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身影没入甬道的阴影之中，只留下石屋内一片死寂，以及巴里骑士等人更加难看的脸色。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远处哔哔啵啵，联军制造的毁灭之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心头。
“好了，”沉默了一会，神秘嘉宾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巴里骑士开始交代“家事”，声音低沉而决绝：
“记住，如果到时候，确定了……”
————————
黑岩山谷的使者，第四次被带到了联军统帅们的面前。
这一次，没有了充当临时指挥中心的大帐篷。
在一处背靠岩石、视野开阔的小高地上，吴清晨、埃勒斯和奥布里呈三角站立。
他们身后，几名贴身护卫按剑肃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更远处，士兵们正在军官的低声指令下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检查弓弦、清点箭矢、加固盾牌，一切井然有序，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
依据惯例，三名使者被严苛地搜身、蒙眼、堵嘴，嗯，这回还加上了结结实实的捆绑，才终于被带了过来。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三名使者各有分工：一人主要负责开口，兼带观察联军整体的士气和装备情况；一人专注察言观色，竭力从几位大人的语气和细微动作中判断其真实意图，避免言语触怒对方；最后一人则肩负着评估整体形势的重任，并在关键时刻，决定是否执行巴里骑士最后的、关乎家人性命的隐秘指令。
听完使者代表半真半假的战战兢兢，埃勒斯骑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五天之前，在灰熊山谷外，洛斯阁下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昨天，你们的使者前来，我们也再次重申了。”
“还是那句话，艾克丽村庄、灰岩丘陵牧区，还有我们阿克福德堡的要求，从来就只有一个——黑岩山谷必须像红狐、野狼那些山谷一样，无条件交出所有物资和整个山谷的控制权，所有山民和他们的家眷，也必须全部迁出，由我们统一安置。”
说完这些，埃勒斯再次冷笑：“现在，我们辛辛苦苦跑了五天，又更加辛苦地挖土，扎营，树盾，防箭……那么，现在你跪在这里，又带来了什么新的说法呢？”
埃勒斯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五天之前，联军本来好好的呆在灰熊山谷庆祝，却为了黑岩山谷这点破事，不得不提前赶来……行，大伙儿确实本来就要跑这么一趟，这趟行军与提前出发，就算是送给黑岩山谷的赠品了。
可今天，士兵们可真是扎扎实实，全副武装地疾行了十五公里，又顶着日头与寒风进行了长时间的土木作业与战备。
按照中古世界几百年形成的潜规则，这笔额外消耗的精力与潜在的风险，早已被士兵和军官们记在了他埃勒斯、奥布里和吴清晨的头上。
这笔账，总得有人来付。
顶着埃勒斯那如同审视猎物般的目光，负责开口的使者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侧头，用极细微的动作向负责决策的同伴寻求指示。
负责决策的使者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强压着心头的紧张和惊惧，目光飞快地扫过眼前的阵仗：
埃勒斯骑士手按剑柄，眉宇间尽是不耐与杀伐之气，仿佛下一刻便会下令强攻；
奥布里牧师面色沉静，眼神却如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年纪最轻，威严却丝毫不少的洛斯教士虽未言语，只平静地站在那里，但那姿态中的沉静，以及目光中的深不见底，比明晃晃的刀剑更令人心寒。
再看向四周，军官们个个神情肃杀，紧盯着谷口方向，低声传达着指令；士兵们则已列阵完毕，弓弦半张，矛戟如林，空气中弥漫着铁血与硝烟混合的气息，大战一触即发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一切迹象都表明，这绝非虚张声势。
联军上下，从统帅到士卒，都已做好了血战的准备。
负责决策的使者终于下定了决心。
接下来，不知通过什么方式——或许是一个几不可察的点头，一次眼睫的颤动——两人之间完成了某种无声的交流。
确认之后，负责开口的使者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硬着头皮回答回答：
