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风彻底歇了，远处溪流绵绵不绝的潺湲，衬得营地格外安静。
篝火的烟迹袅袅上升，在无风的夜里笔直如柱，升至半空才缓缓散开，融入愈加深沉的暮色。
有人开始低声吩咐仆役添柴，铁器与木桶碰撞出轻响。
护卫们重新回到岗位，脚步声沙沙，比先前更谨慎，目光总忍不住瞥向那片刚刚见证神迹的夜空。
星辰一颗接一颗地显现，在东边艾克丽方向的群山上空，尤其明亮。
第476章 权杖
晨光初露，东方的天际由墨蓝转为鱼肚白，继而晕染开金边的淡青色。
艾克丽点烟山隘口前约三百步，被村民们俚称为“鹰嘴巴”的开阔地带，在微明的光线中逐渐显露轮廓。
盆地确实开阔平坦，足以容纳数百人而不显拥挤。
一侧是缓缓上升，覆着矮草与零星灌木的坡地，另一侧则毗邻着一条水量充沛的溪流，水声淙淙，为清晨的静谧添上生动的注脚。
此刻，盆地中央偏东的位置，已然静静地站立着一大群人。
吴清晨站在最前方，这一天，吴清晨的身上终于没有了补丁，换上了堂区赠予的静修常礼服。
礼服相当简洁，领口、袖口和下摆处镶着一指宽的，颜色略深的同色布料滚边，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
袍子裁剪得极为合身，肩部与肘部流畅的线条既保证了庄重仪态又不失活动便利，此刻妥帖地覆于吴清晨越发挺拔的身躯上，散发着淡淡的，用于保存衣物的薰衣草与雪松木的干燥香气。
吴清晨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站着司铎的书记官文森特。
他来得极早，天色未明时便已在此等候，此刻正谦恭地立于洛斯身侧，随时准备“介绍与襄助”的职责。
这很正常，作为熟悉流程的书记官，提前到来，为不熟悉堂区仪典的村庄教士进行引导，再合理不过。
在吴清晨身后，分别站着阿克福德男爵及其夫人奥利维亚、长子埃勒斯骑士、次子提奈斯以及两位小姐艾丽诺与玛格丽特。
阿克福德一家穿着出席正式场合的礼服，庄重得体，神色间带着见证历史的肃穆与隐约的期待。
稍侧一些，是泰莫尔家族的劳伦斯·莫泰尔少爷。
这位“狡狐”之子今日也显得相当稳重，一身深色猎装，腰佩礼仪性的短剑，目光锐利而审慎地观察着四周。
再往后，则是由乌赫尔、波恩等核心警役维持着秩序的艾克丽村庄代表。
人群经过了挑选，但依然有相当规模：有上了年纪、受人敬重的老庄头和自由民，有神色激动又努力克制的警役家属，也有代表新归附山民的几位头面人物，还有一两位手艺受人称道的工匠，以及两支恰逢其会的过路商队，站在稍边缘的位置。
所有人都安静地站立着，除了偶尔压抑的咳嗽和衣料的窸窣，几乎听不到杂音。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洛斯教士的背影，又忍不住瞟向西方的道路，空气中弥漫着无比庄重的气氛。
大伙儿没有等待太久。
最先出现在西方道路尽头，沐浴在逆光中的，是六个策马而来的身影。
他们身着轻便但做工精良的皮甲，外罩带有堂区徽记的罩袍，马匹迈着平稳的步子，蹄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是引导骑士。”
文森特适时介绍，声音稍高，确保近处的阿克福德男爵等人也能听清，“左边三位来自古老的护卫家族，父亲，祖父皆为堂区执旗手。右边那三位，则是堂区抚养长大的牺牲者后代——他们的父辈在二十年前的‘黑溪平乱’中为护卫圣物而殉道，继而被培养为最忠诚的眼睛与信使。”
六名引导骑士看到了盆地中等待的人群，速度稍缓，转了个小弯后，笔直地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在距离人群约五十步时，引导骑士缓缓勒马，分成两列，肃立道路两侧，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前方，对投来的众多视线恍若未见。
紧接着，四列步行者的身影在道路转弯处出现。
他们总共约二十余人，队列严整，步伐划一，虽甲胄在身，行进间却只发出低沉而整齐的摩擦声。
他们同样外罩素袍，背负制式鸢盾，腰间佩剑，在盆地边缘迅速而有序地散开，隐隐形成一个半圆形的警戒区域，但距离等待的人群尚有数十步距离，姿态克制而专业。
“这是科林堡护教卫队，堂区最锋利的剑与最坚固的盾。”
