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开始发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喂水也变得更困难。
老格纳的心像被浸在了冰水里，不断下沉。
他看着两个儿子被雨水糊住的脸，看着他们眼中越来越明显的血丝和疲惫，怀疑再次攫住了他。
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也许莉亚根本撑不到艾克丽，也许那所谓的圣者只是又一个虚幻的泡影，也许他们全家都会倒毙在这荒凉的路上……
“父亲，”休息时，鲁克拧着湿透的衣角，声音有些发颤，“我们……走了有一半了吗？”
老格纳望向雨幕中连绵的、模糊的山影，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方向或许没错，但距离和希望一样渺茫。
“跟着路走。”他重复着这句话，既是对儿子说，也是对自己说。
不能停，停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第三天，雨停了，但气温更低，昨夜积下的水洼边缘结了一层薄冰。
他们的鞋子早已湿透，脚冻得麻木。
经过一片乱石堆积的河滩时，托德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摔倒，背上的荞麦袋重重砸在石头上。
少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抱着脚踝，脸色煞白。
老格纳慌忙放下莉亚，和鲁克一起查看。
托德的脚踝肿了起来，好在骨头应该没断，但显然扭伤了，一时无法承重。
“我……我没事，”托德咬着牙，试图站起来，却疼得额头冒汗，“我能走……”
老格纳看着小儿子强忍疼痛的脸，看着大儿子焦虑又无助的眼神，再看看昏迷中呼吸急促、脸颊烧得通红的莉亚，一股混合着绝望、自责和愤怒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眼前发黑。
为什么要出来？
为什么要把全家拖进这绝境？
就在这时，路上传来了人声和车轮声。
一辆由两头瘦驴拉着的破板车吱吱呀呀地驶近，车上堆着些杂物，坐着一对看起来也是农户的夫妻，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他们看到了路边的老格纳一家，车速慢了下来。
车上的男人警惕地打量着他们，手按住了车板下的一把草叉。
女人和孩子则缩了缩身子。
老格纳立刻挺直了腰，把木棍握在手里，挡在莉亚和儿子们身前，目光毫不退缩地回视过去。
鲁克也默默站到了父亲身边。
双方对峙了几秒钟。
板车上的男人目光扫过他们狼狈的样子，尤其是昏睡的莉亚和受伤的托德，眼中的警惕稍微褪去一点，但戒备仍在。
“去哪？”男人粗声问，声音干涩。
“……艾克丽。”老格纳简短地回答，不透露更多信息。
男人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混合着同情和无奈的神色。“还有一天半的路。”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车上一点空余的位置，“孩子脚伤了，上来挤挤吧。到前面岔路口我们就分路。”
这意外的善意让老格纳愣住了。
他看了看对方，不像是歹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托德却先开口了，忍着痛说：“谢谢您……不用了，我能走。”
男人也没坚持，只是点点头：“路上小心。”
说完，轻轻吆喝一声，瘦驴拉着板车继续吱吱呀呀地向前走去，很快就消失在道路拐弯处。
这短暂的接触，让老格纳稍微松了口气，他帮托德重新包扎了脚踝，让鲁克分担了部分托德的负重。
一家人互相搀扶着，继续前行。
每一步，都更慢，更沉重。希望，似乎也随着体力一起，在一点点流逝。
第四天午后，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漫长的、光秃秃的山梁。
走在前面的鲁克突然停住了脚步，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呜咽又像是惊叹的怪响。
老格纳喘着粗气抬头望去。
在下方开阔的山谷盆地中，一片规模远比他们村庄大得多的聚居地映入眼帘。
密集的、冒着袅袅炊烟的屋顶，新开垦的、阡陌纵横的田地，甚至能看到远处溪流边正在修建的水车骨架。
更重要的是，通往那里的道路上，可以看到蚂蚁般移动的人影，不是三两个，而是成群结队，络绎不绝。
艾克丽。
他们真的走到了。
没有欢呼，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虚脱，和劫后余生般的茫然。
老格纳感觉背上的莉亚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消散。
他调整了一下早已麻木的肩膀上那深嵌入肉的背带，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走，”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迈开了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我们……到了。”
第468章 巍峨
从最后那道漫长的山梁下来，脚下依稀可辨的小径在乱石与枯草丛中弯弯绕绕，又走了约莫半个祷时，前方地势骤然收束。
一道狭窄的谷口，如同巨斧劈开山体留下的缝隙，突兀地横在眼前。
谷口两侧是风化严重的灰褐色岩壁，高耸陡峭，仅容两三人并肩通过。
几根粗大的原木被横着架在谷口上方，构成简陋却坚实的门楣。
老格纳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想必，这就是木匠和学徒们提过的点烟山了。
果然，刚靠近谷口，旁边岩壁阴影里便转出两个人影。
是两名警役。
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模样，穿着浆洗得略显发白的粗麻衣袍，腰间挂着短棍，虽无甲胄，但站姿沉稳，眼神警惕地扫视过来。
他们的面孔被山风和日头染成健康的黝黑，与老格纳记忆中那些总是带着几分懒散或戾气的村中警役颇有些不同。
鲁克和托德下意识地往父亲身边靠了靠，托德因为脚踝的疼痛，动作有些踉跄。
