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早，则蜂王台还未成型或数量不够，太迟，则工蜂很快就会安排决斗选择其中最优秀的个体成为新蜂王，其余王台会被工蜂破坏。
接下来，是最考验技术与胆识的步骤。
分群当然不可能是粗暴地将蜂窝切成三份，而是必须根据蜂王台的位置和巢脾上蜜蜂、蜂蜜、花粉的分布，进行精妙的拆分与重组。
操作者们首先将包含老蜂王、以及大量工蜂和部分封盖子脾、蜜脾的巢脾，小心翼翼地移入一个精心打造的人工蜂箱之中。
这个蜂箱由厚实木板制成，结构规整，留有专门的巢门和可开合的气窗，内部预设了方便蜜蜂筑巢的木质框架。
这相当于人为地为老蜂王和一部分臣民建立了一个新的“王国”。
紧接着，他们又将另外两个成熟的蜂王台，连同它们所在巢脾上足量的、不同日龄的工蜂（尤其是年轻的哺育蜂）、封盖子脾和蜜粉脾，分别移入另外两个同样规格的人工蜂箱。
整个过程远比移蜂窝漫长、复杂且充满风险。
操作者必须确保在移动过程中不损伤脆弱的蜂王台和幼虫；必须为每个新分出的蜂群留下足够维持生存和发展的资源（各日龄的蜜蜂和食物）；必须时刻留意那特制药香的效果，防止蜂群中途“惊醒”而陷入混乱；更要避免在分群过程中意外损失老蜂王。
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分蜂失败，新蜂王夭折，甚至引发蜂群互斗或逃亡。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却又处处透着小心翼翼。
众人都看出了其中的难度：与之前干脆利落的移蜂窝相比，这次分蜂的难度明显高出数个层次——光是寻找并分离蜂王台的精细程度，就远非一斧子砍下蜂窝可比；更不用说还要精确分配各日龄的蜜蜂和蜜脾资源，确保每个新分出的蜂群都能独立存活。
稍有差池，便是前功尽弃。
当三个蜂箱的箱盖被轻轻合上，放置在预定位置，而蜂群并未出现大规模骚动，只是有些迷茫地在各自的新家入口徘徊时，围观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克制的议论声。
那些今年才因荞麦增产而开始重视蜜蜂的统治阶层们，大多看出了这操作的不凡，但具体不凡在何处，认知还有些模糊。
这时，格列夫执事身侧，一位穿着简朴的老牧师——他是堂区某处附属修道院中，平日负责照料药草园和少量果木的老修士——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赫勒尔阁下，您看起来很吃惊的样子……"老牧师身侧，一位年轻文书注意到了他的异状，低声询问道：“不就是把蜜蜂分到三个箱子么？虽然看着是比直接摘蜂窝麻烦点。"
"麻烦？这何止是麻烦！"老修士撇撇嘴，"你以为蜂群是你家羊圈里的牲口，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这玩意儿认窝！一年到头，顶了天也就自然分一次家，还只能分出去一群！一巢变三巢，我在修道院住了二十年了，从来没看到过这种情形！"
"是啊！"稍远一点的位置，哈伯特爵士的某个随从也忍不住了插嘴，"确实从来没出现过，今年秋收，我跟着爵士老爷去过那么多庄子……问过很多老农户，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情形……其实别说一巢变三巢了，就是想人为让蜂群分家……不知道有多少贪蜂蜜的家伙想要这么干，也从来没听说有谁能办成过，这玩意，都是只要割错一刀，过上几天就都死掉了！"
"所以这才吓人啊！"老园丁修士咂咂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现在他们是真的想分就分，想分多少就分多少……要是蜂窝都能这么随便变出来，啧啧啧……"
"你们看他们用的那些木箱子……"这时，旁边某位一直盯着操作过程的中年人开口了——他是哈伯特爵士麾下对农具颇有研究的随从，此时正紧紧盯住对面那几个被小心安置的蜂箱："完全封闭的厚木板，专门留出的进出的口子，顶上还能打开查看……这可比让蜂群随便找个树洞或者破木桶强太多了！"
