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铁也要检查，出发前最好让随军铁匠或者有经验的老人手逐个敲敲听听，有松动的赶紧加固，避免半路掉了，耽误事。”
“……”
……
这些建议，每一个都具体、实用，直指行军扎营中容易忽略却又很重要的细微之处。——最关键的是，其中的许多内容，别说下属的军官们了，就连奥布里和埃勒斯都是第一次听说，但多年征战的经历，让两人都敏锐地注意到了其中的实用价值！
从最初的惊讶、客套，慢慢变得表情严肃，到这个时候，奥布里和埃勒斯已经是全神贯注倾听，并不时让身边的书记官或心腹军官把要点给记下来。
两人已经非常确定：眼前这位年轻的教士，确实完全不能按照常理看待。
当吴清晨终于说完，略带歉意地表示“这些粗浅的看法，让两位见笑了”时，奥布里牧师和埃勒斯骑士几乎同时开口，语气里充满了真正的尊重：
“洛斯教士太谦虚了！您这些建议，每一条都很有用，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是啊！安排得这么周到，埃勒斯非常感谢！我这就吩咐下去，按您说的调整！”
两人的应对勉强还算得体。
实际上，两人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
已经打了十几年仗，大小经历上百场烂仗的巡回监察牧师内心满是对自己的怀疑：难道，其实我根本不懂军事？
从小就在军营里长大，一天到晚和糙汉子们在泥潭里打滚的绝对继承人：有些人，你果然是得信一信的！
第352章 别急！等我充个值先……
离谱还在继续。
顺着隘口进入村庄，两支队伍各自抵达预定的驻扎地，军官们呼喝着，指挥士兵们卸下行李，清理场地，打下第一根营桩，炊烟也开始在选定的灶坑位置袅袅升起。
奥布里牧师和埃勒斯骑士将后续的琐事交给副手，各自带上几名最得力的亲信军官和书记官，再次上马，朝着村庄中心的教堂行去。
教堂侧院，一间原本用于存放灯芯草和杂物的石屋，已经被临时收拾出来。
一张厚重的长木桌摆在中央，几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靠背椅放在周围，屋子的几面墙上新开了好几扇窗户，深秋上午的清亮光线充分涌入，照亮了屋内每个角落。
吴清晨已经在等着了。
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桌旁，正低头看着铺在桌上的那张精细的艾克丽地图，安德烈和塔伯安静地侍立在他身后。
看到奥布里和埃勒斯进来，吴清晨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两位来了，营地那边还顺利吗？”
“托您的福，安排得很周到，正在扎营。”奥布里回答道。
“是啊，柴火和热水都已经送过去了，士兵们都很感激。”埃勒斯补充道。
简单的寒暄后，众人围到桌边。
埃勒斯轻咳一声，率先切入正题，语气带着符合身份的尊重：“洛斯教士，既然我们人员和物资都已就位，接下来，首要之事便是确定行动目标。您看……”
埃勒斯这话明显是走过场，谁都知道第一个目标必然是红狐山谷。
吴清晨从善如流，点了点头：“这是自然，首要目标当然是红狐山谷。”
目标既定，接下来便是讨论如何行动。
这就是又一次进入具体的军事执行了。
奥布里牧师和埃勒斯骑士很自然地进入了他们熟悉的节奏。
奥布里看向身边那位脸上带疤、手指粗壮的护教军官：“拉尔夫，针对红狐山谷的行动，首要之事是侦察。你认为需要派多少人手？需要怎样的装备？预计需要几日？”
拉尔夫军官沉吟片刻，回答道：“回禀牧师，红狐山谷地势复杂，山道崎岖……不过幸好具体不是很远，依我看，大约需要派遣两个精锐小队，每队五人，分两路进行交叉侦察。需要配备攀爬绳索、足够两日份的干粮和水，还要有擅长绘制地形草图的人随行。预计往返加上勘察，至少需要一到两日时间。”
埃勒斯身边的老骑士也接口道：“最好能请艾克丽村庄派遣熟悉地形的向导，大约四到五人。”
“最好是在那片区域打过猎或砍过柴的老手。”
“最终，我们需要得到一份尽可能详尽的地形图，上面至少要标注出主要的通道、可供大队人马休息的平坦地、可靠的水源位置……”