老格纳连忙停下，将背上的莉亚小心地往上托了托，然后深深地弯下腰，上半身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他的声音因为长途跋涉和紧张而干涩沙哑：“两……两位老爷安好。我……我们是从北边橡树村来的，这两个是我的儿子，我们想……想去艾克丽教堂……”
一名脸颊稍长，眼神很是活泛的警役走上前来，目光快速掠过老格纳一家狼狈不堪的模样：
褴褛湿冷的衣衫，沾满泥浆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鞋子，老格纳背上那个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灰败小脸和花白头发的妇人，以及两个少年背上鼓鼓囊囊，显然很沉重的麻袋。
“橡树村？可不近。”警役开口了，语气算不上严厉，“来做什么？找人？还是有事？”
“是……是来求医的。”老格纳不敢抬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更低了些，“我婆娘……病得重，听说艾克丽的洛斯老爷……”
话没说完，另一名方脸警役也走了过来，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老格纳背上的莉亚身上。
莉亚似乎感觉到了停顿，发出一阵微弱而急促的咳嗽，胸膛在层层破布下起伏着，喉咙里嗬嗬作响。
两名警役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惊讶。
长脸警役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莉亚那即使在昏沉中也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面容，以及那几乎细不可闻却又令人揪心的喘息声。
他迟疑了一下，转头问同伴，声音压低了些：“这……都这样了，算不算洛斯阁下说的‘危重情形’？”
方脸警役皱着眉，同样仔细打量了片刻，摇了摇头，很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老爷只说了‘重症优先’，可这……我也没个准。”
长脸警役咂摸了一下嘴，又看看老格纳那几乎要跪下去的卑微姿态，以及两个少年眼中混合着恐惧与期盼的光芒，挠了挠头：“啧……看着是挺……那就当是吧。”
老格纳一家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危重情形”具体意味着什么，但隐约感觉似乎不是坏事。
只见那长脸警役转身，走向谷口旁边倚着岩壁搭建的一间低矮小木屋。
木屋很简陋，但门板结实。他推门进去，里面传来一阵翻找的响动。
不一会儿，他拖出了一个结构简陋，但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木质担架——就是用两根长木杠中间绑上厚麻布和皮条做成的。
他将担架往老格纳面前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抬手指向谷口后方，那条沿着溪流延伸，明显宽阔平整了许多的道路尽头：“喏，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别拐弯。看到最高的那栋大屋子，顶上有个木头钟楼的，就是教堂了。用这个抬进去吧，省点力气。用完了，就放教堂门边或者院子里就行，会有人收。”
老格纳和鲁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愣了片刻，随即忙不迭地躬身道谢，鲁克更是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谢……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莉亚从老格纳背上解下，小心翼翼地平放到担架上。
麻布垫子虽然粗糙，但干燥厚实，比老格纳那被汗水浸透的后背不知要舒服多少。
莉亚似乎也感觉到了环境的变动，眼皮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能睁开。
老格纳和鲁克一前一后抬起担架，试了试分量。
担架比想象中轻巧，抬起来确实省力不少。
托德也赶忙背上自己的那袋荞麦，准备跟上。
“等等。”方脸警役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们。
老格纳心里一紧，连忙停下，惴惴不安地望过去。
方脸警役的目光落在了鲁克和托德背上那鼓胀的麻袋上，又看了看他们疲惫不堪的脸色和托德明显不灵便的脚。
“你儿子背的这么重，怎么走得动道？”方脸警役招着手，“荞麦先放这里好了。晚点我们换班回去的时候，顺路给你们带到教堂。或者，等你们把人安顿好了，自己再回来拿也行。”
这下老格纳可不敢了。
两袋荞麦，是他们全家最后的指望，是献给那位圣者的，可能换取妻子生命的全部代价。
他怎么可能放心把它们留在这陌生的关口，交给两个初次见面的警役？
哪怕对方表现得再和气，那也是“老爷”，是掌握着武力的人。
老格纳的脸上堆起更加卑微甚至近乎谄媚的笑容，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了：“不不不，老爷，不用麻烦，真的不用！我儿子……我儿子壮实，没事的！能背得动！我们……我们自己拿就好，不劳烦老爷们！”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鲁克和托德赶紧走。
鲁克咬了咬牙，将担架杠子在肩上挪稳，迈开了步子，托德也忍着脚踝的疼痛，努力跟上。
两名警役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那长脸警役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随你们吧。路上小心点，看着点脚下。”
“是，是！谢谢老爷！谢谢老爷！”老格纳一边倒退着走，一边不住地点头哈腰，直到转过了谷口的岩壁，再也看不见那两名警役的身影，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跟上了儿子的步伐。
转过谷口岩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明显经过修整的土路在脚下延伸，比老格纳这辈子走过的任何“大路”都要平整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