"确实，"老修士赫勒尔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蜂窝挂在树上，一场大风大雨就可能毁了……有了这种箱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连熊来了都得挠头！光凭这个，就能保住多少蜂窝！更不用说以后查看蜂群、摘取蜂蜜都方便多了……最重要的是，这样的一只可以随便移动的蜂窝，可以照顾的，就不止一块荞麦地了！"
周围几人纷纷点头，附近几人都对农业的了解比较深入，一眼就能看出这种规整的蜂箱比天然巢穴优越太多。
谁都知道，洛斯教士的整套新办法，核心要素就是蜂窝能够让荞麦增产。
之前大伙儿评估这次平定的六个山谷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元气，需要多久才能产生收益，需要多久才能真正成为成熟的税源和兵源等等，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因素，都建立在“能在野外找到多少蜂窝”、“蜂群能自然繁衍多快”这类充满不确定性的基础上。
可看了洛斯教士刚才那番“一巢变三巢”的操作，所有人都意识到，之前的估算，何止是低估，简直保守得可笑。
如果能以洛斯教士展示的速度增殖蜂窝，那么，无论是堂区还是男爵领，对于辖区内那些尚未臣服的独立半独立势力的征讨计划与力度，恐怕都要进行一番……令人欣喜的调整了。
不过，在场众人能在权力中心占据一席之地，脑子都不糊涂。
他们很清楚：
眼前这近乎点石成金的一切，所有前提，都牢牢系于人工分群的技术之上。
而在这套技术中，重中之重的核心，或者说——无论是有意为之还是确有必要——洛斯教士特意让表演团队足足排演了二十分钟“哑剧”来凸显其重要性的环节，正是那特制的熏香。
——又一剂同样是特殊制造而成的药草。
比起看个几次就能模仿个大概的移蜂窝手法，以及看个几次——好吧，人工分群看起来困难多了，估计得看个十几二十次——但与操作难度相比，这一次的特制药草明显更加重要，也明显是艾克丽，或者说洛斯教士更为倚重的杀手锏。
麻辣隔壁的！
亏我刚才还在为你担心！
打脸也不要打的不要这么快好不好！
静静地注视着那三只并排摆放、代表着未来无限可能的人工蜂箱，格列夫执事脸上惯常的平静表情下，是翻涌的思绪。
愿意被蜜蜂多蛰几下的农奴，或是渴望晋升的自由民确实遍地都是……
一年之中，心情好的话最多也就自然分群一次，心情不好就一连几年都懒得分家，割错一刀就随便死给你看的野生蜂窝，你去遍地找找看？
吴清晨站在一旁，并未去看格列夫执事的表情，而是同样目光平静地望向那三只新生的蜂箱。
当技术的优势碾压到足以重新定义游戏规则，并转化为肉眼可见的巨大利益时，任何的傲慢与壁垒，都将在实打实的得失面前不得不从。
第394章 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学生啊！
格列夫执事望着那三只安静下来的蜂箱，沉默了足足十几息。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平稳如常，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审慎：
"看来，那些地方教堂，为了他们辖下的收成，少不得要派些年轻人，多走几步路了。"
执事的目光扫过吴清晨，话锋在微妙处稍稍一转："毕竟，有些东西，光靠听说是学不去的，总得亲自来……取。"
格列夫执事说到"取"这个词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却让在场众人都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这算是认可了技术的价值，但仅限于此。
地方教堂派人过来，是为了，也只是为了获取关键的药草或配方，这是一场交易。
至于吴清晨想要传递的"新办法"、"新思想"，对方完全可以充耳不闻。
格列夫无需点破，在场稍微通晓世情的都能立刻想到：甚至充耳不闻都是非常给面子了，谁能保证来的就是他们真正看重的学生？说不定只是几个无足轻重，甚至专门从家族拎出来，特意跑这么一趟的，最不受重视的小角色而已。
——对于许多地方势力而言，都不用拔高到思想和传承的高度，仅仅年少远行的风险，就足以让他们对很多事务望而却步。
总之一句话：他们可以惊叹于你的技术，跪求你的药草，但内心未必真的认同你那一套。
