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安德烈，”吴清晨微微颔首，“依照经卷的教诲，作为侍奉主宰的仆人，我们当如何应对这般悖逆之举？”
安德烈目光沉静地望向山谷，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到大多数士兵的耳中：
“或许，唯有让这片土地暂时回归主宰所赐的宁静，让烈火与喧嚣重归沉寂，才能使那些忘恩负义之徒真正明白——他们平日所享有的每一分收获，原本都是何等珍贵的恩典。”
“你说的很好，安德烈，”吴清晨深深点头，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山谷。
这当然不是说吴清晨有多珍惜“大自然的奇迹啦”，“主宰的馈赠啦”，又或者对山谷里的这些贼崽子们真的突然有啥怜悯之心了。
主要是，吴清晨得最后一次确认，前锋和主力已经完成所有准备和戒备，从现在吴清晨等人站立的位置，到等下安德烈所有有可能途径的地点，都已经完全在控制之下——好不让培养出来的行政助理，黑锅背手，骂名承担人兼神术测试者，可千万不能给轻易折损了。
“那么，接下来的事，就交由你处置了。”
“谨遵谕示！洛斯阁下！”安德烈声音洪亮地应道，努力想让自己的回应显得如同吴清晨平日那般沉稳有力，但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和过于挺直的脊背，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紧接着，安德烈又行了一个相对于中古世界实习牧师们来说，极为标准、甚至略显用力的庄重礼节，试图以此弥补声音里可能露出的破绽，然而，在安德烈低下头去的瞬间，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更是闪烁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即将大展身手的兴奋光芒。
吴清晨和安德烈的对话充满了宗教术语与乡下贵族式的腔调，对于大多士兵和基层军官而言，难免显得有些文绉绉。——这都是特意说给埃勒斯，奥布里，以及周围的高级军官们听的。
大伙儿主要感受到了吴清晨话语中的庄严，以及安德烈表现出的决心与气势，至于具体是什么意思……
“洛斯教士在说什么呢？”
“像是在骂山谷里那帮贼崽子不该放火？”
“可不是嘛！你闻闻这味儿，烧的都是粮食啊！罪孽啊！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烧掉的，够我全家吃上一整年了！”
……
“刚才出来这位骑士老爷，又说了啥？”
“这不是骑士，这位也是艾克丽的教士老爷……上次在村庄的餐会上，你不是也见过吗？”
“这位教士老爷到底说了什么？”有心急的追问道。
“教士老爷也在骂那帮贼崽子。”
“……我耳朵没聋！”
“哦，教士老爷说他们糟践粮食，还说他们不配住在这片土地上。”
“教士老爷说了足足有领主老爷念完一篇文书那么长，到你嘴里就剩一句话了？”
“我也听不明白啊！”
“你……”
……
“都闭嘴！教士老爷动身了……头儿在招呼了，大伙儿跟我上，护住教士老爷！”
……
安德烈往前走了几十步，站到了吴清晨提前指给他的，同样也是一处小缓坡的位置停下。
万众……百众瞩目中，安德烈抬起手，指向了前方几十步外，十几栋七零八落散布的木屋。
——说到这些木屋，就不得不提黑岩山谷，乃至东南区域大部分独立势力的聚居点布局了。
通常，一个山谷在经历数年乃至数十年的自然发展与人力经营后，或因地形限制，或因安全考量，或因领头人的强势意志，更常见的是这几者共同作用，最终都会形成一处小型寨垒作为权力与防御的核心。
受制于贫瘠的财力和物力，这类寨垒的规模都极其有限。
它们往往凭借天险，建在易守难攻之地，并肩负着保卫山谷命脉的重任——例如黑岩山谷，这处寨垒便扼守着峡谷中最为关键、也是唯一可靠的水源。
在这样小小的寨垒内，位置最便利、住起来最舒适的中心地带，自然是“骑士”老爷和“管事”老爷们的居所。
旁边稍次一些的区域，则理所当然地分配给了他们的心腹和几家铁杆打手。
至于更边缘的、与牲畜棚和脏破杂物堆相邻的角落，才会勉强搭起几个草棚，慷慨地留给其他山民栖身。——毕竟，允许这些山民进入辛辛苦苦建起的寨垒躲避猛兽盗匪，已是天大的恩典，岂容他们再有更多奢望？
现在，艾克丽，阿克福德堡，灰岩丘陵牧区联军，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寨垒。
正如刚才所说，限于财力和物力，这些寨垒的规模实在太小，除了“骑士”、“管家”以及最核心的两三户家庭，其余的打手、骨干乃至绝大多数寻常山民，他们日常居住的屋舍，其实并不在这座核心寨垒之内。
那么，他们的住所究竟在哪里呢？
