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走了么？
说白了，在中古世界浸淫了如此之久，经历了从最底层农奴到如今村庄实际掌控者的蜕变，吴清晨什么惨事没见过？饿殍、病亡、奴役……这些词汇对他而言早已不再是书本上的记载，而是真切烙印在记忆里的画面。
更何况，在他背后，是倾尽整个地球之力打造的支援体系。
就算中古世界提供的素材还不够全面，为了避免吴清晨在关键时刻被不必要的情绪影响决策，地球方面早已为他进行了系统性的脱敏训练。
古今中外，人类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各种突破想象极限的悲剧案例，早已被精心筛选、整理成册，通过系统性的学习、深入的案例剖析、严谨的数据推演，乃至文学作品的沉浸式阅读、历史情境的模拟重构、以及心理学层面的动机解读，多维度、分层次地融入了吴清晨的认知体系。
——实在找不到合适的？
——以参谋团在现实地球，以及目前已经在中古世界能够调动的资源和影响力，临时炮制几桩符合需求，同时又不至于被吴委员所察觉的情境教学，真的很困难么？
所以，那一点因幼童无辜而泛起的微澜，很快便在吴清晨心底平息了下去，收敛了脸上刻意流露的悲悯，吴清晨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对身旁的塔伯吩咐道：“看好他们商议的结果……等奥布里牧师那边初步清点完毕，我们再进去。”
大局抵定之后，哪怕没有发生惨烈的接刃战，依然有大量繁琐而必要的工作需要处理。
通讯兵一次又一次地穿梭于寨垒和后方之间，将各种情况传递到吴清晨这里。
“洛斯阁下！”一名通讯兵快步上前，“有人受伤了！汉斯军士长请您示下如何处理。”
“怎么受的伤？”吴清晨问道。
“进寨门时，脚下被杂物绊了一下，摔倒在地，胳膊折了。”通讯兵回答。
吴清晨并不意外，这并非什么低级失误。首批进入陌生环境的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沉重的负担和高度警戒的状态，让他们对自身安全的关注远胜于对脚下复杂环境的观察。在这种时刻，紧张和混乱往往比刀剑更能造成减员。
“叫上小托比，带上他的帮手过去处理。”吴清晨对身旁的波恩吩咐道。波恩立刻领命，波恩立刻领命，高声呼喊着“托比，马脸！马脸！洛斯老爷叫你！”——这是年轻学徒的绰号，吴清晨麾下主攻正骨、跌打损伤手艺的少年牛倌学徒之一。
刚处置好这起意外，又一名通讯兵带来了新的消息：
“洛斯阁下！奥布里牧师阁下找到了两个完好的粮仓，另外还有一个只被烧毁了一小半的粮仓，请您派人过去记账。”
“只被烧毁一小半？”吴清晨闻言有些奇怪。以中古世界近乎于无的消防能力，一栋建筑一旦起火，最有效的办法通常就是在周围设置隔离带，然后就是随便它自由自在，放荡不羁地尽情燃烧了。
至于救火……就黑岩山谷？能有这种高端黑科技？
通讯兵显然明白吴清晨的疑惑，立刻补充道：“被烧的那部分，是堆在谷仓外面点燃的。周围特意砌了一圈矮土墙，还泼了不少水，火势没能蔓延进仓内。”
看来，你们拼死一搏，玉石俱焚的信念，也就仅此而已了。
吴清晨又好笑又好气地瞥了一眼远处那群萎靡不堪的俘虏。
“知道了。”吴清晨挥挥手让通讯兵退下，“叫亚兹过去点数。”
联军军费紧张——好吧，无论什么世界，无论什么年代，从来都不存在经费充裕的军队，不过，联军毕竟只有200人不到的规模，黑岩山谷缴获的粮食，扣除联军接下来停留时间预计的消耗，估计还能剩下可观的部分，这部分就算是艾克丽的开发资产了，艾克丽教堂需要为此支付合理的资金，为联军的赏金支付承担一部分压力。
通讯兵刚离开不久，又一名传令兵疾步而来：
“洛斯阁下！寨内西侧发现一处地窖，里面有人，但声音很虚弱！我们听到里面的人断断续续地喊，说是……是灰熊山谷卡尔骑士的人，还有伤员，急需救治！”
灰熊山谷卡尔骑士的人？吴清晨立刻想起了之前卡尔骑士的侄子冒死送出的消息——他的亲生儿子在掩护侄子突围时，后背中了一箭，生死未卜。看来这小家伙还挺命大，居然撑到了现在？
