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被抬到堡门外的空地中央，杂役们打开箱盖，开始往外取东西。
马歇尔原本只是随意地看着。
但只过了几息，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那些取出来的东西，不是他熟悉的，需要几个人费力搬运的大块甲片。
而是一片片规整的，泛着冷光的金属部件——有的弯曲成流畅的弧面，有的平直如尺，有的带着整齐的孔眼，有的边缘打磨得光滑如镜。
杂役们的动作很快。
一个人拿起那件弧面最大的部件，另一个人递过几片略小的，第三个人蹲下去，开始用细长的皮条穿过那些孔眼。
马歇尔的眉头动了动。
这是在……组装？
这是马歇尔再熟悉不过的活儿了。
城堡的铁匠铺里，每逢战斗前夕，总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那时候，几个学徒要合力抬起沉重的胸甲，另外的人忙着调整内衬的厚度，还得有人专门检查那些铆接的部位有没有松动。
一套全身甲，从箱子底取出来到能穿上身，怎么也得小半个祷时。
可眼前这几个人——
马歇尔的目光追着他们的手。
第一片和第二片对上了，皮条穿过，收紧，打结。
第三片接上去，同样的动作，比前一次还快。
第四片。
第五片。
胸甲成型了。
紧接着是肩甲——那片片叠落的弧面，一片扣一片，皮条只在关键的几个位置固定，其他地方任由它们重叠滑动。
臂甲也是。
腿甲也是。
一个人蹲下去，开始调整腿甲的系带。
另一个人拿起一块软布，擦拭甲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第三个人……第三个人只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铁杆，没派上用场。
马歇尔看着那根铁杆，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从头到尾，他们没用过锤子。
没用过钳子。
没用过任何需要力气去敲打、去拧紧的工具。
所有的连接，要么是皮条穿过预留的孔眼，要么是简单的卡扣搭上对应的凹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穿上这套甲所需要的时间，比他城堡里那些少——少很多。
前后不过几十次呼吸的时间，一套完整的全身甲已经立在了堡门外的空地上。
阳光斜照过来，在甲胄的表面流淌。
那道贯穿胸口的脊线，在光影中格外分明。
马歇尔没有说话。
他站在望楼上，盯着那套甲，一动不动。
马歇尔的战斗经验都快数不清了，当然知道甲胄的组装速度意味着什么。
战场上，有时候胜负就在一杯水的工夫里分出来。
穿戴慢一刻钟的人，和穿戴快一杯水的人，根本不是一个兵种。
何况，这哪里是快一杯水，这是直接只需要一杯水的时间！
而且，这是一套多么漂亮的盔甲啊！
他在脑子里试着把它穿在身上——挺直腰板，阳光一照，整个人都亮起来。
卫兵们看见他穿着这样的甲，肯定要多看几眼。
对面的人看见他骑着马冲过来，也得先掂量掂量这是什么人物。
他朝下喊话：“我要了。”
哈伯特抬起头，报了个数字。
马歇尔愣住。
那个数字飘上来，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多少？”
“如果您给荞麦，最好是晒干筛净的，差不多够两百名士兵敞开吃一整年吧。”
“牲口也行，一百头牛，或是驮马，能直接下地干活的那种……嗯，战马的话，十匹就可以了。”
“如果您给铁料，只要十车，记得带上两户铁匠。”
“如果暂时凑不齐这些，允许您的农户跟我们走也行——二十户就可以了，阿克福德堡最近多了很多份地，包管比他们留在石桥领吃的更好。”
哈伯特重复了一遍，最后笑眯眯地补充：“马歇尔爵士，这可是头一批，您要是今天定下来，就是这个价。过些日子——”
马歇尔根本没听请哈伯特后面说的那些。
甲还是那套甲，纹丝没动。
阳光底下，那道脊线还是亮的，那些叠片还是整整齐齐。
可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漂亮了。
他还想起自己堡里那套祖传的全身甲。
那是祖父的祖父传下来的，据说当年请的是南方来的顶尖铁匠，整整打了半年。
胸口正中央镶着三颗硕大的红宝石，每一颗都有他拇指盖那么大。肩甲边缘包着一圈纯金丝拧成的绞边，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肘部和膝部的护片上也嵌着金箔打成的细纹，远看像着了火一样。
马歇尔小时候最爱干的事，就是趁父亲不在，溜进库房摸那套甲。金的凉的，红的温的，摸上去手心发烫。
后来他继承了城堡，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套甲搬到自己卧室隔壁的小厅里，隔三差五总要进去看一眼。
——那也只是这套盔甲的一半，不，三分之一都不到！
这尼玛的也贵的太离谱了吧！
当然离谱了……如果吴清晨站在这里，就会发现，这是厂方指导价的200%——也就是卖给阿克福德堡的价格的400%！！！
马歇尔话都懒得说了，直接摆了摆手：你走吧，今天就不留你吃饭了，你穷疯了，我怕你把我家的桌子给啃了。
哈伯特没生气。
他只是朝身后又示意了一下。
一名骑士翻身下马，走到那套甲跟前，抽出腰间的双手剑，双手握紧，吸了一口气，抡圆了砍下去。
“铛——”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堡门外的空地上回荡。
马歇尔站在望楼上，冷冷地看着。
剑刃弹起来了。
甲没动。
那名骑士收剑归鞘，退后两步。
两名杂役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遍甲面，然后转过身，抬起盔甲，朝望楼的方向展示了一圈，示意马歇尔看仔细——
毫发无损。
马歇尔的眼皮跳了一下。
可那又怎么样呢？
真的太贵太贵太贵了啊！
哈伯特又朝另一边示意。
第二名骑士翻身下马，走到十步开外，站定，摘下背着的弓，搭箭，拉满。
三箭。
“铛、铛、铛。”
三声连响，箭矢弹开，落在甲胄四周的泥地上。
两名杂役再次上前，检查，转身，摊手——
依然毫发无损。
马歇尔深吸一口气。
战场上最怕的还真就是这玩意儿。
箭射不透，刀砍不进，对面那个人穿着这玩意儿往阵前一站，你手下那些兵谁还敢往前冲？
这是真的多了一条命啊。
他想起过去几年风调雨顺，库房里堆的那些粮食、布匹、咸肉、腌菜……
真的有必要攒那么多吗？
又想起最近总听人提起的艾克丽村庄，说那边的蜂窝养得好，荞麦收成翻倍，往来的商队都愿意绕路过去换蜂蜜……
好像，也确实该清理一部分仓库出来了。
他正想着，堡门外又有了动静。
第三名骑士翻身上马，双腿一夹，小跑起来。
一直跑到百步开外，才勒住缰绳，调转马头。
然后他俯下身，从马鞍侧面摘下钉锤。
那锤头有成人脑袋大，钉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马歇尔眼睛瞪大。
“等一下等一下——”
他连忙喊出声。
我知道您这甲很坚固就行了，真没必要这样！
就算挨上这么一下真能毫发无损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