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笔于银橡堡炉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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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丽村庄。
当银橡子爵那封承载着复杂心思的信函踏上西行之路时，在地球，时间过去了48个小时，在中古世界，则是悄然滑过了一个多月。
冬日的严寒已肆虐过最猖狂的时段，虽然寒风依旧料峭，但白日里阳光的暖意已明显增强，积雪开始从屋檐和背阴处缓慢消融，露出底下潮湿的黑土。
艾克丽村庄的变化比季节更显著。
以教堂和学堂为核心的区域，已然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学区”。
这里聚居着超过六十名来自各地教堂的正式学生与堂区派来的见习教士，加上他们必不可少的仆役、伴当和护卫，总人数已近三百。
这支庞大的高消费队伍骤然涌入，对艾克丽这个原本规模有限的村庄构成了巨大压力，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好在吴清晨与地球参谋团早有预见，在接纳之初便明确要求，各方需自带足够的口粮与基本生活物资。
即便如此，这些人的需求依旧可观：他们需要本地酿造的、口感优于行军酸酒的麦酒来佐餐和社交；需要蜂蜜或糖浆来调剂口味、显示身份；需要大量的炭薪抵御春寒；需要油脂来保养皮革、润滑器械、点灯照明；此外，新鲜的肉食——尤其是禽蛋和偶尔的咸肉、时蔬——哪怕是窖藏的萝卜和卷心菜、缝补衣物的麻线布料、乃至洗漱用的皂角与草木灰，都形成了持续的需求。
这些需求，像一股股细流，汇入了艾克丽村庄刚刚开始活跃的原始市场中。
教堂方面顺势进行引导和管理，设立了简单的交易点，允许村民用富余的产出、提供的手工服务（如修补、鞣制、编织）来换取这些寄宿生们手中的铜子、小银币或以物易物的机会。
这无疑是吴清晨影响力的又一体现，一项看得见摸得着的德政。
本地村民和新归附的山民家庭，但凡勤快灵巧些的，多少都从中获益，对洛斯阁下的感激与信仰自然又深了一分。
不过，两者的虔诚本已因之前的诸多恩惠，早就接近饱和状态，这点新的增长，也只能算是锦上添花，聊胜于无。
清晨来临，悠长的钟声在薄雾中回荡。
“学区”内，两片不同的住宿区几乎同时喧闹起来。
来自各教堂和堂区直辖的年轻学生们，穿着相对统一的深色袍服，抱着木板和炭笔，匆匆走向教堂侧翼扩建出的大讲室。
而在另一片安置着各地山区势力质子的区域内，十几个年龄不等的少年也揉着眼睛起身，在各自护卫或仆从的低声催促下，整理衣冠，走向同一个方向。
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人们已经摸清了艾克丽教堂的规矩：由洛斯阁下或是安德烈教士亲自授课、涉及神圣经典与深奥符文的“神学课堂”，严格限制只有具有正式或见习身份的神职人员方可进入。
但除此之外，关于绘图测量、份地规划、蜂群养护与分巢、天时观测与农事安排、甚至是如何积攒和使用粪肥等等实务课程，教堂并不设防。
不仅允许那些作为人质的山区少年们旁听，甚至对本地有闲暇的村民、手艺人，乃至短暂停留、好奇心重的过路商旅，也都敞开大门。
只要不喧哗滋事，找个角落安静站着听讲，并无不可。
来自西北方地区，隶属于一支小型商队的埃德温·哈瑟尔特，就是这样一位旁听生。
他是哈瑟尔特家族的一名旁支子弟，听闻东南方向出现了一条通往山区的新商路，可能带来机会，便说服家族，带上了一批质地细腻的上好岩盐和一些鞣制出色的毛皮，在一支由十名经验丰富、装备精良的雇佣兵护卫下，辗转来到了艾克丽。
长途跋涉，昨日方至。
按照这世道远行的惯例，他当然不可能贸然闯入完全陌生的地域，出发前，他已通过家族旧谊，与菲什加德堂区内一个规模中等的教堂取得了联系。
此刻，陪在他身边，为他引路并低声介绍情况的，便是那个教堂派来学习的一名学生所属的、面相老成持重的警役。
有了这层关系和这位本地通，埃德温才敢放心地踏入这传闻中“有圣者坐镇”的村庄，并一大早就好奇地前来，想亲眼看看这里的课堂究竟有何特别。
……
晨曦的微光刚刚驱散薄雾，艾克丽教堂前那片已被踏得坚实的空地上，每日例行的场景又一次上演。
这已成为近两个月来，艾克丽村庄每个清晨最为经典，却总是百看不厌的固定节目：神迹。
