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就是“牧养祭披”——堂区最高圣职者，在最重要的典礼、祝圣或接见极为尊贵的宾客时，才会动用的最高规格礼服。
帐篷里静悄悄的。
文森特沉默了一下，目光在这件华美而沉重的紫色礼袍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菲尔，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但话语却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件……也一并带上吧。”
不知道实在是编不出像样的理由，还是根本用不着编什么理由，接下来，文森特只说了一个词：
“有备无患。”
第474章 日月同辉
次日，天光尚未真正挣脱夜幕的束缚，只在东方山脊的轮廓线上，沁出一线极淡的，近乎错觉的鱼肚白时，菲尔牧师便已上马出发。
随行的除了八名精悍的护教卫队，还多了两位牧师。
一位面容严肃，来自以恪守古礼著称的派系；另一位则总是挂着温和的笑意，属于相对务实灵活的一支。
菲尔心中明镜似的，这次“传递章程”绝非简单的跑腿，其涉及的事态层级与背后蕴含的微妙态度，决定了必须要有不同立场的人共同见证。
他们将亲眼看着自己如何交接，亲耳听着自己如何措辞，以确保信息的传达不偏不倚，也杜绝任何事后可能的争议或误传。
八名护教骑士——四人全副锁甲，四人着轻便皮甲——护卫左右，十一匹战马当前，另有十一匹换乘马和两匹驮运行李的健壮驮马紧随其后。
这样一支装备精良，马匹众多的队伍奔驰在清晨冷清的道路上，蹄声如闷雷滚动，尘土稍扬，其存在感与目的性都强烈得不容忽视。
老格纳一家算是意外交了好运。
作为被洛斯教士亲手治愈、又经司铎及众执事“亲眼验看”过的活证据，其健康状况几乎成了某种象征。
若是刚被神迹眷顾，转头就在回家路上或回去不久便出事，那打的可不只是堂区的脸。
因此，他们被留在了堂区庞大而相对舒适的车队里，跟着吃上几天热汤软食，待队伍途经通往橡树村的岔路口时，再由堂区安排可靠人手护送回去。
届时，多半还会顺便向当地的村庄管事交代几句，这一家未来的境遇，想必会比之前好上不少。
这算是这场风暴边缘，一点微不足道，却又真切实在的余泽。
全速前进与大队人马缓缓行进的差别是巨大的。
队伍沿着主道向东疾驰，掠过尚未完全苏醒的田野、寂静的树林和晨雾笼罩的溪流。
只在正午时分，人马才在一条溪边短暂休整，饮马，啃些干粮，便又立刻上马。
沉重的木匣被仔细固定在驮马上，随着马匹的步伐轻微颠簸。
道路两旁的景致逐渐变得熟悉，偶尔通过山梁，下方那片被新开垦土地环绕，屋顶炊烟比记忆中稠密了许多的聚居地轮廓映入眼帘时，太阳才刚刚开始西斜，离傍晚尚有一段距离。
越是靠近艾克丽，路上的人迹便越显稠密。
推着独轮车的农夫，背着背篓的妇人，牵着孩童的老人，还有更多面色或焦急或期盼、朝着同一方向移动的身影。
他们看到这支疾驰而来的教会马队，纷纷避让到路边，投来好奇、敬畏或复杂难言的目光。
队伍没有过多搅扰，按照事先了解的情况，绕了点路，从侧后方接近了位于矮坡上的教堂区域。
即便如此，当他们勒马停在教堂院墙外时，眼前所见仍让菲尔和两位随行牧师心中一震。
教堂前的空地乃至通往这里的坡道上，人群的密度远超想象。
虽不至于摩肩接踵、寸步难行，但或坐或站、或低声交谈或默默等待的人，黑压压地连成一片，那种沉静中蕴含的迫切期盼，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气场。
几名警役打扮的人穿插其中，维持着基本的秩序，他们的表情严肃，动作谨慎，显然深知此地此刻的敏感性。