“立刻戒备地窖出口，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有任何刺激里面的举动！”吴清晨反应极快，“快！去叫利特，让他带上所有能用的草药和绷带立刻过来！还有，立刻去请卡尔骑士过来，快！”
重伤员的救治可来不得丝毫鲁莽！虽然位处不同的世界，但第一步的思路都是相同的：上任何措施之前，家属都必须签字！
尤其是这儿子还是开放式创伤，又在地窖那种环境中呆了好几天，主宰才知道现在是什么鬼情况，可千万不能冒冒失失直接冲进去施救，万一……不，几乎至少有一半的概率会直接给挂在手上，不事先取得卡尔骑士的同意，那岂不是白白帮黑岩山谷给承担了仇恨值？
利特和卡尔骑士还没赶到，又一名隶属于教会护教卫队的信使先找到了吴清晨：
“洛斯教士，我们在清理寨墙时，发现东南角垛口后方堆积了大量石块和滚木，疑似还有火油痕迹！奥布里牧师让我来问问您，是就地销毁还是另有安排？”
“就地销毁还是另有安排”，这自然是委婉的说法。
奥布里牧师真正的意思，是问艾克丽村庄是否愿意为这批破烂付账。
虽然没有直接交战，但今天联军的赏金开支估计也接近爆表，吴清晨稍微想了想，决定能支持的还是尽量支持，而且，这些材料对于艾克丽村庄接下来的建设和春耕确实有用。
“全部登记造册，”吴清晨冲波恩扬了扬头：“火油很危险，请护教卫队的兄弟们暂且费心看管。至于石块和木料，麻烦集中堆放，明年开春整修水渠、搭建窝棚时或许能用上。”
这就是默认了会为此付账，但将具体议价留到了事后。
这便是默认了会为此付账，但将具体的议价留到了更合适的事后。
紧接着，一名艾克丽村庄的临时通讯兵满头大汗地跑来，语气焦急：
“老爷！不好了！教会的人和城堡的人因为一批皮子的归属，在仓库那边争执起来了，两边的人都快打起来了！”
吴清晨眉头微皱。
这种因战利品分配引发的冲突最为常见，也最容易引发内讧。不过他心知肚明，自己用不着太操心，也不适合太操心——过度介入阿克福德堡与灰岩丘陵牧区之间的争执，绝非明智之举。
波恩已经跑出去找塔伯，吴清晨立刻将身旁的霍尔叫到近前，语速略快：“你马上去找到塔伯，让他立刻带一队我们的人过去。记住，不是去劝架，更不是参与争执！首要任务是赶紧把我们艾克丽在旁边看热闹、或者可能多嘴的人全部召集起来，立刻离开那里！谁敢不听号令，继续围观甚至煽风点火的，不用请示，当场用棍子给我打回来！”
一桩接一桩的事务如同潮水般涌来，虽然没有两军对垒的惊险，却同样充分考验着指挥官的耐心与决断。
吴清晨站在焦土与硝烟之间，如同一个精准的枢纽，将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将这胜利之后的混乱，逐步纳入有序的轨道，安德烈在一旁看得大开眼界，手中的羽毛笔在羊皮卷上划得飞快，几乎带出了残影：
【黑岩山谷打完了，没真打起来，他们就投降了——真没劲。】
【洛斯哥哥让我在旁边看着，记下事情。】
【有个兵进门时摔断了胳膊，洛斯哥哥马上就叫托比（就是那个长脸小子）去治。这么大的人了还会摔跤，真是太不小心了，不过洛斯哥哥没有责怪他，也没有大肆宣扬，不让大家知道他丢脸，这大约就是爱护士兵吧。】
【奥布里牧师派人来问那些守城用的石头木头和火油怎么办。洛斯哥哥说都记下来，火油给教会的人看着，石头木头堆起来，说明年修水渠盖棚子可能用得上。我不太明白，艾克丽这样的破烂要多少有多少，埃勒斯哥哥，奥布里叔叔，洛斯哥哥总是说黑岩山谷很重要很重要，可能是这里以后有可能还会遭遇别人攻击，提前预备着？那我可得好好注意着这些东西了！】
【城堡的人和教会的人为了一些皮子吵起来了，差点动手。洛斯哥哥立刻让塔伯把咱们艾克丽所有在旁边看的人都吼了回来，不准待在那儿，谁不听话就用棍子打。没错就该这样办，这些臭烘烘的东西总是手脚不干净，赶紧走开了，那边丢了东西，就没人能赖到我们艾克丽的人身上了！】
【对了，山谷的粮仓找到了，三个大粮仓有两个完好无损，还有一个只烧掉外面一点点，说是放火的时候，附近砌了土墙还泼了水……笑死人了！这么多人，居然连放火都选不对地方，真是一群废物！】
