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歇尔与他对视了几息，忽然也笑了。
这次笑得没那么松快，带着点无奈。
“好吧，”他说，“我仓库里确实找不出足够的货。领地上的牛和农户，也不可能都让你牵走。”
他想了想。
“三套。我现在就让人开库房，粮食、粗盐、铁料，你们阿克福德要什么，就拿什么。”
哈伯特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另外七套——”
马歇尔的目光投向自己城堡的方向。
那城堡坐落在缓坡上，灰扑扑的石墙，有些年头了。
城堡周围，是大片大片的土地——农田、草场、林地，还有几个依附于城堡的村庄。
他抬起手，指向其中一个方向。
“土山村。”
又指向另一个方向。
“多铁村。”
他看向哈伯特。
“这两个村子，归你了。”
“不行。”哈伯特摇头。
“不超过半年——”马歇尔有点着急了：“不，不超过三个月，我就会把剩下的货凑齐，送到阿克福德堡。到时候，你把剩下的七套甲给我。”
东南西北——好吧，南边那块地是他阿克福德——但其他方向……
那么多土地，那么多村子，那么多还没有被他收割过的产出。
有了这十套盔甲，还怕凑不出这么点东西？
“不行，”哈伯特再次摇头，并制止了马歇尔的劝说——或是继续增加抵押：“别说您暂时没有这么多货，就算您有，我也最多只能卖您三套。”
“为什么！”
“你懂的。”哈伯特微微一笑。
“……”马歇尔瞪着哈伯特。
“您要不要？”
马歇尔无奈地点了点头。
————————
接下来是漫长的交接。
书记官从城堡里被叫出来，蹲在空地上，一张羊皮纸接一张羊皮纸地记录。
粮食，多少袋，什么成色，什么时候送到。
牛，多少头，公母各几，有没有孕。
铁料，多少斤，条铁还是碎铁，杂质不能超过多少。
盐，多少斤，要干净的，不能掺太多沙子。
每一样，哈伯特都让人打开查验。
粮食要倒出来看，不能有霉的。
牛要牵过来走几圈，腿脚不利索的不要。
铁料要当场过秤，分量不够的补。
马歇尔站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黑。
不光要大出血。
还得负责运。
这些粮食、牛、铁料、盐，都要石桥领自己出人出车，送到阿克福德堡指定的地方。
运费、人吃马喂、路上万一出事的损耗——全是他的。
他看向那套甲。
就是它。
就是这东西，让他心甘情愿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家底被一样样搬出来，还要自己掏钱送过去。
夕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账终于算完了。
哈伯特接过最后一张羊皮纸，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那套被马歇尔砍过的甲，被杂役们重新装进木箱，抬上马车——这是要扣下的。
另外两套崭新的，也被装进另外两只木箱，但没有抬上马车。
“这两套，先留在您这儿。”哈伯特说，“等物资全部运到，您再派人来取剩下那套。”
马歇尔点点头。
哈伯特翻身上马，挥了挥手：“马歇尔爵士，再会了。”
马歇尔也挥了挥手。
队伍开始移动。
二十名骑兵调转马头，四十名步兵整队跟上，那几辆马车跟在最后，车轮碾过泥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马歇尔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夜色越来越浓。
队伍渐渐模糊，变成一团移动的黑影，再变成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消失在远方的黑暗里。
总管叹了口气。
马歇尔也叹了口气。
他们这一走，就没有什么半年三个月之类的事了。
也不可能再拿到剩下的七套了。
想来也是。
哈伯特这样的老狐狸，怎么可能给自己留下抢劫的好事。
他们已经提前过去抢啦！
第516章 歪瓜裂枣
灰岩丘陵牧区。
副牧首公事房内，普拉亚正伏在案前，逐行审阅一份关于各村庄教堂冬季储粮情况的汇总。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牧区负责外联事务的年轻牧师，名叫艾德蒙，他手里捧着一只信筒，快步走到案前，躬身行礼：