“唔，最好还能够将那些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以及那些容易被埋伏、视野不好的地段也标记出来。”
“……”
疤脸牧师和老骑士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侦察队伍的构成、物资清单以及期望得到的结果。
他们的要求是职业军官的标准思路，但也止步于一个“尽可能详尽”的模糊目标，许多细节并未具体化，例如休息点的具体位置、取水点的精确距离、各个险要地段的准确风险评估等。
“……如果两位说的是需要这样一份东西的话，”就在这时，吴清晨轻轻地插话了：“或许……我这里已经准备了一份。”
讨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吴清晨。
只见他微微侧身，从桌子的另一端，拿起了另一卷比桌面上艾克丽村庄地图看起来更大、也更厚实的羊皮纸卷轴。
吴清晨将其在村庄地图旁缓缓铺开。
这是一张范围更广的地图，清晰地绘制出了从艾克丽村庄通往红狐山谷的整条路线及其周边区域。
地图的精细程度让众人的目光又一次凝固了片刻。
和洛斯教士说的一样，地图上不仅清晰地标注了主路和几条隐约的小径，最重要的是，上面同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释和标记：
路线：用深红色的颜料标出了建议的主要行进路线，用淡红色的颜料标出了几条备用的迂回小路。
时间：在路线旁标注了从村庄出发，到达各个关键节点的预估时间（如：“自教堂出发，步行约一个半小时可至溪边缓坡”）。
中途休息点：圈出了好几处平坦、避风且远离悬崖的合适休息地，旁边甚至注明了“可容三十人休整”、“此地有少量荆棘，需清理”。
取水点：不仅标明了溪流的位置，还在溪流旁特定位置画了圈，注明“此处水流缓，河床硬，取水安全”、“此段水深及腰，需绕行或搭设简易踏脚石”。
地势：细致地标注了沿途各处的高低态势——“此处坡顶，视野极佳，可俯瞰谷口”、“此弯道侧翼林木茂密，需警惕埋伏”、“此段狭窄，仅容两人并行，通过需加快速度，避免拥堵”。
视野：用淡淡的阴影标注了哪些区域是视野盲区，哪些地方是天然的观察点。
许多拉尔夫军官和老骑士只是模糊想到但未能具体提出的担忧和要求，这张地图上不仅想到了，甚至已经给出了精确的答案和预警！
奥布里和埃勒斯看着地图，半晌没有说话。
他们需要派精干小队冒险花费两三天时间去艰难获取、甚至可能付出伤亡代价才能模糊了解的信息，洛斯阁下早已了如指掌，并如此清晰直观地呈现在了眼前。
“向导的话，如果是你们刚才说的那种……”仿佛没有看到他们脸上的震惊，吴清晨语气平常地继续说道：“……也不用特意去找了。”
他说着，目光转向身后的塔伯。
塔伯立刻上前一步。
最初接到这些反复勘探路径的命令时，塔伯也曾感到困惑，不明白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但现在，他只是依命陈述：“回禀牧师阁下，骑士阁下。洛斯老爷之前就吩咐下来了，我们从警役和经常进山的自由民里，挑出了四个人。这四个人，最近十来天，奉洛斯老爷的命令，已经把从咱们村到红狐山谷，甚至再往里头一些的大小路径，反反复复走了不下十几趟。”
他顿了顿，语气平实但内容惊人：“不光是把老路摸得烂熟，他们还按洛斯老爷的吩咐，特意去找了不少以前没人走或者快荒废的小路，按照洛斯老爷的吩咐，特意用绳尺量过宽窄，用灌水的皮管测过坡度，记下了哪里石头松，哪里土质软，试过了哪条路能走人，哪条能过马，哪里能过车，哪里需要垫石头，哪条近但难走，哪条绕远但平坦……”
“对了，红狐山谷那边几条上山下沟的、连他们自己人都快忘了的隐蔽小道，他们也重新找出来探明了，哪条能悄悄摸到他们村子后面，哪条能快速撤到安全的地方，都记得清清楚楚。”
房间里很安静。
奥布里和埃勒斯，以及他们身后的军官们，看着地图，听着汇报，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变得专注，继而透出一种深沉的审视。