【地窖里找到了卡尔骑士的儿子，还活着，但伤得很重。洛斯兄长一边叫人守住地窖口不许乱动，一边赶紧去叫卡尔骑士本人和学了大半年治伤的利特过来。为什么不赶紧救人呢？我这么问洛斯哥哥，洛斯哥哥说受伤太久的人很虚弱，这个时候，让最亲近的人和他说说话，说不定可以帮他们鼓起勇气，进一步激发体内的活力，这样治疗的效果更好。啊，哥哥懂得真多。】
【刚才三家人在那边吵了好久，好像怎么都选不出人来……哼，要我说，选不出就不要选了，就该把他们……（墨迹在这里被用力涂黑了一团，看不清写了什么）】
【洛斯哥哥今天处理了好多事情，每件事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等我以后也当上主持牧师，我也要像他这样，把所有事情都管得妥妥当当！到时候，我要让所有农奴天不亮就起来干活，谁敢偷懒就用鞭子抽！让那些臭烘烘的大兵老老实实守在村外，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也不准他们踏进教会的土地！我还要建一个比现在大十倍的粮仓，里面堆满白面包和熏肉，只给我和听话的人吃。那些敢顶嘴的、眼神不恭敬的，统统只配吃麸皮！】
【对了，旁边再堆满火油，只要有人来攻打，就叫最靠谱的老希尔点火，包管什么都烧得干干净净，一粒麦子都不给敌人留下！】
【洛斯哥哥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对这些泥腿子和臭腿子太客气了，要是我……（墨迹在这里又被用力涂黑了一团，看不清写了什么，嗯，还有被强行撕裂的痕迹，从撕裂的位置和深度来看，当时浏览的人似乎气得不轻）】
第376章 翻案党
处理完手头几桩紧急事务，吴清晨等来了埃勒斯和奥布里联袂发来的邀请，请他一同审问狡狐爵士的使者，赫伯特·莫泰尔。
吴清晨所在的位置与联军设置在的前沿指挥中心相距不远，走过去只要五分钟左右。
出于对万分之一人身安全风险的考量，吴清晨一直以“后方最好留人负责伤员及清缴物资清点事务”为由一直滞留，哪怕寨内肃清、局势明朗，也一直赖着，直接到这时才总算动身。
联军的前沿指挥中心并未设在寨墙之内，而是位于寨门外一处背靠岩石、视野开阔的缓坡。
几顶简易帐篷支在那里，最大的那顶敞开着，充当临时指挥所。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未散的硝烟味。
这支仅有两百人左右的军队指挥层级并不复杂，却也在露天环境下显露出特有的忙乱与秩序：传令兵和通讯兵在帐篷与各小队间快步奔走；几名书记官坐在小马扎上，以膝为桌记录缴获信息；低级军官围着一张摊在地上的粗糙地图低声讨论防务交接；旁边几名士兵正费力地将一面阿克福德家族旗帜插进泥土。
尽管人员走动频繁、略显嘈杂，核心指令流依旧清晰——埃勒斯和奥布里站在帐篷阴影下的木桌旁，不断处理着汇集而来的信息。
埃勒斯和奥布里隔了这么久才记起那位使者，当然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吴清晨刚走近指挥区域，奥布里牧师麾下，一位面容精干、名叫劳瑞的书记官便迎了上来。
他微微躬身引导吴清晨走向帐篷，同时清晰而低声，尤其是语速极快地通报刚汇总的情况：
“洛斯教士，我们初步讯问了使者的两名随从……他们已经招认，在到达黑岩山谷之前，赫伯特·莫泰尔一行还先后去过野猪涧、碎石坡、回声谷，以及……”
“这情况与分开讯问巴里、罗德尼几人的口供可相互印证……”
“另外，根据那几个贼头子交代，赫伯特为了给他们鼓劲，还曾经透露，他已经成功说服了野猪涧和碎石坡两个山谷，只要把黑岩山谷将水潭毁了，这两个地方就会黑岩山谷提前送去爵士领地的儿子各送上三户山民，作为信物和支援，那两家还向黑岩山谷提供了一批火油和一小袋用于犒赏的银币。”
“此外，这家伙还派人去更东边的‘血矛’卡格那里散播消息，说我们扫平东南山区后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曾经试图收买沿途我们可能雇佣的向导，让他们带路时‘不小心’绕远或走进死路，拖延行程和消耗补给……”
“……”
吴清晨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