答案很简单：就在安德烈此刻手指所指的方向，那片寨垒前方，毫无防护地散落在平缓坡地上的木屋群落。
“贫瘠之中如此难得的沃土，都不能唤醒珍惜的善念；嶙峋山石之间甜美的清泉，都浸润不出柔和的心肠……那么，这些扭曲的人心，肮脏的灵魂，还有什么资格，盘踞在这片荒芜之中，主宰额外开恩赐予的丰饶之所？！”
话音落地，安德烈身边，老希尔和几名早已得授机宜的警役同时扯开嗓子，怒骂声此起彼伏：
"黑岩山谷这帮狼心狗肺的杂种！占着裂蹄峡谷最好的地头，连口热汤都舍不得让远道而来的兄弟们喝！他们配得上这片水土吗？！"
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警役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昨儿个老子带着弟兄们去打水，腿都快跑断了！那帮畜生霸着甜水潭，居然龇着牙说要把死鸡死鸭全扔进去烂掉，让咱们全都闹肚子疼死！兄弟们说说，这能忍吗？！"
"忍个屁！"第三个警役抢上前来，气得满脸通红："他们还在放火烧粮！这鬼地方运一袋粮食进来得多难？他们宁可把粮食烧成灰，也不肯分给兄弟们一口！这帮天杀的东西，以为躲到里面就没事了吗！"
第四个警役把手中的草叉往地上一顿，声音嘶哑：
"他们连屋子都不放过！咱们风里来雨里去多少天了？脸都给野风吹歪了，骨头都快给石子硌碎了！好不容易盼到个能遮风挡雨的屋顶，这群狗杂种居然说要往每间屋子浇上火油，挖上大坑，还要在房梁上动手脚，等着塌下来砸死咱们！"
————————
同一时间，地球：
“喂喂喂！犯规了啊！”
“警察叔叔，这里有人公开造谣！”
“前面的拒绝投降和威胁毁井还算有那么回事……人家什么时候说过要放火啦？”
“这是人家自己的屋子，还想着最后谈判成功了自己回来住呢……挖坑抽梁浇火油，亏你们想得出来哦！”
……
“我靠，这是军事行动，喇叭里面喊什么你们还就信什么？”
“这就是宣传战啊！”
“中古世界再怎么落后也是文明社会，它们又不是鱿鱼帮，再怎么反人类的行为，也得在执行之前，先尽量给自己包装一下吧？”
“总不能说：兄弟们我要开大了，今天晚上没地方睡觉可不要怪我哦！”
————————
这才到哪儿呢……
又一名警役挤上前来，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们连过路的商队都不放过！上个月有一队商人带着盐巴和布匹经过，被他们抢了个精光不说，还把人都吊死在谷口的树上！这样的豺狼虎豹，也配称自己是骑士老爷？"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警役挥舞着拳头：
"我亲眼看见他们在水潭边祭拜邪神！把刚出生的羊羔活活掐死，把血倒进泉水里！难怪这山谷里的水越来越难喝，都是被这帮邪教徒给玷污了！"
"他们还抓了好几个咱们派去送信的弟兄！"一个年轻警役红着眼睛喊道："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俘虏关在木笼里，不给吃不给喝，天天用鞭子抽打！其中一个弟兄好不容易逃回来，浑身是伤，没两天就咽气了！"
老希尔适时振臂高呼，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他们亵渎神明！残害无辜！背信弃义！这样的畜生不配活在这世上！兄弟们，为了惨死的弟兄，为了被玷污的圣水，为了所有被他们祸害的可怜人，咱们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一时间，山谷前群情激愤，士兵们个个怒目圆睁，手中的武器握得咯咯作响。
————————
同一时间，地球：
“妈蛋……这够得上刑事追责了吧？”
“小安德烈才14岁！这么学下去，这以后还了得？”
“被抓住的是灰熊山谷那谁……卡什么骑士的儿子吧？而且，哪里有什么关笼子抽鞭子的……拍什么.avi呢？！”
……
“没见安德烈的身后就是弓箭手吗？反正对面又回不了嘴！”
“蒸馍，你不服气？”
“有意见的话，那你把脑袋伸出来投诉嘛！”
————————
安德烈自然听不到来自异次元位面的吐槽，一连串呼喊之后，确认“兄弟们”都听清了警役们的喊话，“大伙儿”心头也都差不多都生出了同仇敌忾的怒火，安德烈的手臂毅然挥下。
“弓箭手！”站在安德烈身后，同样事先就得知了命令的，某位机敏的军官立刻喝令，“目标前方木屋，三轮火箭——放！”
命令简洁、直接，没有丝毫犹豫。
早已在阵前待命的弓手小队闻令而动，点燃箭簇的火把迅速传递，弓弦震响声中，数十支拖着浓烟尾迹的火箭划破天空，如同审判的流星，径直射向那片毫无还手之力，疑似“倒了火油”，“挖了大坑”，“抽了大梁”的木屋群落。
第370章 讲条件？首先，你得有条件
数十支火箭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扎进木屋的茅草屋顶和木质墙壁。