文森特介绍时，带上了几分推崇，“现任统领是布兰登执事。他们中的许多人参加过七年前的‘狼谷剿匪’，更早的核心则经历过‘牧道守护战’，击退过南边来的掠夺者。盾牌上的三道爪痕纹，便是纪念那场恶战中牺牲的三位队长。”
按照堂区尽量从简的安排，简单的步骑仪仗之后，直接便是核心人物的车驾。
一辆由两匹健马拉动，没有过多装饰的深色轻便马车，在数名骑马的贴身扈从前导，以及一长溜步行者的拥簇下，缓缓驶入盆地。
马车在距离洛斯教士等人约三十步处稳稳停下。
文森特的声音再度响起：“马车左前那位执杖骑者，是赫伯特执事，负责典礼与古籍，精通《圣礼全书》，深受司铎倚重……右后方那位身形魁梧者是布兰登执事，统领堂区护教卫队与武备，刚毅果决……马车侧方步行、手持经匣的那位是劳伦斯执事，掌管文书档案与教区历史，博闻强识，尤擅稽考古礼……”
他的介绍简明扼要，点明职司与特点，至于格列夫、塔尔玛等已与艾克丽多有往来或众人相对熟悉的执事，便不着痕迹地略过不提，分寸得当。
此时，马车车门打开，顺着仆役放好的脚凳，司铎踏阶走下。
老人今日穿着一身规制严谨但不显奢华的深色常典礼袍，未戴冠冕，手中握着一柄简朴的硬木权杖。
他的面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但步伐稳定，目光沉静。
紧接着，塔尔玛、格列夫、赫伯特、布兰登等执事也相继上前，按职司与资历稍分先后，静立在司铎身后左右。
所有人都如昨夜商议般，仅着深色执事袍，除必要权杖与经匣，无多余佩饰。
双方静静对立了片刻，只有晨风穿过盆地，拂动衣袍的声响。
然后，司铎动了。
他握着权杖，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的执事们也同时举步，保持着严谨的间距，向前走来。
文森特立刻轻声提醒：“洛斯阁下，您需向前迎几步，以示敬意与礼貌。”
这是最基本不过的礼仪，完全无需提醒。
吴清晨早就向前迈步，他的身后，阿克福德一家，泰莫尔等人也随即跟上，但都保持着落后半步以上的距离。
双方相向而行，距离迅速拉近。
在彼此相距约十步时，双方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对话，又保持了恰到好处的礼仪空间。
接下来，同样完全用不着提醒的环节来了：按照常规流程，此刻，作为村庄主持教士，面对前来巡视的堂区司铎与执事团，洛斯教士应首先微微躬身，行一个郑重的见面礼。
司铎则会随后回礼，然后才是正式的问候与寒暄。
吴清晨的身体已经有了微微前倾的态势，肩颈放松，准备做出那个标准的、恭敬的教士见上位之礼。
就在这一刹那——
文森特的手臂，不知为何，恰到好处地微微抬起，挡到了吴清晨身前，也刚好挡住了他躬下身去的轨迹。
吴清晨的动作只得顿住，他有些意外地偏过头，看向身旁的文森特，眼中闪过疑惑。
文森特脸上依旧是那副专注陪同的恭谨表情，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手臂的位置。
在吴清晨看过来时，他甚至回以一个略带无辜的眼神，随即，手臂赶紧自然而然地收了回去，垂回身侧。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几乎只是两次心跳的时间。
然而，就在这被文森特手臂“无意”拦阻的短暂间隙里——
对面，以司铎为首，塔尔玛、格列夫、赫伯特、布兰登……所有堂区执事，已经整齐划一地，郑重地向着西南方——神圣教堂总庭所在的大致方向，也是吴清晨此刻所处方位的侧前方，微微俯身，行了标准的，对至高信仰源头的致敬之礼！
他们行礼的方位，避开了直接对向吴清晨，但在这个场合下，其同步与庄重，以及那微妙的角度选择，使得这一礼的受者含义，昭然若揭。
当吴清晨转回视线，恰好看到这一幕时，他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同样转向那个方向，同步做出了庄重的致敬姿态——身体前倾，幅度与对面诸人相仿。
双方几乎同时直起身，目光重新交汇。
晨光正好越过东方的山脊，将金辉洒满鹰喙盆地，照亮了每一张脸，也照亮了这无声完成的礼仪。
文森特垂手立在吴清晨侧后方半步，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阻挡”与此刻的“巧合”从未发生。
什么介绍流程，什么背景说明……那都是铺垫。