近两个月过去，一轮又一轮下来，来自艾克丽本村及周边山谷的病人，其病症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些曾令人触目惊心、濒临死亡的沉疴重症，已在持续的神恩播撒下销声匿迹。
如今从本村木签桶中抽出的，或敢于花费等身荞麦及承诺未来十年什一税翻倍这沉重代价前来求诊的，多是些缠绵不去、却又不至于立刻夺命的老毛病：经年累月弯腰劳作留下、每逢阴雨便酸胀钻心的腰背旧伤；因过度搓洗、编织而僵硬变形、无法完全伸展的手指关节；幼时一场高热侥幸存活后，留下的、偶尔发作令人心惊的轻微惊厥；或是脸上那虽不致命、却足以让同龄人躲避、议婚时屡遭白眼的顽固癞疮。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则是外来的病人一天比一天更多。
当时间拉长到足够让远方的人们确认一个事实——凡是能成功抵达艾克丽的病人，无论来自何方、身患何疾，只要抽中那支幸运的签，便能得到确凿无疑的救治——之后，涌向这个东南村庄的人流便开始了滚雪球般的激增。
如今，每日聚集在教堂前空地及周边坡道上，等待着登记、述病、并期盼幸运降临的外来求医者及其家属，数量已稳定地逼近一百大关。
对于中古世界的村庄而言，这是个极其惊人的数字了。
庞大的人流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与管理难题，艾克丽教堂方面不得不采取更为强力的措施。
点烟山隘口的看守警役数量增至三倍，一小半是为了加强必要的安保，防备可能的混乱或歹人混迹其中；而另外大半的人手，实则承担起了更繁重的任务：为这些大多疲惫不堪、缺乏补给、甚至不熟悉道路的远方来客，提供最基本的指引、维持秩序、分配临时的露宿区域，并严防火患与疫病。
当埃德温·哈瑟尔特在那位老警役的低声催促下，揉着惺忪睡眼提前赶到教堂前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冲击力十足的图景。
微亮的天光下，黑压压的人群以教堂台阶为焦点，呈半圆形蔓延开来。
空气中充斥着压低嗓音的交谈、忍耐痛苦的呻吟、孩童的哭闹、以及维系秩序的警役短促的吆喝。
人们的衣着打扮迥异，口音杂乱，有些风尘仆仆显然刚到不久，裹着破毯子在清晨的寒气中发抖；有些则已在此盘桓数日，脸上混合着长期的期盼与焦灼。他们之中，有被搀扶着的、肢体明显扭曲残疾的汉子；有面色蜡黄、气息奄奄被板车拉来的老者；也有用头巾紧紧包裹面容、只露出一双疲倦眼睛的妇人。
一切混乱与苦难的洪流，在教堂那扇木门打开、那个身着旧袍的年轻身影出现的刹那，被一道无形的堤坝骤然约束。
嘈杂声浪瞬间跌入谷底，化作一片压抑着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饱含着濒死求活的渴望、深入骨髓的敬畏、以及难以置信的希望，齐刷刷地聚焦于一点。
埃德温屏住了呼吸。
商人的本能让他迅速估算着这场面背后代表的潜在流量与影响力，但眼前这超乎一切经验与算计的现实，却让他脑中那些关于盐价、皮货利润的盘算瞬间冻结。
他亲眼看着洛斯教士走向第一个被搀扶上前的外地病人——那是个腹部异常鼓胀、面色青紫的男孩。
简单的询问，短暂的凝视，然后，一只手轻轻按在了那骇人的鼓胀之处。
光出现了。
温润、凝实、宛如液态晨曦般的光晕，自教士的掌心流淌而出，悄然没入男孩的躯体。
男孩猛地抽搐了一下，张口却发不出声音，随即，那鼓胀的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去，青紫的面色迅速转为疲惫却正常的潮红，继而爆发出一阵剧烈却畅快的咳嗽与呕吐，排出腥臭的秽物。
旁边显然是孩子父亲的男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压抑的呜咽。
周围，响起了齐刷刷的倒抽冷气的声音，以及更多骤然变得滚烫，几乎要烧穿寂静的期盼目光。
埃德温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脊背一阵发凉，又一阵发热。
他见过夸张的巫医仪式，听过关于圣徒遗迹治愈的传说，但那些都无法与眼前这平静、高效、几乎日常事务般的平淡，却又效果立竿见影，完全颠覆常理的景象相提并论。
“每天……都这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老警役似乎早已习惯外乡人这种反应，扯了扯嘴角，低声道：“这才刚开始呢，哈瑟尔特少爷。”
接下来，洛斯教士又很平静地救治了两人。