菲尔等人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范围的骚动和打量，但很快，人们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教堂那紧闭的大门，那里才是唯一重要的焦点。
通报很快经由警役传了进去。
不多时，侧厅的门开了，一名年轻的警役——菲尔记得他好像叫波恩——走出来，向菲尔行礼：“洛斯阁下请您进去。”
菲尔深吸一口气，捧着那卷羊皮纸，示意两名随行牧师拿起那三个至关重要的木匣，跟自己一同入内。
那两名牧师立刻上前，一人捧起一个木匣，第三个最重的由两人小心共持，神色郑重，显然相当清楚自己真正的职责。
侧厅内光线比外面稍暗，陈设简单。
洛斯教士正站在一张木桌旁，桌上摊开着一些纸张和木板，似乎刚才正在处理事务。
他依旧穿着那身肘部带着细密补丁的旧牧袍，身姿挺拔，面容平静。
听到脚步声，洛斯教士转过身来，目光清澈，先落在菲尔身上，随即平静地扫过他身后那两位手捧木匣的牧师。
“洛斯阁下，”菲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奉堂区司铎大人及诸位执事之命，特来呈报。”
他双手递上那卷羊皮纸。
“菲尔阁下日安，两位日安。”
洛斯教士先是向几人还礼，然后才接过羊皮卷。
“司铎大人与诸位执事，对艾克丽之事极为重视，经慎重商议，已初步拟定了抵达拜会之时的相关安排。具体行程，俱已录于纸上。”
他示意了一下洛斯教士手中的羊皮卷，洛斯教士轻轻地点了点头。
“堂区深知艾克丽事务繁忙，信众汇聚，唯恐我等到来，搅扰此地清静与秩序。故特命我前来告知，若阁下觉得其中有何步骤于贵处不便，或另有更合宜之安排，敬请直言。堂区愿据此调整，务必以不惊扰此地安宁为先。”
菲尔将堂区的弹性态度，也清晰传达。
洛斯教士再次轻轻地点了点头。
接着，菲尔牧师侧身，示意那两位牧师将木匣放在一旁的空桌上。
“此外，堂区虑及此次会面，汇聚各方关注，意义非常，故略备了些仪典可用之物，供阁下斟酌。”
在洛斯平静的注视下，两位牧师依序上前，小心地打开木匣，揭开罩布，将三件衣袍呈现出来。
第一件，深灰色村庄常礼袍，朴素实用。
第二件，藏青色牧区协理袍，纹样初显。
第三件，深紫色司铎祭披，华美庄严，无声地彰显着其代表的至高权柄与神圣寓意。
无需过多介绍，这三件依次递进的礼服本身，就是堂区所能表达的、最具分量和深意的“态度”与“可能性”。
它们被静静地放在那里，等待着眼前这位年轻教士的“斟酌”。
侧厅内一片安静。
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人群低语。
完成了传递信息和呈现物品的任务，菲尔牧师垂手肃立。
他的身后，两位随行牧师也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落在洛斯教士的脸上。
他们在见证。
见证堂区的慎重、谦卑、试探与那不言而喻的期许，如何呈现在这位或许是数百年来最特殊的教士面前。
“多谢堂区诸位大人的看重与体恤，”洛斯教士说道，“关于行程的安排，我需要些时间细看斟酌。这几件仪典之服所代表的心意与考量，我也需要想一想。”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菲尔牧师连忙应声，“那我们便先去安顿马匹，稍作歇息，暂不打扰阁下思量。阁下若有任何决定或吩咐，随时召唤我等即可。”
他与两位随行牧师躬身退出侧厅，自有警役引导他们前往另一间稍小的侧厅暂歇。
安德烈正带着几名小学徒在那里整理今日登记的木板签条，见到菲尔等人，也依礼招呼。
菲尔三人正好乐得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传闻中充满秩序感的“登记-抽签”流程，看着那些带着期盼与愁苦的面孔，看着安德烈努力板起的小脸和一丝不苟的记录动作，心中各有感触。
大约半个祷时后，波恩前来传话，请菲尔牧师再次前往书房。