“尊贵的埃勒斯阁下，巴里老爷说……既然各位大人……决心已定，一定要拿下黑岩山谷，巴里老爷不敢再行阻拦。”
“巴里老爷说，他会立刻说服谷内众人放弃一切抵抗，并且……并且愿意带着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人，一同为联军效力，任凭驱使……我们只求，各位大人在后续征讨其他山谷时，如果能有所斩获，能否……能否看在黑岩山谷此番诚心归附的份上，将来将那其中最贫瘠、最不起眼的一处山谷，随便赏赐一块，给我们容身……”
埃勒斯的目光微微一凝，转向奥布里牧师和吴清晨，眼神中带着征询。
黑岩山谷这第四次开出的条件，和埃勒斯刚才的漫天开价相比，自然还是天差地别——也没办法不天差地别，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法找出一个埃勒斯刚才所说的那种，比“无条件投降”还要更卑微的投降方式。
不过，黑岩山谷的这次表态，也总算触及实际的边界：对方终于松口愿意交出山谷，并承诺加入作战序列。
尽管相较于其他直接归顺的山谷，额外附加了索求一处未来安置之地的诉求，但这要求本身已被刻意模糊和淡化——未指定具体地点，未设定期限，甚至主动将选择权完全交由联军，只求获得那些“最看不上眼”、“最不起眼”的边角料——与其说是诉求，还不如说是一个颜面，一个缓冲，一个用来给其他管事和山民们陪着自己折腾一番的交代和说法。
“行……”奥布里牧师缓缓点头。
行……这个条件，确实具备“谈一谈”的基础了。
不过，就在奥布里准备再次开口，好好“谈一谈”的时候，他的身边，若有所思的吴清晨，忽然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待。
下一刻，吴清晨的目光转向那名负责开口的使者，语气平淡地询问道：“巴里老爷身体还好吧？”
“很……很好啊。”使者愕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噢，”吴清晨微微颔首，“那么，罗德尼管事，和哈斯克管事，想来应该也身体康健了？”
“是的，感谢洛斯阁下关怀。”使者受宠若惊，连忙回答。
“不客气，”吴清晨笑了笑，随即语速陡然加快：“山谷里……不会是在准备突围吧？”
使者大惊失色，还没组织好语言辩解，便看到吴清晨紧盯着他的眼睛，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嗯，看来不是……那么……”
“是在等待援军？……嗯，看来也不是。”
“是想拖延时间？……不是，嗯，但最好能。”
“有人想借机从密道逃走？……嗯，没有这回事。”
“那么，是真的想投降了？”
吴清晨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目光始终锁死在使者的脸上，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好，看来确实是真心悔过了。”
一连串暴风骤雨般的追问之后，吴清晨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
来回踱了几步，吴清晨又一次喃喃自语：“既然后悔了……”
这位，吴清晨换了个目标，视线牢牢锁住了第二名使者——那个负责察言观色、判断指挥官真实意图的家伙：“那么，最开始的时候，又为什么要和我们为敌呢？”
“是巴里老爷和管事们觉得山高路远，我们奈何不了他们？……嗯，看来不是。”
“是巴里老爷觉得自己年事已高，想为儿孙多留一份产业？……嗯，不完全是，但沾点边。”
“是你们之中，有人自以为想到了什么妙计，打算给我们一个惊喜？……嗯，看来没有这种人。”
吴清晨的语速平稳，目光却锐利如刀，带着不容喘息的压力。
第二位使者的额头沁出了比刚才更密的汗珠，他已经隐约猜到，这位年轻的洛斯教士，是通过什么得知答案，但他完全不敢偏离视线，或者闭上眼睛。
“那么，就是……有外人找上了山谷？开出了一个让巴里老爷无法拒绝的条件……哈！”吴清晨的声音忽然带上了笃定，“果然，有人找上门了！”
“典型的外部势力干涉啊。”吴清晨又笑了笑，“那么，让我们看看，这个人是谁呢？”
“盘踞在碎石隘口另一边的霍恩，费阿尔，”吴清晨第一个列出的，自然是东南山区，也就是峡谷出口另一侧直接连接，受局势影响最直接的几个半独立势力：“……还是希里兰？嗯……看来都不是。”
“那就是血矛卡格？……那个莽夫又犯傻了？噢，也不是！”
“那么，狡狐莫泰尔爵士？……啊哈！”捕捉到了对方瞳孔一瞬间的收缩，吴清晨的声音又一次扬起，“看来，就是这位莫泰尔爵士了！”
————————
同一时间，地球各镜头前，人民群众已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哈，和吴委员玩这套？”
“微表情观察？你们还远远未够班啊！”
“你们要是搞一搞宏观大战略也就算了，那是委员会和核心决策层操心的问题，吴委员最多挂个名。”