这才是他被司铎和几位执事赋予的，今日真正关键的任务：在世俗领主和村民面前，他们管不着，也无心去管这些粗鄙之辈的礼节；但在这属于教会内部的礼仪场合，在这第一次公开的，历史性的会面中，堂区绝不能让一位活生生的，展现了治愈和飞翔神迹的“圣者”，率先向他们行礼。
完成这一切，司铎苍老的面容上露出温和而庄重的笑容，他向前一步，目光落在吴清晨身上，声音平稳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以主宰之名，愿恩典与平安，与您永远同在，洛斯教士。”
“愿主宰的荣光，常照亮您与堂区前行的道路。” 吴清晨依礼回应
双方又依循礼节，简单问候了彼此的健康与旅途劳顿。
短暂的寒暄过后，司铎微微侧首，向身旁侍立的一名中年书记官示意。
书记官会意，立刻从身后一名双手平托木匣的年轻侍从手中，郑重地接过一只狭长的木匣。
那木匣显然年代久远，木料是深沉的紫檀色，表面布满细密温润的包浆，边角处以暗银色的金属包裹加固，但金属也已氧化出斑驳的暗纹。
匣盖正中，嵌着一枚小巧的，雕刻着展开经卷与橄榄枝纹样的象牙徽记，徽记本身已微微泛黄。
整个木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庄重感，被书记官以双手小心捧持的姿态，更显其非同寻常。
司铎的目光落在木匣上，随即转向吴清晨，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深沉的意味：“此匣中所藏，乃是神圣时代初期，被誉为‘信理明灯’的圣艾德里安大司铎，亲笔注释的《神术原本》抄卷。”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甫一出口，便在人群中激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此本随堂区传承已逾百载，然其中深意，如雾锁幽谷，历代先贤皆难窥其全貌。近期，得知洛斯教士蒙受主宰格外垂青，展现古老恩典，便思及此书。或许，正需如您这般受眷顾之人，方能真正领悟圣艾德里安阁下遗留的智慧之光，承继其中真义。”
这意思也再明白不过：这本书，堂区理解不了，实在有点浪费，现在，它归你了。
这句话一出，不仅是对面的神职人员们神色震动，连吴清晨身后稍远处的阿克福德男爵，劳伦斯·莫泰尔等人，眼神也瞬间变化。
这本书之所以鼎鼎有名，哪怕是隔了老远的劳伦斯·泰莫尔都有所耳闻，从来不是因为它记录了多牛逼的神术……反正这玩意儿本来就没人能看懂。
而是，在菲什加德堂区，圣艾德里安大司铎的亲笔注释《神术原本》抄卷，历来是司铎权位传承时，必须同时交接的两件核心信物之一！
另一样？
那是司铎此时，正握在手中的权杖。
第477章 皈依
匣子入手，沉甸甸的分量透过紫檀木与丝绸衬垫传来。
吴清晨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虽然没有提前沟通，也没料到会是如此具有象征意义的赠礼，但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送出的东西，显然不能拒绝。
更何况，就冲着《神术原本》这个标题，地球那边就绝不可能拒绝这样的礼物。
——就算司铎不给，参谋团说不准都会琢磨着怎么弄到手。
幸好，吴清晨也并非毫无准备。
接过木匣后，吴清晨微微侧身，向身旁的安德烈示意。
少年见习教士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个扁平的长方形小木盒。
木盒用料普通，表面打磨光滑，没有任何装饰。
“承蒙司铎阁下厚赠如此珍贵的智慧之宝，”迎着司铎笑眯眯的目光，吴清晨的声音清晰而诚恳，“艾克丽教堂也略备薄礼，聊表心意，并祝愿阁下身体安康，愿堂区在您的引领下，恩泽广布。”
吴清晨打开了木盒。
盒内衬着柔软的深色绒布，上面并排摆放着三枚橡木符牌。
符牌大小相仿，纹理细腻，每一枚符牌中央，都用一种色泽暗金，混合了特殊矿物的圣油，绘制着结构繁复的符文图案。
吴清晨取出一枚，将其展示，在场的都是业内精英，自然一眼就认出了它的品类。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影响，几乎所有人都感觉，洛斯教士举起的符牌，线条更曲折深邃，节点更多，透着难以言喻的生命律动感，在这清晨的光线下，暗金色的纹路仿佛有微光在内里隐隐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