不过，即便只是如此，这也已经是一场相当巨大的成功。
只要各地教堂点头，愿意派人前来——无论他们内心作何想，无论派来的是阿猫还是阿狗——这个行为本身，本身就具备着无可辩驳的政治意义。
这标志着，在面对由艾克丽村庄展现出的，足以影响领地根基的切实利益时，各地教堂及其背后的派系，已经在事实上低头，默认了塔尔玛一系的"集中培训"，拥有了某种法理和正当性。
这是一个危险的先例，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很多事情便将由不得他们了。
至少在名义上，在堂区乃至更高层级的权力谱系记录中，这些被派来的“学生”——无论他们是否真心求学，甚至无论他们是否真的在艾克丽待过——他们的履历上，都将不可避免地被打上“曾受教于艾克丽教堂（洛斯教士）”的烙印。
在教会体系和传统门户传承的潜规则下，这层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资产和纽带。
这意味着，在未来可能发生的派系倾轧、资源分配或职位晋升中，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会被视作与塔尔玛一系有了牵连，他们背后的势力在选择站队时，也必然要多一层顾虑。
面对如此辉煌的胜利，吴清晨脸上却不见任何欣喜，而是笃定：“他们会的。”
迎着格列夫略带审视的目光，吴清晨继续说道：“他们会派人来的，而且派来的，一定会是真正的学生……而且，是他们最重视的学生。”
“哦？”格列夫静静地注视着吴清晨，“让这些老家伙放他们最重视的宝贝在外面乱跑可不容易，看来，除了药草，你还准备了了不起的好东西……”
吴清晨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感受着逐渐增强的山风，顺势提议道：“风大了……执事阁下，爵士，我们不如去屋里详谈？”
他所指的地点，自然是野狼山谷原骑士罗德尼的住所，如今已被分配给新任庄头吉奈特使用。
此刻，这里理所当然地被临时征用，作为几位大人物商议要事的场所。
格列夫与哈伯特爵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好奇。
两人很想知道，洛斯教士一时之间，能拿出什么足以让所有地方教堂无法拒绝的筹码。
众人移步屋内。
简陋但还算整洁的木屋中央，原本的粗木桌已被清理出来。
吴清晨让人准备好羊皮纸和羽毛笔，并命人取来了几件看似普通，但组合起来却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东西：一块打磨平整的浅色木板，几根粗细均匀的细绳，几个小巧的铅坠，还有一套刻画着精细刻度的小木尺。
格列夫与哈伯特爵士又一次对视，都不明白这些物件的用途。
吴清晨拿起那带着铅坠的细绳，目光首先投向哈伯特爵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爵士阁下，领地内一直流传，说您对男爵治下的每一片土地都了如指掌，大到山川河流，小到一条田埂、一口水井的位置，都清晰地刻在您的脑子里。不知道今天，我们有没有这个荣幸，亲眼见识一番？”
哈伯特爵士闻言，虽然不明所以，但这类恭维他听得受用，何况是吴清晨开口。
爵士哈哈一笑，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爽快应承：“洛斯教士过誉了，不过是职责所在，多跑了些路，多留了些心罢了。”
他稍作沉吟，便选了一个大家都熟悉的地点：“既然要说，就选个大家都去过的吧……不如就灰木村好了，它就在通往艾克丽、堂区和城堡的三岔路口，各位应该都不陌生。”
众人纷纷同意：“再好不过。”
于是，哈伯特爵士开始叙述。
他先从灰木村的整体讲起：村庄大致呈椭圆形，东西略长，约有五六十户人家。
村北倚着一座名为“老背脊”的矮山，村南有一条名为“响水”的小溪蜿蜒而过……
起初，爵士的语速平缓，像是在回忆。
但很快，众人就发现，随着他的描述，吴清晨手中的炭笔和羽毛笔，正分别在那块浅色木板上快速移动，勾勒出村庄的轮廓，标记出山峦与溪流的位置。
哈伯特爵士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叙述非但没有停顿，反而变得更加细致，语速也下意识地加快了些。
