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晨已委托塔尔玛阁下验收并接收了这批典籍，在确认其成色后，便拨付了第二轮财货，并同样恳请塔尔玛阁下安排，尽快将这批典籍稳妥地送至艾克丽。
算算时间，这批承载着知识，以及更关键的实质力量的古老羊皮卷，应该已经快要到达艾克丽村庄。
这也意味着，下一个关键阶段：治疗术的测试，已悄然提上日程。
——只有三本典籍提供相关模板记载，风险未知，让吴清晨直接测试那是不可能的。
——哪怕是安德烈，再怎么作为耗材，能节约的时候，还是尽可能节约一点。
——不过这一次，无论西天取经小组送回来的典籍中有没有相关记录，安德烈估计都逃不掉再做一次小白鼠了。
艾克丽的内政、东南山区的根基、迫近的神术测试……千头万绪，都指向一个结论：
吴清晨留在此地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于是，他的身影，如同一个精准而稳定的枢轴，沉静地出现在每一个需要他的节点上。
每一次现身，都锚定于上述某个或明或暗的目标：或是为了稳固新附的人心，或是为了筛选未来的班底，一切行动都关联着即将到来的，更为复杂的局面。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吴清晨或许已出现在某处正在清理石块的未来田埂旁，对着一群紧张而又兴奋的山民，用手杖在泥地上划出清晰的界线，讲解着来年开春后，如何依着山势挖掘沟渠，将宝贵的雪水引入田间。
和往常一样，吴清晨的话语里，从来没有高高在上的训诫，只有务实的指引：“看这里，坡度稍缓，水流转慢，正好可以沉淀泥沙，滋养土地……这里，需要垒一道矮石墙，不是防人，是防夏日的急雨冲垮了苗……”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那声音仿佛本身就蕴含着秩序与希望，将未来可期的图景，化为眼前清晰的线条与规划，缓缓注入那些曾只知在山林间挣扎求存的心灵，抚平了他们初来乍到的彷徨。
午后，吴清晨可能会信步走过一片拥挤的窝棚区。
在某处背风的窝棚前，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娃娃挤作一团，跟着安德烈或其他年轻教士，用稚嫩而参差不齐的声音，模仿着最简单的祷词。
吴清晨不会刻意停留，有时只是放缓脚步听上一会儿，有时会自然地走过去，伸手摸摸某个娃娃因为认真而紧绷的小脑袋，用指节蹭了蹭孩子冰凉的耳朵，然后将一小块用蜂蜜浸过的，硬邦邦的麸皮面包塞进那满是冻疮的小手里。
在这个绝大多数人终生与文字无缘，生存本身已是全部意义的世界里，吴清晨也从来不会说“好好学习”之类既空洞又奢侈的话。
他只会就着刚才听到的祷词，俯下身，低声问一句：“刚才念的‘愿主宰赐福这片土地’，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看着娃娃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的模样，看着那清澈眼瞳中映出的、对食物和最基础关怀的纯粹渴望，心中那份源于另一个文明的知识与悲悯便悄然涌动。
他不再多言，只留下一个温和的笑意，转身离去。
信仰的种子，需得在这最质朴的土壤里，伴随着能活下去，能稍微暖和一些的切实“甜头”，一同悄然种下。
这便是对这片土地，对当地山民的“印象”与“信仰”的根植。
细致，耐心，如同春雨，润物无声。
……
新开拓的疆域，需要大量可信的人手去填充庄头、警役户等关键职位。
塔伯、波恩、莱纳姆、亚兹的次子……一个个被吴清晨倚为臂膀、信任度极高的核心人员，如同种子般被撒向了各个山谷。
这固然极大地加强了吴清晨对地方的控制力和影响力网络，但一个不可避免的后果也随之浮现：吴清晨自身的身边，直属的、可供随时驱使的可靠力量，正变得单薄。
补充，势在必行。
来源也显而易见：联军士兵。
……
营地边缘的训练场上，冬日的寒风卷起尘土。
两百多名士兵列队站立，他们大多面容粗糙，眼神中带着长期军旅生涯留下的疲惫与漠然。
除了少数渴望凭借勇武博取功名的骑士扈从，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当兵吃粮，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挣扎求生。