火苗先是试探性地舔舐着干燥的材料，随即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猛地向上窜起，贪婪地扩张着自己的领地。
浓烟滚滚，与之前山谷内焚烧库藏的烟柱混合在一起，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灰黑色。
木屋里当然没有人啦，黑岩山谷的山民们早已遵照头领的意思，带着能带走的粮食和较为轻便的家当，全都躲进了后方的寨垒。
于是，当火焰开始吞噬那些他们亲手搭建、居住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家园时，寨墙之上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低泣。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绝望而愤怒的脸。
有人下意识地向前探身，仿佛想要隔空扑灭那遥远的火焰，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他们……他们真的在放火了啊！”一个山民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他猛地扭头，瞪向身边一个穿着皮甲的小头目：“巴里老爷，罗德尼管事不是说……他们在峡谷里爬了整整五天，骨头都快颠散了，就急着找个平整的地方躺一躺，怎么可能拿我们的屋子怎么样，现在呢？现在呢！我们躺哪！我们以后躺哪！”
那小头目脸色铁青，呵斥道：“慌什么！几间破屋子而已！只要水潭和寨垒还在，等老爷们和他们谈妥了，随便招呼一声，给你重新修栋木屋，能费得了什么劲！”
话是这么说，可小头目自己眼底深处的那抹动摇，却无法完全掩饰。
山民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同伴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喝道：“闭嘴！你想死吗？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安德烈立于阵前，望着那一片火海，脸上并无冷酷，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庄严。
他又一次抬起手，依然并不是指向寨垒，而是指向了那些在房屋废墟间蜿蜒、将远处溪流引来的细小沟渠，以及利用竹筒和木槽搭建的、更为精巧的悬空输水设施，这些维持山谷生存和发育的细微血管。
“看呐，”带着一种宣判般的语调，安德烈的声音清晰地传开，“罪人以污秽威胁圣洁之源，以毁灭亵渎生命之流……既然扭曲的人心已无对甘泉的敬畏，那么，干涸腐朽的躯壳，也不配再享有主宰的恩泽。”
说完，安德烈微微侧首，对身旁待命的军官说道：“清除这些污秽的痕迹，让土地得以净化。”
命令立刻被精准执行。
“第一队、第二队！上前，填平所有沟渠，毁掉水槽！”军官高声下令。
士兵们应声而动，斧刃砍在支撑木槽的木架上，发出沉闷的断裂声；锄头粗暴地掘开夯实的沟渠边缘，将泥土石块填塞进去。清澈的水流瞬间变得浑浊，然后被迫改道，漫无目的地四处横流，最终渗入干涸的土地。竹筒被砸碎，木槽被拆毁，十几年来甚至几十年来，山民们依靠这些设施在贫瘠中争取到的一点微薄生机，在短短时间内被摧毁殆尽。
寨墙之上，一个负责看守一小段垛口的老山民看到自己精心维护、引水浇灌的菜畦旁的沟渠被填平，那双布满老茧、曾无数次疏通水道的手猛地握紧了墙头的石块，指节发白。他张开嘴，似乎想发出什么哀求或咒骂，但旁边的人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了下去。只有那双死死瞪着下方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与难以置信。
“水渠……我的水渠……”老山民最终挣脱了束缚，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抓住身边一个管事的儿子：“你们是怎么说的？你们是怎么说的！说他们也要喝水！他们以后也要在这里长住！他们现在把沟渠都毁了，把水都堵了！他们这是要长住吗？他们这像是要长住的样子吗！”
那年轻人脸色难看，嘴唇嚅动了几下，无法给出任何解释。
安德烈的行动并未停止。
他的目光扫过寨垒前方那片相对平坦，被开垦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份地区域。
份地不算广阔，但已经是山谷外围唯一能够正常种植作物的大片土地，是许多依附山民家庭的口粮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