初来乍到的埃德温眼中，每一次光芒亮起，每一次病人身上发生的逆转，都像重锤敲击着他的认知。
吴清晨走向签桶，准备抽出今天艾克丽本村的签时，借着转身的刹那，目光极其快速地扫过自己刚才施展治疗术的右手。
不对劲。
警铃在无声地鸣响。
不是错觉。
这半个月，不，确切说是最近这十天以来，治疗术的效果……增强的速度，快得有些异常了。
这种增强并非线性提升。
起初，只是感觉施展时，信仰能量的调动似乎更顺畅了一丝，光晕的稳定性和亮度有微弱提高，对应的治疗效果也略有提升——这可以理解为他频繁施法带来的熟练度增长，以及随着“神迹”名声远播，信仰锚定区域扩大、信众虔诚度加深带来的自然反馈。
地球参谋团也建立了相应的增长模型，预测曲线虽然乐观，但还算在推算范围内。
然而，从大约十天前开始，增强的斜率开始悄然变化。
调动同样“剂量”的信仰能量，引发的“治愈因子”——地球团队暂时用以描述那未知作用机理的代号，活性仿佛被额外激活了，对病灶的清除效率、对机体生机的激发强度，都出现了超出模型的跃升。
到了最近几天，这种跃升几乎是指数级的。
刚刚治疗那个腹水男孩和心脏衰竭的老妇人时，吴清晨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种感知源于他全面提升后对身体内部能量流动的敏锐洞察——信仰能量转化为治疗效能的“转化率”，以及效能作用于病人躯体时的“渗透率”与“修复精度”，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效果立竿见影到连他自己都暗暗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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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界。
语言与常理难以准确描述之地。
在这里，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逝，空间呈现出非流畅的形态。
在这片混沌与秩序并存、光影扭曲的领域中央，一座无法丈量其高、亦无法确定其形的“山”沉默矗立。
山体并非岩石，更像是凝聚到极致的概念与光辉的结晶。
这座“山”，是祂沉睡的躯壳，或者说，是祂最后意志的锚点。
祂，已经沉睡了三百七十五年。
最初守卫在这里的，是两千余名光辉熠熠、形态完美、力量磅礴的天使。
他们是祂意志最直接的延伸，是神圣法则的维护者与代行者。
随着沉睡岁月的累积，随着祂意识的沉寂与力量的不断散逸，天使的数量开始减少。
如今，环绕“山”巅巡弋、守卫的光辉身影，只剩下三百余名。
他们的光芒不复最初的炽烈，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维系存在的艰辛。
每一次巡弋，每一次展翼，消耗的都是他们自身艰难维持的本源，以及从沉睡的祂那里被动逸散出的、越来越微弱的能量涟漪。
高高的“山”巅之上，不时便会爆发出一阵强烈却紊乱的光芒闪烁。
那光芒的色彩难以描述，夹杂着炽白、暗金、乃至一丝丝不祥的灰败。
每一次光芒爆发，都伴随着整个维度间隙难以察觉的轻微震颤，仿佛一颗巨大心脏在沉睡中无意识地、痛苦地抽搐。
那并非苏醒的征兆，而是状态极不稳定的外在体现。
两道比寻常守卫更凝实、光芒内核隐约可见复杂几何符文流转的身影，静立于“山”腰某处突出的“平台”上，默默仰望着山顶那不时闪烁的、令人不安的光芒。
良久，其中一道身影发出意念的波动，这波动直接转化为对方能够理解的信息：“吾主现在的状态，已经非常差了，逸散正在加剧。”
另一道身影沉默片刻，意念回应：“外面的情形……有好转吗？信道的反馈，最近似乎有些异常扰动。很微弱，方向难以定位，但确实存在。”
“吾主，自有其深不可测的智慧与安排。”
第498章 祂在求救
冬末，天象时间第二十六轮结束。
地球，北京。
会议中心地下三层，联合指挥中心主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屏幕墙被分割成数十个区块，回放着来中古世界不同时期的视频影像。
吴清晨坐在主位。
左右两侧及对面，是来自神学、医学、生物学、物理学、数学、认知科学等领域的核心专家，以及参谋团的高级军官。
“开始吧。”主持人示意了一下。
一位约莫五十岁的女科学家——神经生物学与认知科学首席专家林——站起身来，走到主屏幕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