侦察的事情就此以这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解决”。
奥布里牧师和埃勒斯骑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将讨论推进到下一个关键环节：补给线的建立。
奥布里的书记官再次拿起羽毛笔和木板，看向埃勒斯那边的后勤士官，两人显然都对此都很有经验。
他们开始商讨如何在主力部队向红狐山谷推进时，确保后勤的畅通。
“从我们现在的驻地到预定的第一个重新集结点——灰岩向阳坡，距离不短，士兵负重行军，中途需要歇脚和补充饮水热食的地方。”奥布里的书记官说道。
埃勒斯的后勤士官点头附和：“是的，而且从向阳坡再往前，直到红狐山谷外围的第三座木桥，这段路更不好走。我认为，至少需要设立三个补给点。第一个设在村庄驻地和向阳坡之间大约中途的地方，第二个就设在向阳坡本身，第三个则设在第三座桥附近。这些点不需要多坚固，但至少要能提供热水、简单的热食，有个遮风避雨的小棚子，最重要的是能为路上可能掉队或迷路的士兵提供明确的指引和暂时歇脚的地方。”
他们讨论着每个点位大概需要储备多少柴火、多少口锅、需要安排几个可靠的人手看守、如何轮流运送食物和清水过去。
吴清晨的声音再次插了进来，平静如常：“……如果两位说的是需要设立这样的补给点，我想……这件事也已经安排好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吴清晨，这一次，他们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种明确的预期。
吴清晨看向塔伯。
塔伯再次上前一步。
这一次，他汇报时，心底那份最初的困惑已被一种执行了复杂命令后的镇定所取代，语气也更稳了些：“回禀诸位阁下……就在刚才从点烟山回来后，洛斯老爷已经吩咐下去，派遣警役快马通知了相关的庄头和管理人。”
他略一停顿，继续说道：“各位所说的这三个地点，其实……几乎都是现成的。”
“刚才这位牧师老爷说的，从村庄到灰岩向阳坡中途的补给点，正好位于第七庄和第三庄伐木运输干道的交汇处，之前为了转运木材，村民们已经在那里平整了一块地，搭了个结实的木棚，平时就存放着一些工具和引火物，也常有人在那里烧水休息。”
“向阳坡那个点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天村民都在那里砍伐林木，早就搭起了好几个更大的棚子，用来存放工具、避雨和吃饭，锅灶都是现成的，柴火堆积如山。”
“至于这位骑士老爷所说的，第三座桥附近的那个点……”塔伯说到这里，语气稍微加重了些，“那里正是前两天遵照洛斯老爷命令，为了防备红狐山谷夜间骚扰而设立的守夜哨位。现在就有我们的警役带着人日夜守在那儿，棚子虽然小点，但很牢固，也储备了足够的柴火和干粮。”
说话间，塔伯的目光扫过两位有些愣神的大人，补充了更惊人的细节：“洛斯老爷特意吩咐，这三个点，除了柴火和清水，还应该立刻备好姜片、盐块和蜂蜜，让士兵们到时候能高兴一下。”
“另外，洛斯老爷还吩咐，这三个点不仅要为掉队士兵指引方向，还要立刻准备好干净的布条、止血的草药剂和烧酒。一旦前方交战，产生伤员，这些地方立刻就能作为临时的包扎点和歇脚处，等待后续处置或转运回村。”
奥布里和埃勒斯，以及他们身后的军官们，听着塔伯一条条报出这些他们刚刚才开始构思、甚至还没想到的细节，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们还在商量要“设立”补给点，对方却已经连盐分、士气、伤员中转预案都部署到位了！
然而，离谱的浪潮并未停歇。
补给点的问题再次被“解决”，讨论继续向下进行：物资运输方案。
这次由埃勒斯的老骑士先开口，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甚至带上了几分试探：“洛斯教士，大军开拔，后勤输送至关重要。我们需要将面粉、草料、备用武器、以及搭建营寨的材料源源不断运往前方。这需要大量的畜力和车辆。不知……不知艾克丽村庄能否提供……嗯，至少十五头健壮的耕牛或驮马，以及十辆以上结实的大车？还需要随行至少五名熟练的车把式和两名木匠，以应对路途上车辆可能出现的损坏。此外，每辆车最好还能配备两到三名健壮的男子，负责装卸和推车，以及在崎岖路段协助牲畜。”