“副牧首阁下，艾克丽村庄送来的信。”
普拉亚手里的炭笔立刻放下了。
他抬起头，接过信筒，仔细检视了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上面是艾克丽教堂简朴的纹章。
撬开火漆，抽出内里的羊皮纸，展开。
信不长，普拉亚很快就看完了。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随即将信纸折好，放在案头一侧。
“东西呢？”普拉亚问。
“在外面，武器仓库那边……送东西的人挺多，我没敢都带过来。”
普拉亚站起身，绕过书案：“我们过去看看。”
武器仓库在牧区核心区的边缘，紧邻着一排供护教卫队使用的营房。
这是一座石砌的平顶建筑，墙壁厚实，窗户开得很高，门口常年有两名卫兵值守。
普拉亚带着艾德蒙走到仓库门外时，一眼就看见了等候在那里的队伍。
打头的两个都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
高个子那个他认识，叫奥尔德雷德，是艾克丽村庄的警役。这人的父亲当年就在教堂外头当值，普拉亚还在村里的时候见过几面——那是个办事牢靠、话不多的老人。眼前这奥尔德雷德眉宇间有几分他父亲的影子，想必是接了班。
旁边那个略矮些但更敦实的，叫塞尔敦。普拉亚记得他家的情况：祖辈都是给教堂跑腿的，地形熟，人脉广，到了这一辈也是兄弟好几个。眼前这位应该是老二或者老三，具体行几他记不清了，但脸是熟的。
两人身后，是几辆驮马拉着的平板车。
车把式也是两个年轻人，看着不到二十。一个叫埃格伯特，一个叫邓斯坦——普拉亚同样记得，这两人的父亲都是艾克丽的老车把式，常年在艾克丽和城堡之间来回。如今老的跑不动了，换小的顶上，也是常理。
车板上用粗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稳稳地码着十只木箱。木箱尺寸相近，都是半人高、双臂合抱那么宽，边角包着防磕碰的铁皮，箱盖上刻着普拉亚认不出的符号。
车子旁边还站着几个半大小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看着也就十二三。普拉亚扫了一眼，都有点眼熟，但都叫不出名字——想必是这些年轻警役和车把式家里的弟弟们，或者邻里间托付的晚辈，趁这趟出来见见世面。
人群里还站着两个眼神特别机灵的年轻人，一个十七八岁，普拉亚认出他腰间挎着的皮囊上绣着一只渡鸦——那是艾克丽村庄送信人帕梅拉家的标记。帕梅拉跑了大半辈子信，方圆十几个村庄没有他不熟的路，如今他的三子也到了能出门跑腿的年纪。
另一个年纪相仿，气质更硬朗些，站姿笔挺，像是受过些训练。普拉亚多看了一眼，心中大约有数：这恐怕是阿克福德堡那边请到的向导。
普拉亚的目光在这群人身上一一掠过，心中微微一动。
全是年轻人。
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二三岁。
没有经验老道的老警役，没有经验丰富的老车把式，没有常年跑外的老向导。
清一色的次子、三子、学徒、弟弟们——全是家里那些没法继承主要家业、将来得自己找出路的孩子。
洛斯这是在给他们机会。
从艾克丽到灰岩丘陵牧区，这条路固然是阿克福德领和牧区的核心地带，沿途都是相对安稳的村庄和牧区控制的范围。
可即便如此，也要穿过十几个村庄，经过好几处野鸡骑士领地边缘的地段——那些强盗手底下往往养着七八个亡命之徒，专门盯着落单的行商和防备松懈的车队。
有经验丰富的老人带着，这不算什么。可让这些从没出过远门的次子和学徒自己走一趟，亲眼看看外面的村庄、道路、关卡，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留心”、“警惕”、“遇事别慌”，就是一次难得的开眼界的历练。
更不用说，这一路还要认人、认路、认门——以后再来，就心中有底了。
洛斯这是在替他们着想，也是在替他们身后的家庭着想——让这些将来得自己挣饭吃的小子们，早一点见识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早一点把路踩熟。
普拉亚心中浮起感慨。
他当年在艾克丽的时候，何曾想过这些？
想到这里的时候，普拉亚已经走到近前。
“副牧首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