰。
木匠学徒蹲在旁边，用一把窄窄的薄木片量着什么——后来普拉亚才看出来，他是在检查箱盖合上之后，里面的麦秆会不会压得太紧，伤到甲片。
三个人配合默契，动作又快又轻。
肩甲、臂甲、腿甲、护颈、护胫……一件一件被擦净，一件一件被麦秆裹好，一件一件码进箱子里。
最后放进去的是那顶线条简洁的头盔。
铁匠学徒把它托在手里，用那块细麻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翻过来看看里面，又翻回去看看外面，确认每一处都锃亮如新，这才轻轻放进箱子的最上层。
然后他又捧起一大把麦秆，细细地铺在头盔周围和上方，填满最后一寸空隙。
皮匠学徒递过箱盖，木匠学徒扶着，三人一起把箱盖合上。
铁匠学徒从工具袋里摸出几根全新的木榫，一根一根敲进榫眼，敲到底，再用锤柄轻轻敲实。
木榫的尾端比榫眼略粗，敲进去之后便死死卡住，除非用工具撬，否则绝不可能自己松动。
最后，他用一根细麻绳在箱子外头捆了两道，打的是那种越拉越紧的死结。
三个人站起身，退后一步，看着那只重新封好的木箱，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满意的神色。
普拉亚默默地看着。
看着三个学徒如何仔细地擦拭甲片，如何一层一层地铺垫麦秆，如何不厌其烦地调整每一处空隙，如何把那只箱子封得严严实实、妥妥帖帖。
那不是应付差事的麻利。
那是发自内心的、生怕磕着碰着的心疼。
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年轻人，这些铁匠、皮匠、木匠的学徒们，在洛斯手下才干了多久，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做到自己满意为止？
“走吧。”
普拉亚朝他们招了招手，转身朝牧区深处走去。
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奥尔德雷德和塞尔敦招呼着那几个半大小子，埃格伯特和邓斯坦牵起驮马的缰绳，科尔和埃里克两个向导跟在队伍最后——一行人跟在普拉亚身后，沿着仓库外的碎石路，慢慢往里走。
普拉亚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牧区主楼的尖顶上，可脑子里想的，却全是刚才那套甲——不，那几个字符。
那几个直接长在铁里的字，工工整整，深浅如一，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等着被看见。
扪心自问。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普拉亚又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走吧，”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先到我那儿喝口热汤，歇歇脚……然后咱们再商量，这批东西怎么往堂区送。”
身后传来奥尔德雷德响亮的应声：
“是，老爷！”
普拉亚没再说话。
他背着手，慢慢地走着，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前方的碎石路上。
那影子微微晃了晃。
像是一个在笑的人。
第518章 心心念念
灰岩丘陵牧区。
副牧首居所的侧厅里，普拉亚看着小家伙们狼吞虎咽。
汤是牧区厨房现熬的——杂骨熬得发白，撇去浮油，扔进去几块风干的咸肉，再切一把越冬的卷心菜。
味道说不上多好，但对于赶了好几天路的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热乎食。
奥尔德雷德双手捧着碗，喝得额头冒汗。
塞尔敦坐在他旁边，把黑面包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泡进汤里，泡软了再捞起来塞进嘴里。
另外几个半大小子挤在一起，最小的那个——塞尔敦家的老四——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
埃格伯特和邓斯坦两个车把式坐得靠外些，一碗汤端得稳稳当当，不紧不慢地喝着。科尔和埃里克两个向导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声。
普拉亚靠在椅背上，随口问起艾克丽的近况。
“春耕快开始了吧？”
奥尔德雷德放下碗，抹了把嘴：“是，老爷。就这几天的事了。”
“今年的春耕，是什么情形？”
“这回不太一样。”奥尔德雷德坐直了回答，“新来的埃尔温管事——就是城堡那边新派来的——人倒是和气，也肯下地看，可他刚来没多久，村里的地界、各户的份地、哪块地该种什么、哪块地该歇一年，他还不熟。”
“所以，洛斯老爷说了，今年的春耕，由教堂全程安排。”
