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勒斯骑士身后的士兵中，响起极力压抑的声音。
他们来自阿克福德各处庄园，见过不少好地，但从未见过规划得如此周全、如此省力的田地。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好地的认知范畴。
拥有这样一块份地，不仅仅意味着收获更多，更意味着劳作方式的彻底改变，意味着生活质量的跃升，意味着他们的家人——那些此刻可能正在别处田地里艰难汲水的父母妻儿——将能过上一种他们此前不敢想象的生活。
吴清晨将众人的震撼与渴望尽收眼底。
他的手指移动到木牌上那些被沟渠方正划分开的一个个方格：“这些地，是教堂的公地。而从今天起——”
“你们三十人，连同艾克丽村庄已有的警役户四十七家，每户，将在这里，分得一块完整的，连成片的份地。大小，依各家丁口劳力分割，地的位置，就沿着新渠的两岸，抽签决定。”
谷地中，仿佛连风声都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是几乎无法抑制的、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和骤然亮起的、难以置信的眼神。
对于这些大多出身佃农、次子或小自由民的士兵而言，土地是他们血脉中最深切的渴望，也是最难以逾越的阶层壁垒。
他们或许曾梦想过拥有几块零散的贫瘠坡地，从未敢想象，有朝一日能获得如此完整，临近水源，能骄傲地传予子孙的田产。
士兵中，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士兵们普遍走南闯北，见识比普通农户多出很多，于是也就比大多数浑浑噩噩的村民清楚，在这个世界，大型的水利工程意味着什么——那往往是领主耗费数年，动员上千劳力才能完成的伟业，由此新增的良田，是领地未来几十上百年财富的根基。
这样的机会，真是一百年也未必能有一次。
而他们，这些刚刚抵达的“外人”，竟被允许与村庄世代居住的警役户一同分享这份厚礼？
这不是赏钱，不是一时的恩赐。
这是根基，是家业，是将他们的命运与这片土地，与赐予他们土地的教堂和那位教士，永久焊死在一起的铁砧。
埃勒斯骑士的眼中也闪过震动。
他事先知道吴清晨会给予这些士兵优厚的待遇，但直接分配如此珍贵的，即将成为上等灌溉田的公地，这份手笔之大、决心之坚，仍超出了他的预计。
司铎面容沉静，微微颔首。
堂区将人送来，自然希望他们能扎根，能效死力。
还有什么比土地更能让人扎根呢？
“分地细则，稍后会张贴出来，由埃尔温管事和各村庄头主持办理，这是第一项。”
说着，吴清晨移动脚步，来到旁边另一块木牌前。
这块木牌上的字迹，用的是更粗的炭条，笔画深重。
“第二项，是关于你们的家人，尤其是正在病痛中受苦的亲人。”
所有人的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比起土地的长期馈赠，亲人的健康是迫在眉睫的焦虑。
“凡是加入‘艾克丽巡护队’者，恪尽职守，忠诚不贰。”
“你们的父母、妻儿，若罹患病痛，皆可求告于艾克丽教堂。”
“教堂会视其情状，尽力施以援手，提供看顾。”
“如果确实需要祈求主宰恩典降临……”
“嗯，不要荞麦，也不加什一税。”
公费医疗。
这个承诺的威力，就不用多说了吧？
集会在近乎翻江倒海的激荡中结束。
士兵们被带去进一步登记，木牌前的空地渐空，只留下那几块承载着承诺的木板，在斜阳下沉默矗立。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寒意刺骨。
艾克丽教堂前的矮坡上，聚起了送行的人群。
司铎与诸位执事的车驾已准备停当，护卫骑士们勒马静立，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袅袅消散。
吴清晨带着安德烈、埃尔温管事、波恩等人，以及阿克福德男爵一家——男爵本人已于前两日因领内急务先行返回，留下埃勒斯骑士为代表，静静等候。
司铎在塔尔玛和赫伯特的搀扶下，走下教堂前的石阶。
老人裹着厚实的深色斗篷，面容在晨光中更显清癯，但眼神却比来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与平和。
他逐一与送行者行额手礼或简单的告别。
轮到吴清晨时，司铎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仔细端详了他片刻，苍老的手伸出，轻轻拍了拍吴清晨的手臂，动作带着长辈的温和。