队列前方，吴清晨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静。
埃勒斯骑士，劳伦斯阁下，奥布里牧师站在旁侧，哈伯特爵士与格列夫执事则在不远处静静旁观。
一场特殊的选拔即将开始。
“巴德。”吴清晨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一个身材敦实、步伐却略显滞涩的老兵应声出列，单膝跪地。
他所属的小队长立刻上前一步，低声向吴清晨，同时也是向埃勒斯和劳伦斯解释：“洛斯阁下，骑士大人。巴德是十一年的老兵，忠诚没话说，只是……去年腿上挨过一记棒子，阴雨天就疼得厉害，冲锋陷阵，怕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吴清晨的目光落在巴德努力挺直的背上，平和地问道：“家里怎么样？”
巴德愣了一下，没想到教士老爷会问这个，讷讷地回答：“回……回阁下，家里婆娘身体不好，三个娃娃都还小……”
“妻子多病，三个孩童年幼，住的草屋去年塌了半边，至今没修好，是吗？”
吴清晨替他补充了那些难以启齿的细节。
巴德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身边缺些稳重的人手，”吴清晨继续说道，“活儿不重，主要是随行护卫，传递消息。你的家人，可以迁来艾克丽，教堂会分给你们一份足以糊口的土地，帮你们建起能遮风挡雨的屋棚。你，可愿意？”
“愿意！巴德愿意！”巴德几乎是吼出来的，头颅深深低下，肩膀剧烈颤抖。
“诺林。”吴清晨念出第二个名字。
一个面容愁苦的年轻士兵出列跪下。
诺林的小队长回禀：“阁下，诺林是个好兵，就是……就是他老爹摔断了腿，家里欠了管事老爷三只羊的债，两年多了，这里面的利息……他心思重，训练时常走神。”
“嗯。”吴清晨点点头，看向诺林，“债务的事情，艾克丽教堂会替你解决。你的父亲到了艾克丽，可以在以后的磨坊或者蜂窝工坊找个轻省活计，足以养活自己。你，可愿来我身边？”
诺林呆住了，随即泪流满面，只知道拼命磕头。
接着是弓箭手哈克，他箭术精准，但性格孤僻。
他的小队长评价道：“哈克箭射得准，就是不爱说话，家里好像有点麻烦，有个妹妹……”
吴清晨抬手止住了队长的话，直接对哈克说：“你妹妹的事，我知道了，一个无赖而已……稍后我会派人随你回乡，将你的妹妹安然接来。从今往后，艾克丽就是你们的家。”
哈克猛地握紧了拳，这个沉默的汉子第一次在人前流露出如此激烈的情绪，他单膝砸地，嘶声道：“愿为阁下效死！”
一个个被点名的士兵，几乎都有着类似的“缺点”——或是自身有难以痊愈的旧伤，或是家里有沉重的负担，或是陷入某种麻烦的困境。
在中层指挥官们看来，这些都是不适合继续作为一线战兵的“瑕疵品”。
每当有指挥官委婉地提出某人的“缺陷”时，吴清晨总是平静地回应，语气中带着一种仿佛源自神启的包容：
“无妨。主宰的恩泽，并非只赐予完美无缺的勇士，更眷顾那些身处困顿却依旧坚韧的灵魂。”
“我这里的职责，更多是守护与传达，无需他们再去前线搏杀。”
“家人的平安，才是勇士们最坚实的后盾。解决了他们的后顾之忧，他们才能心无旁骛地履行新的使命。”
埃勒斯与劳伦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份深沉的动容与了然。
这场选拔，吴清晨事先自然与他们通过气。
他们完全清楚，这不仅是洛斯兄弟在为自己挑选护卫，更深一层看，这更是艾克丽教堂，在以一种极其体面且深入人心的方式，主动为联军承担起又一重责任——安置、抚恤那些因伤、因家庭困境而难以为继的士兵。
此刻，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洛斯并非简单地挑选精壮，而是在用一种近乎“救赎”的方式，对这些曾为联军流血出汗的普通士卒进行另一种形式的“论功行赏”。
这不仅能彻底解决联军的一部分包袱，更能极大地安稳军心，让所有士兵看到，即便自己未来遭遇不测，家人也有可能得到一条如此光明的出路。
洛斯啊洛斯……
看向那年轻教士背影，埃勒斯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感激与赞赏。