“你们要是玩近身肉搏，十步之内，人尽敌国也就算了，参谋团绝对不可能容许吴委员落到如此境地……”
“你们偏偏这么想不开，和吴委员玩他最熟练的察言观色，洞悉人心，阴谋诡计？你们知不知道，站在你们面前的是110.4%的超人模型，英雄模板，和这种人拼反应、速度、敏锐、警觉？地球人都不敢想啊！”
“这不是一头扎进了吴委员的舒适区，好球区，适配区，擅长范围，优势领域，绝对装逼场景了吗？”
“说一套做一套，做一套藏一套，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不好意思，我就是吴委员，传说中的被套批发商！”
“你们要是派个愣头青，或者派个干脆什么都不懂的糊涂蛋过来还好，这一口气派三个聪明人过来，不就等于举起喇叭，直接高喊自己的内裤颜色，生怕吴委员漏过任何细节了吗？”
第372章 净化神术
第三名负责决策，掌握着各项谈判底牌的使者，同样没能逃过吴清晨的审视。
吴清晨如法炮制，很快又获取了三条关键信息：
“狡狐莫泰尔爵士派来的人，逃走了吗？”“没有，他还好好地呆在寨堡里面。”
“派你们过来，主要目的是什么？”“打探我军的备战情况……最好能尽量促成谈判……还有，试探我们的决心。”
“巴里骑士给了你哪些谈判的底线？”“交出寨堡控制权……加入联军作战……交出莫泰尔爵士的使者……嗯，这条不行……嗯？但是可以偷偷告知使者的离开路线？”
“行了，”确认了这些信息后，吴清晨朝一旁的士兵挥了挥手，“先带下去吧。”
“怎么？”三人刚被拖走，埃勒斯便有些不解地问道，“不继续问了么？”
奥布里也流露出同样的疑惑。
以两人的才智，自然很快看出了吴清晨获取情报的方法。
埃勒斯佩服吴清晨他观察入微的能力，奥布里则更进一步，注意到吴清晨在来回踱步时，其问题设置的巧妙与逻辑才是关键所在。
两人都暗暗记下了这番收获，准备过后再仔细向吴清晨请教这门显然妙用无穷的“神术”。
至于眼下，重心自然还是迫在眉睫的战事。
面对埃勒斯的疑问，吴清晨也有些奇怪：“还有什么需要问的？”
“当然有了，”埃勒斯立刻说道，“莫泰尔派来的是谁？是什么身份？派人过来的具体意图是什么？”
莫泰尔爵士，这位阁下的土地，和艾克丽村庄，以及阿克福德男爵阁下的任何一片土地都不接壤。
不过，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这位爵士确实有着相当充分的，与联军作对的理由——否则吴清晨也不会如此迅速地锁定他的名字。
与艾克丽的处境颇为相似，莫泰尔爵士领地边缘的一个村庄，同样是东南方向这片独立山谷区域的邻居之一。
不同的是，艾克丽村庄所影响的六个山谷，通通穷困潦倒、相对封闭且交通极为不便；而莫泰尔爵士相邻的那些山谷则大不相同，它们位于裂蹄峡谷东侧，物产资源远胜红狐地区，人口规模也非后者可比——当然，若选择武力征服并直接统治，不出几代人，或是在军事行动中稍有差池，同样极易陷入入不敷出、资不抵债的窘境。
同样的，与阿克福德男爵在红狐地区仅能收到些许象征性贡品不同，莫泰尔爵士确实能通过交易、征收、摊派等较为柔和的手段，依据距离远近和影响力强弱，从东南山谷区获取一笔相当可观——至少足以令阿克福德堡和灰岩丘陵牧区为之眼红的收益。
因此，对于联军这只突然伸进自己锅里的手，莫泰尔爵士做出任何反应都不足为奇。
甚至可以说，莫泰尔爵士直到现在才有所动作，大约很可能正是因为联军的行动过于迅速、令他措手不及。
——从地球的军事专业视角看，联军的推进相当缓慢，甚至为达成政治目的还多次刻意放缓了节奏；然而，以中古世界的军事行动为标准来衡量，得益于吴清晨前期在粮草、物资、情报乃至舆论方面所做的充分准备，联军的进展已堪称神速。
“莫泰尔爵士派来的是谁，是什么身份，是什么意图……”吴清晨重复了一遍埃勒斯的问题，接着问道：“你现在要知道这些干什么？”
用处那可就太多啦！
埃勒斯不假思索地开始列举，“摸清莫泰尔介入的深浅，推测他后续可能采取的动作；了解来人在爵士领内的地位，判断其话语的分量；甚至借此窥探莫泰尔领地内部的人事脉络与权力格局……”
“了解这些，”吴清晨平静地打断他，“对我们拿下对面的寨垒，有什么帮助吗？”
“额……”埃勒斯一时语塞。
掌握这些情报，对眼前战事，或许确实并无直接助益，可对于判断莫泰尔爵士的后续动向、乃至未来男爵领与其交界地带的长远态势，都至关重要呀！？
“当然，你的考量，确实是有道理的……”吴清晨当然也明白埃勒斯大致在想些什么。
“不过，这些有关境外……附近领主的动向、使者的身份和背后的图谋，”吴清晨一边说，一边指向被带下去的那三名使者——因为吴清晨之前明确说的是“先带下去”，士兵们并未将他们直接押离，只是控制在几十步外，严加看管：“与其费心从这几个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也很有限的家伙嘴巴里去掏，为什么不干脆等我们拿下寨垒之后，亲自去问问那位正主——莫泰尔爵士派来的使者本人呢？”
这……当然最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