他说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已经相当克制且符合艾克丽村庄能力的数字。
“没问题，”吴清晨的回答相当直接：“随时可以调用。”
这一次，没有人再感到意外，只有一种深刻的接受。
人们的目光投向塔伯，等待那已成定式的汇报。
塔伯深吸一口气，至此，他汇报时，内心深处那份为如此周详准备而感到的惊讶，渐渐转化成一种更加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触——自己伺候的这位老爷，果然非同凡响。
塔伯挺直了些背脊，清晰汇报：“回禀阁下。洛斯老爷早在秋收结束时，就有过吩咐。村庄里最好的二十头耕牛和十五匹驮马，这半个月都没有安排重活，一直在精心喂养，保持体力。二十辆最结实、车轴刚刚加固过的大车也已检修完毕，集中停放在打谷场旁，随时可以调用。”
“车把式都是老手，木匠也有三位随时待命，还额外叫上了两个铁匠学徒，带着工具，以防路上需要紧急打制或修复铁器。”
“至于随行的人手……”塔伯顿了顿，“洛斯老爷吩咐，不必临时征调农夫。就从警役和他们的成年子侄中，抽调四十人，组成专门的运输队。他们已经操练过几次协同装卸和车队行进，也熟悉通往灰岩向阳坡的道路。每人额外配发一根长矛，以及一根结实的长木棍，既能在险路助力和防卫，必要时也能用作抬担架。”
塔伯说完，微微躬身退后。
房间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奥布里牧师和年轻的继承人站在原地，目光掠过桌上那两份地图，耳畔回响着塔伯那一项项超乎他们想象、周密到令人发指的准备，忽然觉得，刚才那些煞有介事的讨论，那些基于过往经验的谋划，显得如此的……苍白和多余。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撼和茫然。
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有人从一生下来就什么都会？
这位年轻的洛斯教士，他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塔伯垂首立于吴清晨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但内心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确信与微小的骄傲正在悄悄萌芽——追随这样一位阁下，前途或许……远超他过往所有的想象。
足足静默了有好一会儿，连房间里装饰意味更重于实用的那几只小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最后，还是埃勒斯身边那位经验最丰富的老骑士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拉尔夫阁下，”老骑士清了清嗓子，转向奥布里牧师身边那位脸上带疤的护教军官，“既然……洛斯教士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准备到这个地步，侦察和后勤都没问题了……那你看，我们最快什么时候能出发，向红狐山谷发动第一波攻击？”
拉尔夫军官一听，精神立刻振作，从刚才那种恍惚的状态里醒了过来，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越快越好！既然路都探明白了，补给也安排好了，牲口和车也都准备好了……咱们的人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吃饱饭就能出发！下午就能到最后一个补给点。稍微休整一下，当天就能到达红狐山谷外围，时间来得及的话，说不准还能发动第一波突击！”