你总是能想到这种……于所有人都有利，更能将人心牢牢凝聚的办法。
真是……好兄弟，好盟友。
埃勒斯难以理解，为了将这些士兵的亲人“毫发无损”且“心甘情愿”地接来，吴清晨所动用的关系、派出的人手、花费的财货，其价值早已超过了这些士兵本身的生命。
埃勒斯更难以理解的是，在另一个世界的评估中，这些困境，或者说，这些软肋，才正是构建忠诚最牢固的枷锁。
夕阳下，十余名脱下了旧皮甲，换上了艾克丽提供的统一装束的新警役，挺直腰板，站在吴清晨面前。
他们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名为“死心塌地”的光芒。
第432章 洛斯教士奢靡成性
天象时间第二十一轮，第六日。
联军又一次集体拔营了。
这次是返程。
从艾克丽村庄拔营出发，至东南山区诸事底定，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又十三天。
季节也从秋末的萧瑟，正式步入了寒风凛冽的严冬。
其实，此间事务早在半月前便已完成了七七八八。
按原计划，哈伯特爵士与格列夫执事那时便该动身返回。
这额外的半个多月滞留，一来是因吴清晨层出不穷的新奇手段与深远的布局，如同磁石般牢牢吸引着两位大人物，令他们每每觉得即将看清全貌时，又发现了新的风景；
二来，则是一场由吴清晨提议并亲自操持的，史无前例的凯旋仪式，需要时间筹备，而无论是哈伯特爵士代表的阿克福德家族，还是格列夫执事背后的菲什加德堂区，都敏锐地意识到，这场仪式所能带来的威望与凝聚力，值得他们耐心等待。
凯旋仪式，哈伯特爵爷和格列夫执事自然是知道的。
大军得胜归来，回到科什堡或是阿克福德堡的时候，大家整整齐齐地排好队伍，然后司铎冕下或是男爵阁下亲自出面，领着其他大大小小的头脑们，感谢战士们的英雄奋战，缅怀战役中牺牲的啥啥英雄，褒奖战役中作出重要贡献的啥啥牛人，顺便最后主持大家喜闻乐见的节目：
颁发最后一轮奖金。
如果战果足够丰硕，中间或许偶尔还会插入分铠甲，分马匹，分娘们等更加喜闻乐见的环节。
至此，对于中古世界来说，这就是凯旋仪式的全部了。
吴清晨所设计的，当然远不止如此。
参考地球数千年的集体智慧，装逼结晶——包括且不仅限于军队的阅兵与凯旋，劳模表彰的荣光，球队夺冠的狂欢，乃至胜利者游街接受万众欢呼的盛大场面等等……
吴清晨和参谋团，为这一次的返程，设计了一整套仪式感。
其目的，一是强化联军士兵对这片他们亲手“征服”并即将离开的土地的归属感与荣誉感，将这胜利的印记深植于心；
二来，更是要借此机会，让这片土地上所有新旧领民，亲眼目睹、亲身感受“洛斯教士”及其所代表的力量所带来的秩序与荣光，加强他们对吴清晨的敬畏与拥戴——这份源自灵魂深处的认可，正是信仰最坚实的基石，也将源源不断地转化为吴清晨那已逐渐步入超凡的体质根基。
……
流程从启程时就开始了。
清晨，溪泉地、野狼谷、碎石坡……由新庄头、新警役户治理的三个山谷，那些刚刚分得土地、对未来怀揣希望又带着些许不安的新附山民们，都被有序地引导至联军主力的必经之路旁。
他们穿着虽然依旧破旧却浆洗干净的衣物，扶老携幼，挤在道路两侧的高坡或空地上，带着几分拘谨、几分好奇，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震撼，眺望着下方。
联军将士并未像往常拔营时那般散乱出发。
晨光熹微中，一面巨大的、绣着阿克福德家族雄狮纹章的旗帜首先被高高擎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是灰岩丘陵牧区的圣徽旗，以及那面已然在许多场合出现、代表着艾克丽教堂的独特旗帜。
三面旗帜之下，军队正以一种他们前所未见的方式列队。
军官们骑着战马，位于队伍最前，他们的盔甲在初升的日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其后，是排成相对整齐纵队的士兵们。
他们挺直腰板，迈着尽可能一致的步伐。
长矛手肩扛着擦亮的矛杆，锋利的矛尖组成一片移动的森林；弓手们将长弓背在身后，箭囊整齐划一；剑盾手则用指节敲击着盾牌内侧，发出低沉而富有节奏的闷响，仿佛战鼓的前奏。
没有喧哗，只有皮靴踏地的沙沙声、金属偶尔碰撞的轻鸣，以及那压抑着兴奋与自豪的粗重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