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是住在村庄西边的西里尔，他妻子的父亲，前些天爬上房顶修缮的时候摔了下来，当时还能哼哼，这几日却水米难进，发起高热，浑身烫得像块火炭，偶尔说着胡话，眼看着就不行了。
第二个是溪边一家农户的女人，她的男人进山砍柴时，被倒下的树干砸中了胸腹，拾回来的时候口鼻都在渗血，如今躺了四天，呼吸一声比一声弱，喂进去的糊糊全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第三个是住在村口，平日寡言少语的老鳏夫，他哑着嗓子说，自己的独子，前年冬天落下的咳疾一直没好利索，前几日一场冷雨下来，直接咳晕过去，现在躺在屋子里，出气多进气少，身子都凉了半截。
波恩仔细听完，又反复询问了几处细节，并辅助安德烈记下。
一共三个。
“还有吗？”波恩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还有没有需要诊治的……听清楚，得是真正的重症，熬不过几天的那种。”
人群里起了些微的骚动。
有些人嘴唇动了动，眼神挣扎——谁家没有个常年病痛缠身的亲人？
可“真正的重症，熬不了几天”的标准，像一道冰冷的铁闸，止住了许多人的脚步。
这可是欺骗！
若是往日，为了多混一份口粮，或是为了少服几天劳役，或许还有人壮着胆子，把三分病说成七分。
但此刻，谁能有这个胆子？
这可是洛斯阁下！
这位阁下，本就智慧如海，手段莫测，能让村庄增产，能让联军俯首，能让新来的管事，以及城堡的许多上等人都小心翼翼！
如今，他更是在众人眼前，展现了指掌间逆转生死的神迹。
欺骗这样的一位存在？
在他刚刚展露了近乎神明般的威严与能力之后？
许多人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在绝对威严与希望面前，本能的，混杂着敬畏的清醒。
波恩又连续询问了两次，声音一次比一次清晰，在寂静的教堂前回荡。
再没有新的手举起来。
“唔，”波恩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这样也好。”
“洛斯阁下说了，”波恩的声音平稳地传开，“精力有限，圣恩耗神，一天最好只治疗……”
“……五次。”
“呼——”
几乎是同一瞬间，教堂内外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如释重负的出气声。
许多绷紧的肩膀塌了下去，捂在胸口的手也放了下来。
五次！
要是在地球，任何一家正规医院，某个科室要是敢一天只接诊五个病人，怕是立刻要被汹涌的病患和家属的怒火淹没，投诉信能塞满市长信箱。
但是在这里，在中古世界，如果有哪位牧师老爷——不，哪怕只是略通草药的见习教士——愿意每天抽出时间，亲自为五个病人诊治，哪怕只是看看，指点几个无关痛痒的办法，都足以所有村民感恩戴德。
这个时候，安德烈已经将三个重症病人的姓名，患病时间，病症情况，以及其他需要记录的内容都写了下来。
波恩恭敬地接过木板：“你们在这里稍候，我这就将名单呈给洛斯阁下，请他定夺。”
说完，波恩转过身，再次走进了那扇通往教堂内部的侧门。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门外那三个家庭的人来说，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他们紧紧攥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厚厚的木板看到里面决定命运的光景。
其他人则安静地等待着，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三个幸运儿。
没多久，侧门再次打开。
波恩走了出来，手里依旧拿着那块木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脸上。
“洛斯阁下看过了。”波恩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你们三人，现在立刻回去，将病人送来教堂。记住，稳一点，慢一点没事，尽量不要颠簸。”
连声道谢都顾不上说完整，西里尔，老鳏夫，家住溪边的农妇，立刻转身拨开人群，拼了命地往家跑。
人群自动为他们让开一条路，目送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那眼神里的情绪，比之前更加滚烫，也更加复杂。
……
西里尔是第一个将人送过来的。
他和两个邻居用门板临时改成的担架，小心翼翼地抬着他家婆娘的父亲。
老人被厚实的旧毯子裹着，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胡须杂乱的脸。
担架经过的时候，离得近些得村民，能感觉到一股热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混杂着汗味和伤口化脓后特有的气息。
他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被轻轻放下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身体几乎没什么反应。
这个时候，圣坛附近已经简单地布置了一下。
几张长凳拼在一起，铺上了洗净的粗麻布，权作诊台。
油灯又多加了两盏，光线集中在中央。
安格斯等几名最核心的警役守在四周，神情肃穆。
安德烈站在稍远些的角落，手里依然捧着木板和炭笔，眼睛紧紧盯着中央，呼吸都放轻了。
波恩进去禀告，洛斯教士很快出来了。
教士阁下神情沉静，依旧是那身半旧的牧袍，他俯下身，走到老人身边，用手背探了探额头的温度，又轻轻翻开眼皮看了看。
老人的肩膀和后脑有明显淤肿，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