书房内，洛斯教士依旧坐在那张简朴的书桌后。
菲尔送来的羊皮卷摊开在桌面上，似乎已被仔细看过。
那三只木匣也打开着，但里面的衣袍——包括那件沉重的深紫色司铎祭披——都已不见踪影，不知被收到了何处。
“我已经想好了。”洛斯教士看向菲尔，从桌边拿起一个同样用羊皮纸卷好、并以一小块红色火漆仔细封缄的信筒，火漆上盖着一个简单的十字纹章，正是艾克丽教堂的印记。“也写好了回信，烦请您带回，呈禀司铎阁下。”
菲尔双手接过信筒。
……
次日，同样在天色微明时分，菲尔牧师第三次踏上了往返于艾克丽与堂区队伍之间的道路。
这一次行程更加轻快，仅用了大半日功夫，在午后阳光偏西、一片长满低矮灌木与风化巨石的荒原上，他们便遥遥望见了堂区大队人马行进扬起的淡淡烟尘。
显然，为了精准地卡在预定时间抵达老橡木坳扎营，堂区的队伍也稍稍加快了脚步。
没有任何耽搁，菲尔等人催马迎上。
在队伍核心区域那辆最庄重的马车旁，菲尔牧师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那封被柔软鹿皮仔细包裹，保护得妥妥帖帖的信筒，恭敬地递了上去。
司铎没有立刻拆看。
他命人唤来了塔尔玛执事，以及赫伯特、格列夫等另外几名核心执事，众人聚在马车旁临时支起的小帐下。
待人到齐，司铎才用一柄银质的小刀，仔细地剔开火漆，展开了里面的羊皮信纸。
信上的字迹清晰工整，措辞温和而谦恭：
“敬呈司铎阁下并诸位执事大人：”
“拜读赐下之行程章程，深感堂区体恤之情，与诸位尊者谦光之德，愧不敢当。不过，身为下属，亦是年轻后进，实无安坐于教堂之内，静候诸位尊者莅临之理，此于礼于心皆有未安。”
“又，蒙赐华美仪服，三件俱见深意厚望，感激之余，惶恐更甚。其中所寓之殊荣，实已远超在下所能承荷之限，僭越之嫌，恳请恕我万不敢受。”
“附言：闻悉诸位尊者今夜将下榻于老橡木坳，届时，将奉上艾克丽教堂对于此次盛会未尽之浅见，并奉还实在不敢承纳之殊礼。万望允准。”
信末是洛斯的签名与艾克丽教堂的印鉴。
帐下几位执事传阅着这短短的信，神色各异，但总体都明显松了口气。
意思很明白：
艾克丽方面对堂区单方面拟定的行程确实有不同想法，但态度是积极的，方向是谦恭的，目的是寻求进一步和谐的。
更重要的是，对于那三件礼服——尤其是那件司铎祭披所代表的至高可能性——洛斯教士明确表示了婉拒，至少是目前阶段“不敢承受”。
这说明他并未被骤然显现的力量和随之而来的巨大期许冲昏头脑，依然保持着清醒的定位与谦逊，甚至可说是某种淡薄。
这对于担忧局面过于失控的堂区高层而言，无疑是一剂定心丸。
不过，放松之余，也有一丝淡淡的疑惑浮上几位执事心头。
行程有不同意见，一起写在这封信里不就行了？
还有，衣袍也一样，不愿意接受的话，让菲尔他们直接带回来不就行了？难道是因为木匣沉重，携带不便？那这位洛斯教士对同僚，也未免太过体贴周到了些……
当然，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细节，或许只是年轻人行事周到，或许另有无关紧要的考虑。
几人低声议论了几句，便也将这小小的疑惑暂且搁下，心思转到今夜老橡木坳的各种安排。
……
夕阳西下，将天边云层染成金红与紫灰色交织的壮丽画卷时，堂区庞大的队伍准时抵达了预定的扎营地点——老橡木坳。
这是一片被几株巨大古橡树环抱的缓坡地，近有溪流，视野开阔，易于防卫。
负责扎营庶务的哈尔执事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仆役、护卫们安顿车马、搭建帐篷、生火造饭。
百忙之中，他没忘记特意向负责营地警戒的护教卫队交代：“警醒着点！今晚会有艾克丽那边的人过来。若是见到，务必以礼相待，第一时间通禀，绝不可有丝毫怠慢！”
队长肃然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