这混蛋确实有点料，是个挺优秀的小规模军事冲突的策划者。
吴清晨走近时，埃勒斯和奥布里正分别对赫伯特问话。
在不便用刑也不能过于粗鲁的情况下，问题多是旁敲侧击，试图找到逻辑破绽或施加心理压力。
奥布里牧师语气平缓：“赫伯特阁下，您远道而来，深入这贫瘠山谷，莫泰尔爵士对这片不毛之地似乎太关心了一点……不知道爵士阁下近来身体可好？对堂区近来颁布的‘鼓励偏远地区归化牧养’的谕令，爵士有何高见？”
埃勒斯的问题更加直接：“赫伯特，你们经过灰森林的时候看到了什么？费西斯那老家伙是不是吓破胆了？……对了，碎石坡送过来的银币不多，但成色也太奇怪了，一看就是爵士领银矿新铸的。”
赫伯特的回答很是从容。
对奥布里，他谦恭地表示爵士身体尚可，对堂区谕令无比尊崇。
对埃勒斯，他表示银币这玩意儿大家都喜欢，谁都不知道哪块银币明天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埃勒斯按捺不住问出关键问题：“哼，咱们也不要太多废话了！除了野猪涧和碎石坡，还有哪些山谷答应了和爵士合作，给我们捣乱？”
吴清晨听到这问题就不自觉摇头。
果然，赫伯特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埃勒斯猛拍桌子，“怎么？不想说？别以为你是爵士的侄子我就奈何不了你！不错，我是不会揍你，但你今晚吃的是什么，可还没决定呢！”
“好好好，我说我说，”赫伯特笑了笑，“不过埃勒斯表兄，您先得想好了……我是可以说，可是我说了，你信不信呢？或者说，你敢不敢信呢？”
埃勒斯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
他很快发现怎么选都不对：不信，那等于是白问；
相了——敌人说什么信什么？那和傻瓜有何区别？对方甚至无需全盘撒谎，只需在真实情报里掺入一两个假名字，就足以让联军后续行动陷入被动猜忌。
这就是熟人社会的坏处了。
阿克福德领与狡狐莫泰尔爵士的领地虽不接壤，正因没有直接领土冲突，两位领主在过去某些事务上——如特定商品过境贸易、针对第三方的小规模协调，乃至互通无关痛痒的消息时，反而有过不少接触。
事实上，埃勒斯·阿克福德与赫伯特·莫泰尔在各类社交场合早已相识，算得上熟人。
切严格说来，眼下是阿克福德家把手伸进了莫泰尔家传统的影响力范围，或者或说利益来源。
要论谁更理直气壮，莫泰尔家或许才是更占理，更被冒犯的一方。
虽然中古世界历来只讲拳头大小，不讲究哪些虚头八脑的东西，但考虑到两家族目前并无旧怨、未来可能合作，双方确实不宜为山区这几个贫瘠山谷的归属彻底撕破脸皮。
……说来说去，就是现在真不适合对赫伯特大刑伺候，或真只的给他塞一碗馊饭。
吴清晨站在边上，微笑看着这略显尴尬的僵局。
看到吴清晨到来，埃勒斯如蒙大赦，赶紧说道：“洛斯兄弟，你来得正好！这家伙嘴巴硬得很，你来问问！”
吴清晨轻轻地摇了摇头：“要是山谷什么的……我没什么想问的。”
埃勒斯立刻有点着急了：兄弟，你怎么能没什么想问的呢？叫你来就是让你施展那神乎其神的问话本事啊！
不过他很快收到吴清晨“稍安勿躁”的眼神，又瞥见旁边始终神色平静、似乎对吴清晨反应毫不意外的奥布里牧师，很快平静下来。
此时吴清晨已转向赫伯特，语气依旧平和，却将话题引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倒是赫伯特阁下您的行程……埃勒斯阁下刚才应和您说过了吧？您大约何时离开？”
“我没有受伤，随身物品想必诸位也不会在乎……”赫伯特对这问题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洒脱姿态：“埃勒斯表兄小气得很，让我明日一早就走……怎么？洛斯教士想留我多住几天？”
说到这，赫伯特语带调侃：“那您可想好了，黑岩山谷我都睡了这么多天……对了，听说您特别爱干净，若能托您的福，换条没虱子的干净毯子，睡几天好觉，那就太感谢了。”
“不错，”吴清晨神色认真，“如果不介意，确实想请您多留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