普拉亚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
别说埃尔温管事刚来，就算他在艾克丽村庄呆了一辈子，这么重要的事，也肯定得归教堂。
“主要是耕牛，”插话的是旁边的塞尔敦，他也放下了碗，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过去这几个月，村子里弄来了好多好多耕牛——我们走的时候，光教堂后头那个新盖的牛棚里，就拴着三四十头！”
普拉亚微微一怔。
三四十头？
“哪儿来的？”
“阿克福德堡送来的，山里面弄来的，还有个什么阿泰尔爵爷，也一天到晚往村子里送……”塞尔敦掰着手指头数，“乱七八糟的，我也数不清。就听教堂的警役闲聊时说，洛斯老爷吩咐了，等到春耕的时候，这些牛都租给村民们用，价钱低得很——低到大家都不敢信。”
“听说是往年租牛的……一半不到。”
一半不到。
那和白白送人用有什么区别？
普拉亚笑了笑：“村民们都高兴坏了吧？”
“可不是！”塞尔敦一拍大腿，“我家那片，听说这事，好几天晚上都睡不着觉，聚在水井边上念叨，说这辈子没遇上过这样的好事。可高兴归高兴，也有担心的——”
说着，塞尔敦脸上的笑收敛了些：
“有些老家伙，这辈子都没和这么贵重的牲畜打过交道，生怕到时候把耕牛弄伤了、弄坏了，赔不起。”
普拉亚点了点头。
这担心很实在。
“洛斯怎么说？”
奥尔德雷德接过话头：“洛斯老爷早想到啦。他说，实在心里没底的村民，可以顺便租个牛倌学徒……”
他喝了口汤，继续说：
“管顿糊糊就行。教堂给他们准备了咸鱼和咸菜，跟着下地，一边帮大家干活，一边让大家看着学。大家学会了，明年就不用租人了；学徒多上了手，手艺长进得快。大伙谁都不亏不亏。”
普拉亚听着，半晌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奥尔德雷德面前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热气慢慢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洛斯还是这样。
什么事都想得这么周全，什么人他都顾得到。
农户担心牛，他就连牛倌学徒一起租出去。
农户担心花费太高，他就让教堂出咸鱼咸菜，连学徒的肚子都包了。
他想起当年在艾克丽的时候，第一次认真注意到那个眼睛总是亮着的少年。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孩子和别人不一样。
可那时候他哪能想到，这个“不一样”，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对了，”普拉亚回过神来，又想起一件事，“那个磨坊——我听人说，快完工了？”
这一问，把旁边几个半大小子的精神都问起来了。
“老爷！”塞尔敦家的老四憋不住了，顾不上嘴里的汤还没咽下去，就抢着开口，“我们走的那天，水坝已经蓄好水了！那水，哗——从坝上冲下来，声音大得，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他比划着，两只胳膊张开，拼命想要形容那场面有多大。
“水渠也修好了，石头砌的，两边砌得整整齐齐，水从渠里流过去，一点都漏不出来！父亲说，这种水渠，用一百年都不会塌！”
旁边几个半大小子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补充：
“磨坊可高了，三层！顶上还有垛墙，整个村子都能看到！”
“那水轮，比我家的屋子还大，转起来嘎吱嘎吱响，看着就吓人！”
“我听木匠师傅说，那轮子一转，就能带动磨盘，磨出来的面比用牛拉的细多了……”
听着这这些，普拉亚脸上带笑。
高兴是肯定的。
那么大的工程，那么难的事，竟然真的让洛斯做成了。
从今往后，艾克丽村庄有自己的水磨，有自己的水渠，有自己的水坝——那是多少村庄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可遗憾也是真的。
这么重要的工程，自己居然没能亲眼看着它一点一点建起来。那些石头是怎么垒上去的，那水轮是怎么立起来的，那水坝蓄满水的那一刻，村民们是怎么欢呼的——他一样都没看见。
他原本可以看见的。
他原本就在艾克丽，在那间小小的教堂里，日复一日地守着那些农户、那些孩子、那些永远也忙不完的琐事。
如果他没有离开……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如果他没有离开，那他现在还是艾克丽村庄那个普普通通的牧师，每天为农户的收成发愁，为教堂的屋顶漏雨头疼，为一罐蜂蜜能换几个钱斤斤计较。
可洛斯不是。
那孩子不是那种能被一间小教堂困住的人。
如果换成自己主持艾克丽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