“坠落伤，高热不退，伤口化脓。”洛斯教士的声音不大，仿佛是在对空气陈述，又像是对某种至高存在的汇报。
“以主宰恩泽，抚平错位之骨，驱散腐坏之热，唤回迷失之神。”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虚点向老人淤肿的肩颈和额头。
“如晨曦破雾。”
指尖微光一闪，没入老人身躯。
立竿见影。
老人一直紧蹙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开。
那仿佛从体内透出的，令人不安的滚烫红晕，开始从面部和脖颈迅速消退，转为一种略显苍白但正常的肤色。
最明显的是他的呼吸——那短促、灼热的喘息，在几次起伏后，变得悠长、平稳、深沉。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真正安稳的沉睡。
“热退了。”洛斯教士直起身，对看得目瞪口呆的西里尔说道，“伤骨已经归位，但生长需要时间。带回去静养，伤口按时换药，糊糊煮稀些。”
“哗——”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炸开了压抑不住的声浪。
那是成百上千人同时倒抽冷气，脱口惊呼混杂在一起的轰鸣。
“退了！真退了！”
“看见了！我看见了！洛斯阁下的手一点上去，他的腿就能动了！”
“主宰至上！”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更多的敬畏……
各种情绪在人群中爆开，嗡嗡作响。
许多人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试图看清老人脸上每一丝变化。
西里尔狂喜叩谢，扶起抬走岳父时，人群再次自动分出的通道两旁，投来的目光充满了赤裸裸的羡慕和激动。
……
第二个被抬进来的是溪边农妇的丈夫。
他的情况看起来更糟。
脸色灰败如土，胸腹间缠着的肮脏布条渗出暗红的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嘴角还有未擦净的干涸血沫。
浓重的血腥气和内脏受损后的甜腥弥漫开来。
他的妻子跪在担架旁，双手紧紧地握住汉子无力的手臂，眼泪无声地流，连哭都不敢大声。
洛斯教士检查得更仔细了些。
“树干撞击，胸骨断裂，内脏受创出血。”
说完，洛斯教士的手掌虚悬在伤者胸腹上方，缓缓移动，仿佛在感受着无形的脉络。
“以溪流奔涌之力，疏导淤塞；以大地承载之德，弥合裂隙。”
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伤者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闷响。
随即，他那灰败的脸色泛起了活气，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开始有了清晰而稳定的起伏。
最令人震惊的是，他胸腹间渗血的布条，那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湿痕，竟然停止了蔓延！
“内出血止住了，”洛斯教士收回手，“断裂的骨头也已经稳住，但内腑的愈合需要更长时间。回去后绝对静卧，三天内不要进食，只喂清水，过完三天再送过来给我看看。”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那不再扩大的血痕，又猛地转向洛斯教士平静的脸，再转回伤者恢复起伏的胸膛。
“血……血不流了？”有人气声嘶哑地问着，仿佛怕声音大了会惊散这奇迹。
“内脏……那可是内脏啊！”另一个声音颤抖着回应。
“这……这已经不是医术了……”低语在死寂中蔓延，带着更深的战栗和敬畏。
农妇的喜极而泣和磕头声，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当她丈夫被抬走时，人群自动分出的通道更宽了，投向担架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羡慕，而是混合着恐惧与虔诚的复杂注视，仿佛在看一件被圣手触摸过的圣物。
……
第三个，是老鳏夫咳疾转重的独子。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被父亲和堂兄用被子裹着抬进来。
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嘴唇青紫，即使昏迷着，身体也会因为无法抑制的咳意而微微抽搐。
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哮鸣，呼气则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露在外面的手脚冰凉。
“寒气深重，生机将绝。”洛斯教士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先是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捂了捂少年冰凉的额头，然后双手虚拢，悬于少年胸口上方。
“以薪火之暖，驱散深寒；以生生不息之意，重开闭塞之门户。”
这一次，中古世界仅真实之眼，地球也得用上高精设备才能观测的微光，持续了稍长一点时间，如同温和的暖流，包裹住少年的胸膛。
少年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下一刻，令人揪心的哮鸣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迅速减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