“我们就回去了，”司铎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想做什么，就按你的心意去做吧，遇到为难的地方，给我写信。”
“多谢司铎大人。”吴清晨微微躬身，“愿主宰的平安一路与您和诸位执事同在……科林堡若有任何需要艾克丽效力之处，我必尽力。”
格列夫执事、赫伯特执事等人也依次与吴清晨简单话别，言辞间多有“保持联络”、“期待下次论道”之意，态度比初来时亲近许多。
塔尔玛走过来，他与吴清晨之间的额手礼显得格外短暂而用力。
“保重。”
他只说了两个字，目光在吴清晨脸上停留一瞬，便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司铎在搀扶下登上马车。
他坐稳后，掀开车窗的厚帘，再次望向站在坡上的吴清晨，以及他身后那片在晨曦中渐渐苏醒的村庄轮廓。
炊烟袅袅，远处灰乳溪谷地的方向，已有早起的人影在规划中的渠线附近走动。
老人看了许久，缓缓放下了车帘。
赫伯特执事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沿着来时的道路向西而行。
马蹄和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吴清晨站在原地，目送着车队变成一串移动的黑点，最终消失在丘陵与林木交织的地平线尽头。
第493章 远方
距离菲什加德堂区科林堡以西，中间隔着广袤的，属于“黑岩-河湾”联合牧区管辖的缓冲地带，再往西去，便是灰烬圣所了。
与菲什加德以科林堡为统治中心不同，灰烬圣所堂区的核心，是一座名为“余烬守望”的古老教堂。
这座教堂没有建立于平原或是交通枢纽，依着一片据说在神圣时代早期曾降下过净化之火的奇异灰岩山丘，建筑本身便是堡垒，厚重，冷峻，带着被岁月和狂热信仰反复打磨后的粗粝感。
教堂深处，一间石室。
墙壁上嵌着燃烧油脂的壁灯，光线昏暗，将室内堆积的卷宗和悬挂的地图映照得影影绰绰。
石室中央，一张巨大的石桌前，坐着“灰烬圣所”三位主祭之一的莫尔顿主祭。
他年约五旬，面容瘦削，眼窝深陷，一双灰色的眼睛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缺乏温度。
他披着深近黑色的厚重祭披，领口绣着简化的火焰与锁链纹样，此刻正用保养得宜，却布满细微灼烧旧痕的手指，缓缓展开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站在石桌前汇报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中阶教士，名叫卡伦。
他穿着灰色的教士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以及很有必要表现出来的，面对上位者时的紧绷。
“大人，”卡伦的声音在石室中显得有些干涩，“关于东边菲什加德堂区的最新动向……科林堡那边，似乎有点动静。”
莫尔顿主祭眼皮都未抬，目光停留在密报的某一行上，显然对“东边隔壁邻居的邻居”的事情兴趣缺淡，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表示“听着呢”的哼音。
“据‘河湾镇’的眼线回报，”卡伦继续道：“大约十天前，菲什加德的司铎，连同议事会的好几位执事，一起离开了科林堡。车驾规模不小，护卫严密，方向是往东南边去了。传闻的目的地，好像是他们治下某个偏远的村庄……似乎是叫‘艾克莱’？或是‘埃克里’？”
莫尔顿主祭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瞥了卡伦一眼。
不管是艾克莱，还是埃克里，听都没听说过，肯定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
“东南边？”莫尔顿主祭嗤了一声，“黑森林方向？还是更偏的荒野烂地？菲什加德的司铎早就老糊涂了，至于他那群整天琢磨税册和圣典的执事老爷……嘿，管他们突然想换个地方欣赏荒草和泥巴，还是愿意去哪个耗子洞集体发疯，只要马头不是冲着灰烬圣所，与我们何干？”
卡伦被主祭话里的冷意刺得缩了缩脖子，但职责所在，不得不硬着头皮补充：“还有……大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科林堡方面，似乎又在悄悄召集护教卫队。人数虽然还不确切，但据几只眼睛的说法，规模……恐怕不下两百之数。”
“又来？”莫尔顿主祭的眉头这次真正皱了起来，灰色的眼眸里闪过锐利的光。