他提到从城堡方向延伸过来的主路穿过村庄，在主路中段，分出一条通往磨坊的支路；在那条支路旁，又分布着老铁匠汉斯家的份地、寡妇玛尔塔家的菜园……
更令人吃惊的是，当他说到村东头那个用于蓄水灌溉的池塘时，细节变得极其具体：“……就在那池塘靠近老背脊山的那一侧，岸边大约往水里走十二步的位置，水下有个塌陷的缺口，大概是去年春汛时冲坏的，一直没来得及修，牲口要是踩到那儿，容易崴脚，村民们经过这段的时候，都特别注意。”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吴清晨的笔尖。
只见吴清晨根据他描述的方位和距离，利用那带铅坠的细绳确定方向，用刻度尺衡量比例，迅速在代表池塘的图形边缘，精准地标记出了那个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水下缺口。
当哈伯特爵士的描述告一段落时，一副虽然线条简洁，但方位、比例、关键地物乃至细微隐患都清晰无比的《灰木村地图：寡妇屋-老池塘段》，已然呈现在木板之上！
哈伯特爵士看着那幅地图，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他脑中关于灰木村的所有记忆碎片，此刻都被这幅图完美地整合、呈现了出来，分毫不差！
格列夫执事原本略带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在哈伯特爵士脸上那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木板上那幅精准得可怕的地图之间来回移动，神色渐渐凝重。
他和哈伯特都相当清楚，能够如此快速、精准地将一个人脑中的地理信息转化为直观图景的方法，意味着什么。
吴清晨放下手中的工具，目光平静地迎上格列夫执事和哈伯特爵士深邃的注视。
“执事阁下，”吴清晨轻声说道，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除了药草，我还能给他们的，是能让他们的眼睛，真正‘看清’自己牧区每一寸土地的方法。”
屋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充满震撼的寂静。
这还不算，吴清晨没给他们留下多少围观群众纷纷表示震惊的爽点时间，转而面向格列夫执事，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
“执事阁下，塔尔玛老师时常提起，您不仅深谙经义，在军务调度、民政管理和领地规划方面的见识更是远超常人。尤其是您那敏锐的观察力和非凡的记忆力，总能洞察别人忽略的细节。”
他稍作停顿，指向窗外他们刚刚经过的区域：“我们都亲眼看到了野狼山谷这片新得的土地，想必您心中已有大致的构想。不瞒您说，对于如何规划此地，我也有些初步的想法，但总觉得考虑不够周全。不知能否有幸聆听您的高见？依您看来，这片土地要如何安排，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屋内众人交换着眼神，心下暗自凛然。
这个要求，可比刚才哈伯特爵士复述一个熟悉的村庄难得多了！
哈伯特爵士描述的是既成事实，而格列夫执事现在要做的，是在短暂路过之后，仅凭记忆和远眺的印象，进行前瞻性的规划构思！
这不仅考验记忆力，更考验战略眼光和空间想象能力。
格列夫执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非但没有推辞，反而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他显然也被吴清晨接连展示的、既实用又奇妙的手段深深吸引了。
“既然洛斯教士有兴趣探讨，我很乐意分享一下我的看法。”他从容地站起身，走到桌边，目光落在又一块干净的木板上。
随即，他便开始描述。
从他们进入山谷的那个隘口说起，到沿途的缓坡、水源分布、林地类型……他的叙述条理分明，不仅精准地复述了沿途的关键细节——甚至包括远处几棵形态独特、可作为方位标的孤树的位置——更开始阐述他的规划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