他将手中的密报随手丢在石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卡伦，“他们前两个月，不是刚刚折腾过一次吗？为了他们东南边那几个破山谷里的贼痞和土匪，闹得沸沸扬扬，还从我们这边借道运粮。怎么，事情没办完？还是尝到了甜头，又想再来一次？”
提到上次菲什加德的军事行动，莫尔顿的语气明显带上了不满。
所谓的“借道”，不过是事先通个气，实际上带有不容拒绝的意味，虽然事后菲什加德方面也送来了一些谢礼，但这无疑触动了边境控制权的敏感神经。
卡伦连忙回答：“上次行动的原因，我们后来大致弄清楚了。确实是为了清理东南山区几个长期不服管束，互相攻伐的山谷，好像还牵扯到什么新发现的盐池。菲什加德那边派了个挺得宠的年轻教士主持，联合了几个小领主，动作很快，据说没怎么流血就压服了大部分刺头，还迁了不少山民下山……收获应该不小。”
“这次呢？”
卡伦脸上露出为难：“这次……这次集结的意图，兄弟们还在努力打探。大人您也知道，隔着整个黑岩河湾的领地，消息传过来本就慢，真假难辨。菲什加德对这次的保密似乎也更上心，科林堡市面上流传的说法五花八门……我们安置的人手，层级有限，钱粮也……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卡伦已经说的很直白了：这破差事，路远，经费少，上面不重视，人家还防得紧，太难搞了！
能打听到高层集体离城和卫队集结这种大体动向已经不错了，具体细节和真实目的？
得加钱，或者派更高级别的暗桩，否则……真的，要不您还是把我免了吧。
莫尔顿主祭靠回坚硬的石椅背。
菲什加德高层集体跑去一个穷乡僻壤，同时又秘密集结一支规模可观的武装力量……这两件事分开看，或许都有解释。
老头子们心血来潮去体察民情，或者搞什么秘密宗教仪式，不是不可能。
护教卫队的调动，也许是轮训，也许是针对上次行动的后续维稳，甚至可能是防备更东边那些不太安分的邻居。
但偏偏凑在了一起，时间点还卡得这么近。
这就确实有点不对劲了。
“继续盯着。”莫尔顿主祭最终开口，“尤其是卫队的最终去向和停留时间。至于司铎老爷们的乡村行辕……找几个机灵点的眼生面孔，看看他们什么时候灰头土脸地回来，回来时车队是轻了还是重了，有没有多出什么扎眼的人或物。钱粮嘛……”
莫尔顿主祭揉了揉脑门，从某个隐形的预算里艰难地挤出了一点份额，“我会再批给你一些……管好你手下那些人的嘴，别像得了赏钱的猎狗似的，嚷嚷得整个余烬守望，都知道我们在打听东边邻居家的琐事。”
“是，大人！多谢大人！”卡伦脸上掠过欢喜，经费的压力总算能暂时缓解一些。
“还有一事，大人，是关于那个村子……‘艾克莱’的。”
说到这儿，卡伦稍稍犹豫，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困惑和不确定，“我们留在河湾镇的人，从几个往来的行商和脚夫嘴里，听到些……很奇怪的传闻。”
“说。”莫尔顿主祭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另一份文件，显得有些不耐烦。
“他们说……那个艾克莱村里，好像出了些神异之事。”
卡伦尽可能让自己的叙述听起来客观，而非传播乡野奇谈，“有传言说，村里教堂的年轻主持教士，似乎……似乎能让病重之人好转。不是用药草，是……是某种抚触或祈祷之后，人就好起来了。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咳血的老妇能下地了，断腿的农奴能走路了……”
卡伦说完，自己脸上都露出一丝尴尬。
这种故事，在愚夫愚妇间流传也就罢了，拿到主祭面前说，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蠢。
果然，莫尔顿主祭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充满讥诮，他连头都没抬。
“神异？抚触治病？”主祭手中的羽毛笔尖轻轻敲打着羊皮纸，“菲什加德那群人，是糊弄村民把自己都搞信了？还是说……那只老糊涂，终于在那个穷乡僻壤找到了自己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打算编点神迹故事，好给自家血亲铺路？”
“这也不对啊……”说着，莫尔顿主祭地眼眸，闪过真正的疑惑：“塔尔玛，赫伯特这几个可都是老滑头了，也跟着一起发疯？陪着演这么一出？这代价，那老糊涂出得起吗？”
卡伦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
他也觉得这传闻太过离奇，若非职责所在，根本不会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